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6、七月 。 ...

  •   七月第一天,易渺是被阳光晃醒的。窗帘没有拉严,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正好落在他脸上。他眯着眼睛往旁边看,宋浸不在,被子掀开一角,手摸过去,温的。刚起来不久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,听到厨房里有动静。锅铲的声音,油烟机的声音,还有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声音。他躺着没动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。橘黄色的阳光照在上面,裂缝看起来不像裂缝了,像一条金色的河。他看了很久,直到厨房里的声音停下来,直到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,直到宋浸推开卧室的门。

      “醒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起来吃饭。”

      易渺从床上坐起来,穿着宋浸那件太大的T恤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跟着宋浸走到厨房。桌上摆着两碗粥,两个煎蛋,一碟小咸菜。和每一天一样。他坐下来,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还是那么烫,米粒煮化了,软软的,糯糯的。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每一口都烫得他眯眼睛,但每一口都舍不得等凉了再喝。

      “今天几号?”他问。

      “七月一号。”

      易渺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七月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他放下碗,站起来,走到窗台前面。那盆木槿还在,叶子绿得发亮。花苞比昨天又大了一点,萼片裂开的那条缝更宽了,能看见里面粉白色的花瓣,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,紧紧地裹着,像攥着拳头。他蹲下来,凑近了看,花瓣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,从底部延伸到边缘,像一条小路。他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,硬的,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撑开,在膨胀,在准备着。

      “今天会开吗?”他问。

      宋浸站在他身后。“不一定。也许今天,也许明天,也许后天。”

      易渺蹲在那里,没有起来。他就那样看着那个花苞,看着那条裂缝,看着那些裹在一起的花瓣。他想起自己走的那天,木槿还没有开。他回来的时候,木槿也没有开。他从夏天等到秋天,从秋天等到冬天,从冬天等到春天,从春天等到夏天。花苞长出来了,变大了,裂开了。快了。

      “先去吃饭。”宋浸说,“粥凉了。”

      易渺站起来,走回餐桌前,把剩下的粥喝完。粥已经不烫了,温温的,但他觉得没有刚才好喝了。他吃得很快,三口两口就喝完了,把碗放在桌上,又走到窗台前面。宋浸没有说他,只是把碗收走,洗了,擦干,放进柜子里。然后他走到易渺旁边,两个人并排蹲着,看着那盆木槿。

      “你以前也这样吗?”易渺问。

      “什么样?”

      “蹲在这里看它。等它开。”

      宋浸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每天都看。从种下去的那天开始。看它发芽,看它长叶子,看它长出花苞。看了一个冬天,看了一个春天。它一直不开。但我每天都看。因为看着它,就觉得你还在。觉得你还在某个地方,还在活着,还在呼吸,还在吃饭,还在睡觉。觉得你有一天会回来,和它一样,在某一天突然就开了。”

      易渺没有说话。他把头靠在宋浸的肩膀上,两个人蹲在窗台前面,靠着,看着那盆木槿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照在那个快要开的花苞上。他们蹲了很久,久到腿麻了,久到阳光从这头移到那头。花苞没有开。但它比早上又大了一点。萼片又裂开了一点。花瓣又露出来一点。像一个人慢慢地睁开眼睛。

      下午的时候,易渺一个人在家。宋浸去学校了,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说晚上回来做饭。易渺说好。宋浸又说冰箱里有水果,饿了就吃。易渺说好。宋浸又说木槿开了给我发消息。易渺说好。宋浸看着他,没有走。“你今天一直在看花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它会开的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宋浸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门关上了,脚步声从五楼到四楼,从四楼到三楼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易渺站在窗台前面,继续看着那盆木槿。他看着那些叶子,看着那个花苞,看着阳光在花瓣上慢慢地移动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腿酸了,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窗台前面。他坐在那里,手撑着下巴,盯着那个花苞。花苞没有开。但它动了。不是风,是它自己在动。花瓣在萼片里面慢慢地撑开,像一个人在呼吸,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。易渺的心跳跟着那个节奏,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。

      三点的时候,花苞又裂开了一点。花瓣露出来更多了,能看见最外面那一层的形状,圆圆的,边缘有一点点卷。易渺凑近了看,鼻尖差点碰到花瓣。他闻到了一点点味道。很淡,淡到几乎闻不出来。但他闻到了。白花重瓣木槿,混着吉野樱的苦甜。他自己的味道。花在释放信息素。还没开,但已经开始释放了。他蹲在花盆前面,把脸凑到花苞旁边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苦的,甜的,像他这个人,像他这一年的日子。他把那口气吸进肺里,存在那里。

      四点半的时候,宋浸发了一条消息过来。“开了吗?”易渺拍了一张花苞的照片发过去。“还没有。”“快了。”“嗯。”

      他放下手机,继续看着花苞。五点的时候,花瓣又撑开了一点。最外面那一层已经完全展开了,能看见里面第二层、第三层、第四层,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,紧紧地裹着,像一颗心。易渺盯着它,盯着那些慢慢松开的、慢慢展开的、慢慢打开的花瓣。他想起宋浸的那个笔记本。想起那些字——“他走了。”“他手机关机了。”“我找了他三天了。”“一个月。”“两个月。”“我开始给他写信。”“江城的雪下得很大。”“我每天都在等你。”“木槿花谢了,但明年还会开。”他想起那些字,想起那些工工整整的、每一笔都很认真的字。想起那张贺卡上的海,那张夜空上的星星,那张春天里的田野,那张合欢树下的等待。想起第五张贺卡,没有寄出的那张——“六月了。木槿花快开了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我每天都在等你。每时每刻。每一秒。”

     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没有声音,一滴一滴的,落在膝盖上,落在手背上,落在那盆木槿的叶子上。叶子颤了一下,像是被烫到了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,又掉了。他没有再擦,就让它们掉。掉在花盆里,掉在土里,掉在那些根须上。他哭了很久,哭到眼睛发酸,哭到鼻子塞住,哭到再也哭不出来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那盆木槿。

      花瓣在动。不是风,是它自己在动。最外面那一层已经完全展开了,第二层也开始松开了,一片一片的,慢慢地,像一个人张开手臂。花瓣是白色的,纯白的,没有一丝杂色。边缘有一点点卷,像裙子的花边。花心是淡黄色的,细细的,嫩嫩的,藏在最里面。它开了。在他哭的时候,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,开了。

      易渺愣住了。他盯着那朵花,盯着那些展开的花瓣,盯着那个淡黄色的花心。它开得很慢,但很稳,一片一片的,一层一层的,不急不躁。像是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这一刻,所以每一片花瓣都要好好地开,好好地展开,好好地让阳光照在上面。易渺看着它,看着它慢慢地、慢慢地完全打开。最后一层花瓣展开的时候,整个花苞都松开了,粉白色的花朵在夕阳里微微发亮,像一盏灯。

      他拿起手机,手在抖。他拍了张照片,发给了宋浸。“开了。”那边秒回。“我看到了。”“你在哪里?”“楼下。”

      易渺跑到窗户边往下看。宋浸站在楼下的路灯旁边,抬起头,看着窗户。手里没有拿东西,什么都没有拿,只是站在那里。五楼的窗户到地面的距离,他看不清宋浸的表情,但他知道宋浸在笑。他能感觉到。他转身跑出房间,跑下楼梯,从五楼到四楼,从四楼到三楼,从三楼到二楼,从二楼到一楼。他跑得很快,快得像要飞起来。推开单元门的时候,七月的晚风扑面而来,带着合欢花的味道,甜的,淡淡的。宋浸站在路灯下面,看着他。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易渺跑到他面前,停下来,喘着气。

      “开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嗯。我看到了。”

      “你看到了?你在楼下怎么看到的?”

      宋浸拿出手机,屏幕上是那张照片。“你发的。”

      “我不是说这个。我是说花。你在楼下看不到花,在五楼。”

      宋浸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我种它的时候就知道它会开。不用看。”

      易渺看着他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他没有擦,就让它们挂在脸上。宋浸伸出手,用拇指帮他擦掉,一下一下的,从左脸到右脸,从眼睛到下巴。擦完之后,他的手停在易渺的脸颊上,掌根贴着他的颧骨,指尖埋在他的头发里。

      “哭什么?”他问。

      “没哭。”

      “脸上是什么?”

      “汗。”

      “七月了,还出汗?”

      “嗯。热。”

      宋浸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“走吧,上去看花。”

      两个人转身往楼里走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易渺停下来,拉住了宋浸的手。宋浸也停下来,回过头看着他。易渺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他的手,握得很紧。宋浸没有说话,只是回握着他,也握得很紧。两个人手牵手走上楼梯,从一楼到二楼,从二楼到三楼,从三楼到四楼,从四楼到五楼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,像是走一条走了很久终于走到头的路。

      推开门的时候,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窗台上,落在那盆木槿上。花还开着,在橘红色的光里,花瓣几乎是透明的,能看到那些细细的纹路,从花心向边缘延伸,像一条一条的小路。宋浸走到窗台前面,蹲下来,看着那朵花。易渺蹲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朵花。两个人并排蹲着,肩膀靠着肩膀,头靠着头。花在两个人中间,开着,在夕阳里微微发亮。

      “它开了。”宋浸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等了快一年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值吗?”

      易渺侧过头看着他。宋浸也侧过头看着他。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那朵花的倒影。

      “值。”易渺说。

      宋浸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然后他靠过来,在易渺的嘴唇上亲了一下。很轻,很快,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。亲完之后他没有退开,就那样贴着易渺的嘴唇,说话的时候嘴唇碰着嘴唇。

      “半个月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易渺愣了一下。“什么半个月?”

      “上次你说,等木槿花开的时候。”

      易渺的耳朵红了。他想起来了。那天晚上,他说太快了,等木槿花开的时候再说。现在花开了。他的耳朵从红变成深红,从深红变成红透了。他把脸转过去,看着那朵花,不敢看宋浸。

      “我随便说的。”他小声说。

      “我当真了。”

      “你可以不当真。”

      “不行。你说的话我都当真。”

      易渺把脸埋在膝盖里,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。宋浸看着他的耳朵,笑了一下,伸出手,把他的耳朵捂住了。“别红了。”

      “你捂着我更红。”

      宋浸把手拿开。易渺的耳朵更红了。两个人在夕阳里蹲着,对着那朵花,对着那个等了快一年终于开了的瞬间。易渺从膝盖上抬起头,看着宋浸。宋浸也看着他。四目相对,两个人都笑了。

      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易渺问。

      “什么想要什么?”

      “木槿花开了。你想要什么?”

      宋浸想了想。“想听你说一句话。”

      “什么话?”

      宋浸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易渺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那些亮亮的东西,看着那片藏在最深处的海。他知道了。他知道宋浸想听什么。

      “宋浸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我需要你。”

      宋浸的眼泪掉下来了。没有声音,一滴一滴的,从眼眶里流出来,顺着脸颊流下去,滴在膝盖上。他没有擦,就让它们流。易渺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泪,伸出手,帮他擦。一下一下的,从左边到右边,从眼睛到下巴。擦完之后,他的手停在宋浸的脸颊上,掌根贴着他的颧骨,指尖埋在他的头发里。

      “你哭什么?”他问。

      “没哭。”

      “脸上是什么?”

      “汗。”

      “七月了,还出汗?”

      “嗯。热。”

      易渺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宋浸也看着他,也笑了一下。两个人蹲在窗台前面,对着那朵花,对着彼此的眼泪,对着那句等了不知道多少天终于听到的话。宋浸把易渺拉过来,抱在怀里。抱得很紧,像是要把这一年所有的空白都填满,所有的等待都补偿,所有的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个拥抱里。易渺把脸埋在他肩膀上,闻着他的味道。海风,冷杉。和贺卡上的海一样,和他记了一年的味道一样。他在这片海里,被托着,浮着,不再往下沉了。

      “易渺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以后每天都说一遍。”

      “说什么?”

      “我需要你。”

      易渺的耳朵又红了。“每天都说?”

      “每天都说。”

      “不嫌肉麻?”

      “不嫌。”

      易渺把脸埋在他脖子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。“我需要你。”

      “没听到。”

      “你听到了。”

      “没有。再说一遍。”

      易渺抬起头,看着宋浸的眼睛。宋浸的眼睛还是红的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他笑着,笑得很好看。

      “我需要你。”易渺说,“从第一天起就需要。从你问我‘你想告诉我什么’的时候就需要,从你给我盖外套的时候就需要,从你帮我补英语的时候就需要。从你给我寄第一张贺卡的时候就需要。我一直都需要。只是我不敢说。”

      宋浸看着他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易渺的头发里,肩膀在抖。易渺抱着他,感觉到他的眼泪滴在自己的头发上,一滴一滴的,温热的。

      “别哭了。”易渺说。

      “没哭。”

      “嗯,没哭。”

      两个人抱在一起,在七月的夕阳里,在窗台前面,在那朵木槿花的旁边。花开了,白的,粉白的,在橘红色的光里几乎是透明的。花心是淡黄色的,细细的,嫩嫩的,像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。

      那天晚上,他们躺在那张床上,面对着面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。易渺伸出手,摸着宋浸的脸。摸他的眉毛,摸他的鼻梁,摸他鼻子旁边那颗很小很小的痣。摸他的嘴唇,上唇,下唇,嘴角。宋浸的嘴唇在他手指下面微微张开,亲了一下他的指尖。

      “易渺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半个月到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木槿花开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说过的话算数吗?”

      易渺看着他,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红了的耳朵上,照在他眼睛里那些亮亮的东西上。易渺点了点头。宋浸靠过来,亲了他。和那天晚上一样深,一样重,一样像是要把人吃进去。但这次易渺没有说太快了。他闭上眼睛,把手放在宋浸的后颈上,手指碰到腺体。信息素从那里涌出来,海风,冷杉,浓得像实质,把他整个人裹住。他的信息素也被勾出来了,白花重瓣木槿,混着吉野樱的苦甜,和那片海搅在一起,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海,哪个是花。

      宋浸的嘴唇从他的嘴上移开,沿着下巴,沿着脖子,一路往下。亲到喉结的时候,易渺仰起头,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长的、颤抖的呼吸。宋浸的嘴唇停在他的锁骨上,亲了一下,又亲了一下,然后咬了一口。不重,但留了一个印子。和上次一样的位置。红红的,圆圆的,像一朵花。

      “宋浸……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——”易渺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在干什么?”

      宋浸抬起头,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亮亮的眼睛上。“我在亲你。”他说,“你不喜欢吗?”

      “喜欢。”易渺说,“这次没有太快。”

      宋浸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亲他。亲他的锁骨,亲他的胸口,亲他肋骨下面那个因为太瘦而凹进去的坑。亲到那个坑的时候,他的嘴唇停了一下,贴在那里,贴了很久。易渺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皮肤上,热热的,痒痒的。他伸出手,手指插进宋浸的头发里。

      “那里很丑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不丑。”

      “瘦的。凹下去的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宋浸的嘴唇贴在那里,声音闷闷的,“以后会好的。我帮你补回来。每天煮粥,每天煎蛋,每天热牛奶。把你养回来。”

      易渺的眼眶热了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指插在宋浸的头发里,轻轻地按着。宋浸的头发很软,从指缝间滑过去,像水,像沙,像那些留不住的日子。

      “宋浸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在哭吗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你的脸湿了。”

      “是你的汗。”

      易渺笑了一下。宋浸也笑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重新亲上易渺的嘴唇。这次很轻,很慢,像潮水退去又涌来,像花在夜里慢慢地开。易渺闭上眼睛,感觉到宋浸的手放在他的腰上,很热,很稳,像托着一朵花的海。他在那片海里,慢慢地沉下去,沉到最深处,沉到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终于有了形状,沉到那些没寄出去的信终于被打开,沉到那些烂在纸页之间的字终于被人读懂。

     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照在那朵木槿花上。花还开着,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,花瓣的边缘有一点点卷,像一个人笑着的时候嘴角的弧度。它开了。等了快一年,终于开了。花期七月到十月。还有三个月。但没关系。他们还有很多时间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