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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以后的每年都在 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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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中旬的时候,易渺开始重新看书了。
不是随便翻翻,是真的看。宋浸书桌上那摞书被他一本一本地拿下来,放在膝盖上,一页一页地翻。生物化学,普通生物学,植物生理学。很多看不懂,但他不跳,看不懂的地方就再看一遍,再看一遍,看到某个字突然亮了一下,像灯被打开,然后就通了。宋浸给他找了一套高二的课本,说从基础开始,慢慢来。易渺说好。他把课本摞在书桌左边,看完一本放到右边。左边的越来越少,右边的越来越多。
宋浸每天下午去学校,出门之前会在易渺额头上亲一下,说“我走了”。易渺说“嗯”。宋浸走到门口又回头,说“在家好好的”。易渺说“好”。宋浸走了以后,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剩窗台上那盆木槿,和书桌上翻书的声音。易渺坐在宋浸的椅子上,穿着宋浸的T恤,看宋浸的书。他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移栽的植物,换了土,换了盆,换了阳光和水分。根还没有扎稳,但已经开始长了。
七月二十号的时候,易渺收到了一个快递。寄件人是喻淮。他拆开,里面是一本全新的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,还有一张纸条。“渺哥,我不知道你回来了。宋浸没告诉我。我自己打听到的。这本书是我用过的,上面有笔记,你别嫌旧。你以前成绩比我好,捡起来肯定比我快。加油。等你一起上大学。”易渺看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他把纸条夹进书里,翻开第一页。喻淮的字很丑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道题旁边都写了注解,用了三种颜色的笔,红的是重点,蓝的是易错,黑的是答案。他翻了几页,发现喻淮的正确率不高,很多题旁边打了叉,叉的旁边又写了订正,订正旁边又打了叉。但他每一道题都做了,没有一道空着。易渺看着那些叉和勾,那些密密麻麻的字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他把书合上,放在课本那摞的最上面。
晚上宋浸回来的时候,看到那本书,拿起来翻了翻。“喻淮寄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字还是那么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他很用功。”宋浸把书放回去,“他一直在等你回来。他问过我很多次,有没有你的消息。我说没有。他就不问了。但他每个月都会问我一次。每个月都问。问了快一年。”
易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的疤淡了一点,脱皮好了,新长的皮肤是粉红色的,嫩得像从来没受过伤一样。“我明天给他打个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要给林小满打个电话。她给我寄了东西,我还没谢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要给我妈打个电话。”易渺的声音低下去,“她搬走了。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。但我有她的号码。我要跟她说,我回来了。”
宋浸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想打就打。不想打就不打。不用因为觉得应该打才打。”
易渺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想打。”
“那就打。”
“你陪我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上午,易渺站在窗台前面,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他妈妈的号码。他看了很久,没有拨出去。宋浸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背上,轻轻地按着。易渺深吸了一口气,按下了拨出键。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每一声都拉得很长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第四声的时候,电话通了。
“喂?”
易渺听到那个声音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有声音。
“喂?哪位?”
“妈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小,小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那边沉默了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易渺以为电话断了。然后他听到一声很长的、颤抖的呼吸。
“渺渺?”
“嗯。”
“渺渺……你在哪?你还好吗?你吃饭了没有?你瘦了没有?你——你怎么现在才打电话?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?你——”她的声音碎了,哭出来了。
易渺的眼泪也掉下来了。他靠着窗台,握着手机,听着那边的哭声,听着那些破碎的、断断续续的、说不清楚的话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听着。听他妈哭,听他妈的呼吸,听他妈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。渺渺,渺渺,渺渺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就好。”她的声音还在抖,“回来就好。你在哪里?在江城吗?在以前的房子吗?那个房子我退了,我们搬了——你爸回来了,我们搬到南边了——渺渺,你要不要过来?你——”
“妈。”易渺打断她,“我不去了。”
那边又沉默了。
“我在江城。”他说,“我有地方住。我在重新读书。我想考大学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听到他妈说了一个字。“好。”
没有问他住在哪里,没有问他跟谁住,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考大学。只是说好。易渺想起很久以前,宋浸说“好”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。只有一个字,但里面装了很多东西。装不下的那些,就漏出来,变成沉默,变成呼吸,变成眼泪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以后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“每周都打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别担心我。”
“好。”
易渺挂了电话,靠在窗台上,眼泪还在流。宋浸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背上,没有拍,只是放着。易渺哭了很久,哭到鼻子塞住,哭到眼睛发酸,哭到再也哭不出来。然后他转过身,把脸埋在宋浸的肩膀上,把他的T恤哭湿了一大片。宋浸抱着他,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。
“好了?”宋浸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中午想吃什么?”
易渺把脸埋在他肩膀上,闷闷地说了一个字。“肉。”
宋浸笑了一下。“好。吃肉。”
那天中午宋浸做了红烧排骨。排骨炖了很久,肉烂得从骨头上掉下来,汤汁浓稠,颜色红亮。易渺吃了两碗饭,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。宋浸坐在对面看着他吃,自己没有吃多少。易渺吃完最后一块排骨,抬起头,看到宋浸在看他。
“你怎么不吃?”
“看你吃就饱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真的。”
易渺瞪了他一眼,但心里是甜的。那种甜和柠檬糖不一样,不酸,不冲,慢慢的,从胃里往上升,升到喉咙,升到嘴里,让他想笑。他忍住了,低下头,把碗里的汤喝干净。
八月初的时候,易渺开始做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了。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,每天做三十页,不做完不睡觉。宋浸说三十页太多了,二十页就行。易渺说三十页。宋浸看着他,没有再劝。他知道易渺的脾气,说了三十页就是三十页,少一页都不行。所以他每天晚上坐在易渺旁边,拿一本书,陪他。易渺做题,他看书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。易渺做到第二十页的时候,速度慢下来了。做到第二十五页的时候,停下来揉眼睛。做到第二十八页的时候,趴在桌上,说休息五分钟。宋浸没有叫他,让他趴着。十分钟后易渺自己抬起头,继续做。做到三十页的时候,他在页角画了一颗星星。宋浸看到了,没有说话,拿起笔,在旁边也画了一颗。两颗星星并排挨着,像两个人,像两朵花,像两颗挨在一起的心。
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,易渺做数学题做到很晚。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,他算了三遍,答案都不一样。他把笔放下,趴在桌上,盯着那道题。辅助线画了四条,每条都不对。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,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,又抽了一张新的。宋浸把他的草稿纸拿过去,看了几秒,用铅笔画了一条线。“这里。”他把纸推回来。易渺看着那条线,愣了一下。他顺着那条线重新画辅助线,列方程,代入,计算。答案出来了。和参考答案一模一样。他放下笔,看着宋浸。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看多了就会了。”
“你又不是数学专业的。”
“但我做过的题比你多。”宋浸看着他,“我以前说过,你英语不好我帮你补。现在我还是这句话。你哪科不好,我补哪科。你数学不好,我补数学。你生物不会,我教生物。你考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你说过的那些‘万一’,我都接着。”
易渺看着他,眼眶热了一下。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”
宋浸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易渺问过很多遍了。在亭子里问过,在巷子口问过,在床上问过。每一遍他都回答了,每一遍的答案都不一样。但今天他想换一个答案。“因为你是易渺。因为你在我的计划里。从高二分班第一天起,你就在我的计划里。不是因为你成绩好,不是因为你长得好,不是因为你的信息素和我有共鸣。是因为你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,把书包挂上桌边,阳光照在你脸上,你眯了一下眼睛。那一刻我想——这个人,我要看一辈子。”
易渺的眼泪掉在草稿纸上,晕开一片模糊的数字。他没有擦,就让它们晕。数字糊了,看不清了,但他不在乎。那道题他已经会了。一辈子,他也会了。
八月过完的时候,易渺把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做完了大半。每天三十页,雷打不动。他的手上茧又厚了一层,但不是洗碗洗出来的,是握笔握出来的。两种茧不一样。洗碗的茧在指腹上,圆圆的,硬硬的,像石头。握笔的茧在食指侧面,长长的,扁扁的,像一层壳。他摸着那个茧,觉得这是好的茧。是他在活过来的证据。
宋浸从背后走过来,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看他在做什么。“在干什么?”
“看错题本。”
“错得多吗?”
“多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宋浸把错题本拿过去,翻了翻,拿了支红笔,在几道题旁边打了勾。“这几道不难,你不应该错。应该是粗心。”他又翻了几页,停下来,看了很久。“这道题的方法不对。我教你一种更简单的。”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易渺旁边,把本子放在两个人中间,开始讲。他的声音很低,很稳,和以前在图书馆里一样。易渺听着他的声音,看着他握笔的手,看着他在纸上写下的那些工工整整的字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他也是这样坐在宋浸旁边,听他讲英语,听他讲数学,听他讲那些他不懂的东西。那时候他不知道,这些时刻会变成他日后最想念的东西。在那些洗碗的夜晚,在那些咳血的清晨,在那些睡不着觉的时候,他想的就是这些。不是亲吻,不是拥抱,是这些。是宋浸坐在他旁边,耐心地、一遍一遍地,帮他讲题。
“听懂了吗?”宋浸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做一遍。”
易渺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重新做了一遍。每一步都写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盖一栋房子,每一块砖都要放稳。最后一步写完的时候,他放下笔,看着宋浸。宋浸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“对了。”
易渺看着那个勾,忽然笑了一下。宋浸看着他笑,也笑了。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易渺说,“就是觉得,我好像又活过来了。”
宋浸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但他没有哭,只是把手放在易渺的头上,轻轻地按了一下。“你一直都在。从来没有死过。”
易渺低下头,看着那个勾,看着那两个字——“对了”。他忽然觉得,这两个字比“喜欢”还好听。喜欢会变,对不对不会。对了就是对了,对了就是他在往前走,对了就是他还能追上,对了就是他还没有被落下。
九月初的时候,宋浸开学了。大三。易渺算了算,如果他没有走,现在应该和宋浸一样,大三了。但他走了,错过了两年。他有时候会想,如果他没有走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。会不会和宋浸在同一所大学,同一个城市,每天一起上课,一起去图书馆,一起吃饭,一起回住的地方。会不会在那些阳光很好的下午,坐在操场的草坪上,靠着宋浸的肩膀,看天,看云,看那些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日子。但他走了。他选了另一条路。一条更黑、更冷、更长的路。他在这条路上摔倒了,爬起来了,又摔倒了,又爬起来了。他走到了尽头,看到了光,走出来了。他站在光里面,回头看那条路。黑暗的,漫长的,但他走完了。他活着走完了。
宋浸下课回来的时候,看到易渺站在窗台前面,看着那盆木槿。花已经谢了。七月中旬开的,九月初谢的。开了将近两个月,比花期还长。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落在土里,落在窗台上,落在宋浸帮它垫的白纸上。易渺把那几片花瓣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干了,卷了,颜色从粉白变成淡黄,边缘是褐色的。但形状还在,还能看出是一朵花。
“它谢了。”易渺说。
“嗯。”宋浸站在他身后,“明年还会开。”
易渺把花瓣放回白纸上,用手指轻轻地展平。“明年我还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年也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的每一年都在。”
宋浸从背后抱住他,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。“我知道。你说了不走了。”
“不走了。”易渺把手放在宋浸的手上,十指扣在一起。戒指还在,银色的,细细的,有点松。但他已经不怕它掉了。因为宋浸的手一直握着,一直,一直。
那天晚上,他们躺在床上,面对着面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。易渺伸出手,摸着宋浸的脸。摸他的眉毛,摸他的鼻梁,摸他鼻子旁边那颗很小很小的痣。摸他的嘴唇。宋浸的嘴唇在他手指下面微微张开,亲了一下他的指尖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什么?”
“想好考哪里。”
宋浸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A大。”易渺说,“生物系。”
宋浸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那颗贺卡上最亮的星星。“A大很难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考得上吗?”
易渺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“你以前说过,你相信我能考上。现在你问我还来不来得及,你说你相信。现在我也相信。不是因为我有信心,是因为你在我旁边。你在我旁边的时候,我什么都信。”
宋浸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但他没有哭,只是把易渺拉过来,抱在怀里。抱得很紧,像要把所有的相信都揉进这个拥抱里。易渺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快快的,和他的一样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别写那些苦的东西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写点甜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写我们今天做了什么。写了什么题,对了多少,错了多少。写了你煮了什么粥,我吃了多少饭。写了木槿花开了,又谢了。写了合欢花落了一地,我们踩过去,没有拍掉。写这些。写我们在一起的日子。”
宋浸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了一个字。“好。”
窗外有风吹进来,带着九月初秋的味道,凉的,但不是冷的,是一种刚刚好的、让人想深呼吸的温度。易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闻到宋浸的味道。海风,冷杉。和贺卡上的海一样,和他记了两年一样的味道。他在这片海里,被托着,浮着,不再往下沉了。他闭上眼睛。
“晚安,宋浸。”
“晚安,易渺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他们在九月的第一个夜晚,在那盆谢了的木槿旁边,在那张越来越旧的床上,在那道月光照着的裂缝下面,抱在一起,睡着了。没有梦,没有惊醒,没有眼泪。只有呼吸,只有心跳,只有两个靠得很近的、慢慢合在一起的声音。窗外的合欢花还在落。明年的木槿还会开。他们在等。等花开,等录取通知书,等那些还没有到来的、但一定会来的日子。他们等得了。因为他们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