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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你心跳好快 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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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了。
易渺是在宋浸的床上醒过来的。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光,落在地板上,细细的,金黄色的。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,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里。宋浸的枕头,宋浸的被子,宋浸的T恤。T恤领口很大,滑到肩膀下面,他把领子往上拉了拉,翻了个身。旁边的位置是空的,被子掀开一角,手摸过去,凉的。走了很久了。
他躺着没动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,从灯座旁边开始,斜着延伸到墙角,像一道干涸的溪流。他看了很多天了。从住进来的第一天起,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这道裂缝。和那个房间里的不一样——那道裂缝更长、更深、像是要把天花板劈成两半。这道裂缝很细,很浅,像皮肤上快要愈合的划痕。他盯着它,听到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,油烟机嗡嗡地转,还有脚步声,很轻,像是怕吵醒谁。
他坐起来,光脚踩在地板上。六月的地板已经不凉了,温温的,木头的纹理在脚底下一条一条的。他走到厨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。宋浸站在灶台前面,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,围着一条蓝色的围裙,正在煎鸡蛋。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,鸡蛋的边缘卷起来,变成焦黄色。旁边的小锅里煮着粥,咕嘟咕嘟地冒泡,米香混着水蒸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。
“早。”易渺说。
宋浸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醒了?”
“嗯。你怎么不叫我?”
“让你多睡一会儿。”宋浸把鸡蛋翻了个面,“去洗脸刷牙,粥快好了。”
易渺没有动。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宋浸的背影。肩膀很宽,腰很窄,围裙的带子在后面系了一个蝴蝶结。油烟机嗡嗡地响,锅铲在锅里翻动,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音乐。他听了很久。
“怎么不去?”宋浸又回过头。
“在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
宋浸的耳朵红了。他把火关小,转过身,看着易渺。“看够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宋浸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走过来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很快,嘴唇碰到皮肤就离开了。“去洗脸。”
易渺的耳朵也红了。他转身走进浴室,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的脸。瘦的,黑的,眼眶下面还有青,但眼睛是亮的。他看了几秒,低头洗脸刷牙。
回到厨房的时候,粥已经盛好了,两碗,放在桌上。煎蛋也好了,两个,一个放在他碗里,一个放在宋浸碗里。还有一碟小咸菜,切成细丝,淋了香油。易渺坐下来,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。很烫,米粒已经煮化了,软软的,糯糯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他又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吗?”宋浸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每天都煮。”
“你不嫌麻烦?”
“不麻烦。”宋浸夹了一块咸菜放在他碗里,“煮粥又不累。”
易渺低下头,把咸菜和粥拌在一起,一口一口地吃。吃得很慢,和以前一样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宋浸没有催他,坐在对面,也慢慢地吃。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两个人的碗旁边。易渺看着那道光,忽然想起在那个城市里,他每天早上站在路口吃包子,站在冷风里,站在灰蒙蒙的天下面,一个人。现在他坐在这里,坐在阳光里,坐在一张桌子前面,对面有一个人。他低下头,继续吃。
吃完早饭,宋浸去洗碗。易渺站在旁边,想帮忙,宋浸不让。“你手还没好。”“已经好了。”“没好。你看还在脱皮。”易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确实还在脱皮,白色的,一片一片的,像蛇蜕皮。他把手缩回去,站在旁边看着宋浸洗。宋浸洗碗的时候很认真,和做别的事一样。碗转一圈,冲水,擦一遍,放进去。每一个动作都一样,不快不慢,刚刚好。易渺看着他的手,看着水从指缝间流下来,看着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以前洗碗的时候,经常想你。”
宋浸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想我什么?”
“想你以前帮我补英语的时候,坐在我旁边,离我很近。想你给我买热可可,从学校对面走回来,手冻得通红。想你说‘明天见’。”易渺的声音很轻,“想你是不是还在等我。”
宋浸没有说话。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里,擦干手,转过身。看着易渺,看了很久。“我一直在等。每一天。每一秒。”
易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脚趾在拖鞋里动了一下。“我知道。你的贺卡上写了。”
“不是贺卡。”宋浸说,“是我。我一直在等你。不是因为你回来了我才说这句话,是因为我每天都在说。只是你听不到。”
易渺抬起头,看着他。宋浸的眼睛红了,但他没有哭。他只是看着易渺,很认真,和以前每一次一样。
“现在听到了。”易渺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站在厨房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易渺走过去,伸出手,抱住了宋浸。把脸埋在他肩膀上。宋浸也抱住他,一只手放在他后脑勺上,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。两个人抱了很久,久到阳光从桌子的这头移到那头。
那天下午,宋浸去上课了。他出门之前站在门口,看着易渺。“你自己在家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冰箱里有吃的,饿了就吃。”
“好。”
“书桌上有书,想看就翻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五点半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宋浸看着他,没有走。“你不会走吧?”
易渺愣了一下。“不会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宋浸看了他几秒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咔嗒一下,然后安静了。易渺站在客厅里,听着宋浸的脚步声从五楼到四楼,从四楼到三楼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听不到了。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忽然觉得有点慌。不是怕,是那种——一个人待着的不习惯。他在那个城市一个人待了一年,每天都一个人,起床一个人,吃饭一个人,上班一个人,下班一个人,躺在床上一个人。他以为他习惯了。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不习惯了。他习惯了旁边有人,习惯了早上醒过来看到宋浸的脸,习惯了厨房里有油烟机和粥的声音,习惯了有人在耳边说“以后每天都煮”。才几天,他就习惯了。他坐在床边,拿起那本散架的《植物图鉴》。宋浸买了胶水,帮他把书页一张一张地粘好,用重物压了一整夜。现在书已经干了,封面还是有点翘,但不会散了。他翻到木槿那一页。白花重瓣木槿,花期七月至十月。六月了,还有一个月。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书,放在枕头旁边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台前。那盆木槿还在,叶子比前几天更绿了,最大的那片叶子上冒出一个绿色的小点。他蹲下来凑近看。是花苞。很小,比米粒大一点,裹在绿色的萼片里,紧紧地闭着。他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。硬的,凉凉的,里面裹着一些看不见的东西。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,看到腿麻了才站起来。
他走到书桌前,坐下来。桌上摆着宋浸的书,摞得很高,整整齐齐的。最上面是一本生物化学,翻开到某一页,页角折了一个记号。旁边放着一本笔记,黑色封皮,和高中那本一样,但厚了很多。他犹豫了一下,伸手拿起来,翻开第一页。
“9月1日。他走了。”
只有这一行。字迹很重,笔尖把纸压出一道凹痕,像是写了很久,像是在每一个笔画里都停了很久。他翻到第二页。
“9月2日。他手机关机了。我打了很多遍。每一遍都是关机。”
“9月3日。我去他家看了。门开着,里面没人。他的东西都在,书桌上摊着没写完的暑假作业,笔帽没盖。他没有带走。他什么都没带走。戒指在桌上。他不要了。”
“9月5日。我找了他三天了。能问的人都问了。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”
“9月7日。我又去了一趟他家。门还是开着的。我帮他把门关上了。他妈妈也不在。他一个人走的。他什么都没有。”
易渺的手指开始发抖。他继续翻。
“9月10日。我梦到他了。梦到他站在合欢树下,穿着那件深蓝色的T恤,低着头,在看什么东西。我走过去,他抬起头,看着我,说‘你怎么来了’。我说‘我在找你’。他说‘你不用找我’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我追不上他。”
“9月15日。他走半个月了。”
“10月1日。一个月。”
“10月15日。我找到他妈妈了。她在她妈妈家,她说她不知道易渺在哪里。她说她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他,她以为他会好好的。他说他走了。她哭了。我没有哭。我只想知道他在哪里。她不知道。”
“11月。没有消息。”
“12月。我开始给他写信。不知道寄到哪里,就写在本子上。”
易渺翻到后面,看到了那些信。每一页都是一封信,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只有日期和那些字。
“12月3日。我今天路过那家旧书店,就是我们买《植物图鉴》的那家。它还在。我进去看了一下,那本旧书还在书架上。我翻了一下,不是你买的那本,是另一本。但我还是买了。现在我有三本了。你的那本在你桌上,我没有拿。我买了一本新的,放在我桌上。三本排在一起,像一家人。”
“12月10日。江城下雪了。很大的雪。我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雪看了很久。以前这个时候,我会给你发消息,问你带伞了没有,问你冷不冷,问你穿没穿外套。现在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发。我每天都会打开你的聊天窗口,打几个字,删掉,再打几个字,再删掉。你的头像还是那朵花。木槿花。”
易渺的眼泪掉在纸页上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掉了一滴。他没有继续擦,就让它们掉,一滴一滴的,落在那些字上面,晕开一片一片的模糊。
“12月25日。圣诞节。学校里有活动,我没有去。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,坐在你的座位上。你的桌子上有灰了。我擦干净了。抽屉里有一支笔,没盖帽,已经写不出来了。我把它扔了。你会不会怪我?你的东西我什么都没动。书,便签纸,铁盒子,戒指。都在。只有笔没墨了,我帮你扔了。我给你放了一支新的,黑色的,0.5的。你以前喜欢用0.5的。”
易渺翻到下一页。是1月。是那张贺卡上的字。他认出来了——那些工工整整的、每一笔都很认真的字。原来它们不是写在贺卡上的,是写在这个本子上的。贺卡是抄的。这些才是真的。
“1月1日。新年了。你在哪里?你吃年夜饭了吗?你冷不冷?你有没有想我?我想你了。每天都在想。每时每刻。每一秒。”
“1月3日。我今天去邮局寄了一张贺卡。我不知道你的地址,我写的是那个城中村的地址。你刚走的时候,我查了你的手机定位。你关机了,最后的位置在那个城市。我查了那个城中村的名字。我不知道你在不在那里,但我还是寄了。我怕你收不到。又怕你收到。更怕你收到了,不知道该不该回。”
易渺把本子合上,放在桌上。他的眼泪止不住了,趴在桌上,把脸埋在胳膊里,哭得肩膀都在抖。他哭了很久,久到眼泪干了,久到鼻子塞住了,久到他趴在桌上,一下一下地抽气。然后他抬起头,把本子重新打开,翻到后面。
“3月。我收到了你的回信。你写了几个字。字歪歪扭扭的,但我认得出来是你的字。你说‘这里不下雪,但我收到你的贺卡了’。我看了很多遍。看到纸都皱了。你没有说你在哪里,没有说你什么时候回来,没有说你为什么不回来。你只是说你收到了。够了。够了。”
“4月。合欢花开了。我去看了。站在树下,站了很久。想起你说的话。合欢花的花语是言归于好,和永远恩爱。你的耳朵红了。你每次耳朵红的时候我都在想,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。但我没有说。我怕说了你耳朵更红。”
“5月。我寄了第四张贺卡。你没有回。我不等了。不是不等你,是不等了。不等你回信,不等你告诉我你在哪里,不等你说你要回来。我不等了。我就在这里。在你走的那条巷子口,在你家门口,在学校门口的合欢树下,在每一个你说过‘明天见’的地方。我就在这里。你什么时候回来,都能看到我。”
易渺翻到最后一页。日期是昨天。
“6月1日。你回来了。你瘦了,黑了,手上全是疤。你穿着我的T恤,头发湿漉漉的,站在浴室门口,看着我。我帮你擦头发的时候,手指碰到你的耳朵,红了。和以前一样。你一点都没有变。你变了很多。但你的耳朵还是红的。你还是会说‘还行’,还是会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让我看,还是会在我亲你的时候闭上眼睛。你没有变。你只是吃了很多苦。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吃苦了。”
易渺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把本子合上,放在桌上,用手掌按着封面。黑色的,磨砂的,边角已经磨损了,和高中那本一样。他把本子贴在胸口,坐在书桌前,看着窗台上的那盆木槿。阳光照在叶子上,绿得发亮。那个花苞还在,小小的,紧紧地闭着。他盯着它,盯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,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。
然后他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。门开了。宋浸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看见他坐在书桌前,愣了一下。“你哭了?”
易渺摸了摸脸,是干的。但他知道宋浸看得出来。他什么都看得出来。“没有。”
宋浸把袋子放在桌上,看到桌上的黑色笔记本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易渺面前,看着他。易渺抬起头,看着宋浸。宋浸的眼睛红了,但他没有哭。他伸出手,把易渺从椅子上拉起来,抱在怀里。抱得很紧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。易渺把脸埋在他肩膀上,闻到他的味道,海风,冷杉。和贺卡上的海一样,和本子里的字一样,和他记了一年的味道一样。
“你看了?”宋浸的声音闷在他头发里。
“嗯。”
“都看了?”
“嗯。”
宋浸没有说话,只是把他抱得更紧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写的东西……好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易渺把脸埋在他脖子里,声音很闷,“我喜欢。”
宋浸的手指在他头发里紧了一下。两个人在傍晚的阳光里抱着,站在书桌前,站在那盆木槿旁边。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淡紫,从淡紫变成深蓝。路灯亮了,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易渺从宋浸肩膀上抬起头,看着他。宋浸也看着他。四目相对。
“你以后别偷看我的本子了。”宋浸说。
“我没有偷看。光明正大看的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里面写的都是你。你看完了就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了。知道了你就会得意。得意了耳朵就会红。红了又不承认。”
易渺看着他,耳朵红了。“我没有不承认。”
“你现在就红了。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宋浸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,伸出手,在他耳朵上弹了一下。易渺缩了一下脖子,瞪了他一眼。然后他笑了。宋浸也笑了。两个人站在窗台前面,对着笑,笑得像两个傻子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今天看到木槿的花苞了。”
“在哪?”
“窗台上。最大的那片叶子旁边。很小一个。”
宋浸走到窗台前,蹲下来看。“看到了。”
“它什么时候开?”
“快了。七月。”
“还有一个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等得了。”易渺蹲在他旁边,看着那个花苞,“你等了那么久,我也可以等。”
宋浸侧过头看着他。易渺也看着他。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
“易渺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回来了以后,我每天都觉得在做梦。”
易渺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太好了。好到不像是真的。”
易渺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出手,在宋浸胳膊上掐了一下。宋浸嘶了一声。“干嘛?”
“疼吗?”
“疼。”
“那就是真的。”
宋浸看着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?”
“我一直很聪明。”
“嗯,很聪明。”
易渺瞪了他一眼,但没有移开视线。他就那样蹲在窗台前面,看着宋浸。宋浸也看着他。两个人蹲在木槿旁边,蹲在夕阳最后的光里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别写本子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太苦了。你写的东西太苦了。我看得想哭。”
宋浸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你写点别的。”易渺说,“写点甜的。写我们今天吃了什么,写了什么,去了哪里,说了什么话。写我亲了你几下,写你的耳朵红了,写你煮的粥很好喝。写这些。别写那些了。那些都过去了。”
宋浸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他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两个人蹲在窗台前面,对着那盆木槿,对着那个还没开的花苞。六月的晚风吹进来,带着合欢花的味道,甜的,淡淡的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亲你。”
宋浸的耳朵红了。“亲吧。”
易渺靠过去,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。很轻,很慢,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。亲完之后他没有退开,就那样贴着宋浸的嘴唇,说话的时候嘴唇碰着嘴唇。
“今天亲了几下?”
“三下。”宋浸说,“早上一下,刚才一下,现在一下。”
“你记着?”
“嗯。每天都记。”
“记在哪里?”
“这里。”宋浸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易渺低下头,把脸贴在他心口上。隔着T恤,听到他的心跳。快快的,和他的一样。
“你心跳好快。”
“嗯。你的也是。”
两个人蹲在窗台前面,头靠在一起,看着那盆木槿。花苞在暮色里看不清楚了,只是一个模糊的绿色小点。但它在那里。在叶子的旁边,在阳光和晚风里,在六月第一天的末尾。它在那里。很快就会开。他们都知道。他们等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