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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想吃什么? 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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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过完的时候,易渺把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做完了。最后一页是一道综合题,他算了四十分钟,算出来的时候手在抖。他对了一遍答案,全对。他把那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确认没有看错题号,没有抄错答案,没有把别人的正确当成自己的正确。然后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那道裂缝还在,从灯座旁边斜着延伸到墙角。他看了它三个月了。从夏天看到秋天,从穿T恤看到穿外套。他盯着它,忽然觉得它不像裂缝了,像一条路。一条从这头到那头的路,他走完了。
宋浸回来的时候,易渺还坐在椅子上,盯着天花板。“做完了?”宋浸看了一眼桌上的书。
“嗯。”
“全做完了?”
“嗯。”
宋浸走过去,把书拿起来翻了翻。每一页都写了,每一道题都做了,错题旁边有订正,订正旁边有红笔的勾。有些页角卷起来了,有些地方有咖啡渍,有几页被撕过又重新粘回去。他把书合上,放在桌上。“恭喜。”
易渺抬起头看着他。“还有八个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来得及吗?”
宋浸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。一个笔记本,新的,淡蓝色的,封面印着一只小鹿。和易渺以前用的那本一样。他把本子放在易渺面前。“送你。”
易渺愣了一下。他把本子拿起来,翻开第一页。空白。他把本子翻了一遍,每一页都是空白的。他抬起头看着宋浸。
“你不是让我写点甜的吗?”宋浸说,“写吧。写我们今天做了什么。写了什么题,对了多少,错了多少。写了木槿花谢了,合欢花还在落。写了你花了四十分钟做了一道题,全对了。写这些。”
易渺看着那个本子,看着那只小鹿,看着那些空白的、等着被填满的纸页。他拿起笔,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。“九月三十号。今天做完了最后一本习题。全对。”他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。“宋浸送了我一个本子。让我写甜的东西。这是第一页。”
十月的江城开始凉了。早晚温差大,出门要穿外套。易渺没有厚外套,还是那件三十五块钱的,领口很大,拉链坏了,用别针别着。宋浸说买件新的,易渺说不用,还能穿。宋浸没有再说什么。第二天他下课回来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放在床上。“给你的。”
易渺打开,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,里层有绒,摸上去很厚,很软。他翻出标签看了一眼,价格比他一个月的伙食费还贵。“你疯了?”
“打折的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真的。”
易渺看着他,看着他红了的耳朵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把外套穿上,很合身,袖子不长不短,拉链拉到最高刚好盖住下巴。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,觉得不像自己了。镜子里那个人穿着新衣服,新鞋子——宋浸上个月买的,新袜子——宋浸上上个月买的。从头到脚都是新的,除了那张脸。那张脸还是瘦的,黑的,眼眶下面有青。但眼睛是亮的。他看了很久,转过身看着宋浸。“好看吗?”
宋浸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。“好看。”
易渺的耳朵红了,把拉链拉到最高,盖住半张脸,只露出眼睛。宋浸走过来,把拉链拉下来一点,露出他的嘴。“别闷着。”
“不闷。”
“还冷不冷?”
“不冷了。”
宋浸看着他的眼睛,笑了一下。“那走吧,吃饭去。”
两个人走出门,走在十月的老街上。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就落,落在路面上,落在肩膀上,落在易渺新外套的帽子里。他把帽子里的叶子掏出来,拿在手里看了看。金黄色的,巴掌大,叶脉一条一条的,像掌纹。他把叶子举到宋浸面前。“送你。”
宋浸接过去,看了看,放进口袋里。和那些糖纸、那些便签纸、那些合欢花放在一起。易渺看着他把叶子放进口袋,忽然觉得心里很满。不是那种要溢出来的满,是那种刚刚好的、什么也不缺的满。
十月中旬的时候,易渺收到了林小满的第二个包裹。打开来是一条围巾,大红色的,很厚,很软,摸上去像摸一只猫。还有一张纸条。“江城的冬天很冷吧?别冻着了。围巾是我织的,第一次织,很丑,你别嫌弃。你要是嫌弃就别告诉我,偷偷扔了就行。”易渺把围巾围在脖子上,站在镜子前面看。大红色,衬得他的脸更瘦了,更白了,但眼睛很亮。他拿出手机,给林小满发了一张自拍。“收到了。不丑。很暖。”林小满秒回了一个表情包,还是那只兔子,但这次不是竖大拇指了,是捂着嘴哭。“你终于会发自拍了。”易渺看着那行字,笑了一下。他以前从来不发自拍。在那个城市的时候,他连镜子都不照。现在他站在镜子前面,看着自己,觉得好像没那么难看了。
十一月的时候,易渺开始做真题了。不是模拟题,是历年高考真题,一套一套的,从2019年往前做。他给自己掐时间,语文两个半小时,数学两小时,英语两小时,理综两个半小时。做不完的就空着,空着的就扣分,扣分的就记在错题本上。他的分数从第一次的四百八,到五百二,到五百五,到五百八。每一次都在涨,涨得很慢,但一直在涨。他把每次的分数记在那个淡蓝色本子上,一行一行的,像台阶。
宋浸每天回来都会看那个本子。看今天的分数比昨天高了多少,看哪科涨得最快,看哪科还卡着。看完之后他把本子放回去,什么也不说。易渺有时候会问他:“你怎么不说点什么?”宋浸想了想。“说什么?说你考得好?你考得好你自己知道。说你考得不好?你考得不好你也知道。你不需要我夸你,也不需要我安慰你。你需要的是我在这里。所以我在这里。”
易渺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做题。做到一道生物大题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很小的字。“我在这里。你也是。”
十一月末的一个晚上,易渺做了一套英语真题。做完之后他对答案,阅读理解全对,完形填空错了两道,作文他估了二十分。他把分数加起来,一百三十四。他愣了很久,把卷子翻到第一页,看那个分数。一百三十四。他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,他在那个城市的餐厅后厨洗碗,手泡在冷水里,指甲缝里嵌着洗洁精。他想起宋浸帮他补英语的那些下午,坐在他旁边,一道一道地讲,一句一句地翻译。他想起那些便签纸,那些阅读理解的长难句,那些完形填空的固定搭配,那些作文的模板句式。他想起宋浸说“你英语该补补了”。现在他补上来了。一百三十四。
他拿起手机,给宋浸发了一条消息。“英语134了。”宋浸没有回。他可能在上课。易渺把手机放在桌上,继续做下一套。做到一半的时候,手机震了。他拿起来看,宋浸回了一条,只有四个字。“我看到了。”易渺看着那四个字,忽然觉得鼻子酸了。他不知道为什么。一百三十四分,不算高,离满分还差十六分。但他觉得够了。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追上。
十二月的时候,江城下了第一场雪。易渺站在窗户前面,看着那些雪花从天上飘下来,细细碎碎的,落在窗台上,落在玻璃上,落在那盆只剩下枝干的木槿上。他伸出手,接了一片雪花。凉的,在手心里化成一滴水。他看着那滴水,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他收到了宋浸的第二张贺卡。“江城的雪下得很大。你那里下雪了吗?”他那里没有雪。他站在那个不下雪的城市,站在冷水前面洗碗,咳血,晕倒,一个人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站在江城,站在有雪的城市,站在宋浸的窗户前面。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,化了,凉的,但他不觉得冷。他穿着宋浸买的外套,围着林小满织的围巾,站在有暖气的房间里。他看着窗外那些漫天飞舞的雪花,忽然想起那句贺卡上的话。他没有回那张贺卡。他回了第一张,回了第三张,但没有回第二张。他一直欠着那句话。
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拿出那个淡蓝色的本子。他翻到新的一页,写了几行字。“十二月一号。江城下雪了。很大。我在窗户前面看了很久。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,化了,凉的。但我不冷。我有你买的外套,有林小满织的围巾,有暖气和热牛奶。我在这里。你也在。去年你问我,你那里下雪了吗。我这里没有下雪。但今年下了。我看到了。很好看。”
他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,放在枕头旁边。他没有寄给宋浸,就放在那里。放在他能看到的地方。因为宋浸也会看到。他每天晚上都会翻这个本子,看他写了什么。他什么都看。看他的分数,看他的错题,看他写在边缘的那些小字,看他记下的每一天。他都知道。
十二月中旬的时候,易渺做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。他去了一趟以前的学校。不是市一中,是他小时候住的那个小区。他站在小区门口,看着那栋楼。五楼,右手边那间。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。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,阳台上没有花,没有衣服,什么都没有。他站在楼下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进单元门,爬上五楼。楼梯还是那个楼梯,墙皮还是那样剥落,扶手还是那样生锈。他走到门口,看着那扇门。门关着,锁着,贴着一张新的春联。不是他走的时候那张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敲了三下。没有人应。他又敲了三下。还是没有。他知道没有人。他妈搬走了,他爸也走了。这个房子现在是别人的了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哭。他只是站着,把手放在门上,贴着冰冷的铁皮。他想起以前放学回来,拿钥匙开门,推开门的时候会喊一声“妈,我回来了”。有时候有人应,有时候没人应。没人的时候他就自己做饭,自己吃饭,自己写作业,自己睡觉。他习惯了。他以为他习惯了。但后来他遇到了宋浸。宋浸会等他,会应他,会说“明天见”。他才知道,原来有人等和没人等是不一样的。
他把手从门上缩回来,转身下楼。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扇门还关着,和刚才一样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继续往下走。走出单元门的时候,雪还在下。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盖住半张脸,走进雪里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给宋浸发了一条消息。“我去了一趟以前的家。没有人了。我站了一会儿。没有哭。”宋浸没有回。过了大概十分钟,他的手机响了。不是消息,是电话。他接起来。
“你在哪?”宋浸的声音有点急。
“在回来的路上。”
“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把定位发给我。”
易渺把定位发给他,站在路边等。雪落在他的头发上,落在肩膀上,落在他新外套的帽子里。他站在雪里,等了大概十五分钟。然后他看到宋浸从街角跑过来,跑得很急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。跑到他面前的时候,喘着气,脸冻得通红。“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?”
“坐公交车来的。”
“也不跟我说一声。”
“你在上课。”
“上课也可以接电话。”宋浸看着他,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。“你以后去什么地方,跟我说一声。我不会拦你。但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哪里。”
易渺看着他,看着他红了的眼眶,看着他喘出来的白气,看着他书包的带子滑到胳膊肘了都没有扶。他伸出手,帮宋浸把书包带子扶上去。“好。以后都告诉你。”
宋浸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两个人站在雪里,面对面站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雪落在两个人之间,落在地上,落在他们的鞋上。易渺低下头,看着那些雪。白的,干净的,把什么都盖住了。把那条他走了十几年的路盖住了,把那些一个人的日子盖住了,把那些没人应门的下午盖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宋浸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宋浸说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并排走,走在雪里,走得很慢。易渺的手插在口袋里,宋浸的手也插在口袋里。走着走着,两只手从口袋里伸出来,握在了一起。十指相扣。戒指硌在两个人手心里,硬硬的,凉凉的,但很暖。易渺低头看着那两只手,看着那枚戒指。银色的,细细的,刻着两个字。渺和浸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戒指?”
宋浸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走之前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是说,你什么时候去做的?”
“你走了以后。”
易渺愣了一下。“你不是说考完试以后做的吗?”
“骗你的。”宋浸看着前面的路,“你走了以后,我去做的。我去找了一家店,让他们刻两个字。渺和浸。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,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戴,但我还是做了。做好了放在桌上,等你回来拿。你没有拿。”
易渺的手收紧了。他把宋浸的手握得更紧,紧到两个人的戒指碰到一起,发出很小的、叮的一声。像一滴水落进海里。
“现在我拿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不摘了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手牵手走在雪里,走在十二月的老街上。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只剩光秃秃的枝干,上面挂着雪,白白的,像开了一树的花。易渺看着那些树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合欢花什么时候开?”
“六月。”
“木槿呢?”
“七月。”
“那现在呢?十二月有什么花?”
宋浸想了想。“梅花。江城有梅花,一月开。”
“那快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时候去看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走了一段路,易渺又开口了。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,在那个城市的时候,我什么都没有。没有书,没有笔,没有桌子,没有台灯。我每天下班回来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很长,从这头到那头。我每天都看它,看到眼睛发酸,看到视线模糊,看到那道裂缝变成两条、三条、无数条。我看了一年。”
宋浸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“后来我回来了。你的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缝。比那条短,比那条细。但我还是看到了。第一天就看到了。我盯着它,看了很久。然后我想,这道裂缝会看着我毕业,看着我上大学,看着我变老。它会一直在。你也会。”
宋浸停下来,站在雪里,看着易渺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他没有哭。他只是看着易渺,看了很久。“我会。”
易渺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他踮起脚尖,在宋浸的嘴角亲了一下。很快,像一片雪花落在嘴唇上。然后他退开,看着宋浸。“走吧,回家。我饿了。”
“想吃什么?”
“你煮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“那煮面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继续走,走在雪里,走在十二月快要结束的时候。易渺的手插在宋浸的口袋里,和宋浸的手握在一起。口袋里很暖,有宋浸的温度,有那些糖纸的温度,有那枚戒指的温度。他握着那只手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雪还在下,落在两个人身上,落在他们走过的脚印上,落在这个他回来了就不再走的城市里。他走得很慢,不急了。因为他知道,这条路他会走很久。走一年,走两年,走一辈子。旁边这个人会一直陪他走。每一步都算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