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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六月了,去看木槿花吧 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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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的时候,梅花开了。是宋浸说的,说学校后面的山上有一片梅林,每年一月开花,红的白的粉的,满山都是。易渺说想去看看。宋浸说等周末,周末天气好就去。易渺说好。然后他每天站在窗户前面看天,看有没有太阳,看云厚不厚,看会不会下雪。宋浸看着他,觉得他像一只等着出门的狗,耳朵竖着,尾巴摇着,眼睛亮亮的。但他没有说,说了易渺会瞪他,耳朵会红,然后把脸埋在围巾里不肯出来。
周末果然出了太阳。冬天的太阳,不热,但很亮,照在雪上反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易渺戴了宋浸的墨镜,太大了,一直往下滑,推上去又滑下来,推上去又滑下来。宋浸看着他想笑,忍住了。“换个小的。”“没有小的。”“那别戴了。”“不行,晃眼。”宋浸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在易渺脑袋上绕了两圈,把墨镜腿绑在耳朵上面。易渺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,像一只头上缠了绷带的猫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丑。”“不丑。”“丑。”“那摘了。”“不摘。”他戴着那副被围巾绑住的墨镜,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,围着大红色的围巾,脚上穿着宋浸买的雪地靴,走出了门。
山在学校后面,不高,走二十分钟就到。路上有雪,踩上去咯吱咯吱的。易渺走得很慢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他想慢慢走。他好久没有出来过了。从回来到现在,快八个月了,他出门最远的地方是楼下的早餐店。他每天坐在书桌前做题,从早做到晚,从周一到周日。他以为自己不闷,他以为自己习惯了,他以为自己只要有一张桌子、一盏台灯、一摞书就够了。但站在雪地里,踩着咯吱咯吱的雪,看着远处那些光秃秃的树和蓝得发指的天,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棵被闷了很久的草,终于从土里钻出来了,见到了光,吸到了空气,活过来了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冷的,从鼻子一路凉到肺里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,但不想吐出来。
“冷吗?”宋浸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你打哆嗦了。”
“那是兴奋的。”
宋浸看了他一眼,没有拆穿。两个人继续走,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易渺看到了那些梅花。红的,白的,粉的,一棵一棵地站在山坡上,没有叶子,只有花,密密麻麻的,像一树一树的雪,但不是白的,是红的,粉的,像是谁把颜料泼在了树枝上。他站在山脚下,仰着头看着那些花,嘴巴张着,没有闭上。宋浸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。看他的眼睛被墨镜挡住了,但能看到嘴巴,微微张着,嘴唇有点干,有点翘。看他的围巾被风吹歪了,露出一截脖子,瘦的,白的,能看见青色的血管。看他站在那里,仰着头,像一棵终于等到春天的树。
“走吧,上去。”宋浸说。
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。路不宽,只能并排走两个人。雪被踩实了,有点滑,易渺走得很小心,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。宋浸走在他旁边,走得很慢,和易渺一个速度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易渺停下来,靠在一棵梅树上喘气。他的身体还是不行,走几步就喘,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。宋浸站在他旁边,没有催他,只是等着。等他喘完了,把围巾重新围好,把墨镜推上去,然后继续走。
到了山顶,易渺靠在一棵红梅树下,看着山下。整个江城都在脚下面,房子小小的,路细细的,车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。他看到了学校的操场,看到了图书馆的圆顶,看到了那条他每天走的老街,看到了他和宋浸住的那栋楼。五楼,窗户朝南,窗台上有一盆木槿,光秃秃的,没有叶子,没有花,只有几根干巴巴的枝干。但他知道它还活着。根扎在土里,等着春天。他也活着。站在山顶上,站在梅树下,站在宋浸旁边。
“好看吗?”宋浸问。
“好看。”
“明年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后年呢?”
“也来。”
“大后年呢?”
“你烦不烦?”
宋浸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。两个人站在山顶上,站在那些红的白的粉的花下面,站在冬天的阳光里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冷的,带着梅花的味道,苦苦的,香香的,像茶,像药,像那些不太好咽但咽下去了就会好的东西。易渺深深地吸了一口,把那个味道存进肺里,存在那些被咳血掏空的地方。他看着山下那些房子,那些路,那些车,看着那扇五楼的窗户,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,但他不需要很大。他只需要那扇窗户,那盏台灯,那盆木槿,那个人。
一月过完的时候,易渺做了一套理综真题,得了二百六十三分。他把分数记在淡蓝色本子上,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二百六十三。离满分还差三十七分。他把错题翻出来看,生物扣了十二分,化学扣了十一分,物理扣了十四分。他把每一道错题都重新做了一遍,做完之后又把同类型的题找了五道出来,全部做对才停下来。做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手腕。握笔的茧又厚了一层,食指侧面那个位置,硬硬的,扁扁的,像一层壳。他摸着那个茧,觉得这是好的茧。是他活过来的证据。他拿起笔,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。“一月三十号。理综263。宋浸说很不错。我觉得不够。但他说很不错。那就很不错吧。”
二月的时候,过年了。除夕那天,宋浸问易渺想不想去他家里吃年夜饭。易渺愣了一下。“你家里?”“嗯。我妈说让你过来。”易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的疤淡了很多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了。指甲剪得很整齐,没有洗洁精的味道了。他闻了闻,是洗衣液的味道,宋浸买的那种,柠檬味的,淡淡的。“我去合适吗?”“有什么不合适的。”易渺没有说话。宋浸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不想去就不去。我们在家吃。我做。”
易渺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去。”
宋浸的家在老城区,一栋旧居民楼的四楼。门开着,里面很热闹,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,有锅铲的声音,有电视的声音。宋浸站在门口,喊了一声“妈”。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看到易渺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来了?快进来,外面冷。”易渺站在门口,脱了鞋,换上拖鞋。拖鞋是新的,蓝色的,尺码刚好。他愣了一下,看了一眼宋浸。宋浸没有看他,在跟家里人说话。易渺把拖鞋穿好,走进去。
客厅不大,但很暖。暖气片嗡嗡地响,桌上摆满了菜,鱼,肉,虾,丸子,还有一盆饺子馅和一堆饺子皮。宋浸的爸爸在擀皮,宋浸的妈妈在包饺子,宋浸的姐姐在摆盘子。看到易渺进来,姐姐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“你就是易渺?宋浸天天提你。”易渺的耳朵红了。宋浸的耳朵也红了。“我没有天天提。”“你有。你每天都说,‘易渺今天做了套卷子,考了六百二’,‘易渺今天错了一道生物题,其实他会,就是粗心’,‘易渺今天说想吃红烧排骨,我晚上给他做’。”易渺的耳朵从红变成深红。宋浸的耳朵也是。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,红着耳朵,像两根被烤熟了的玉米。宋浸的妈妈看着他们,笑了。“行了行了,别站着了,过来包饺子。”
易渺坐在桌边,拿起一张饺子皮。他不会包饺子。以前在家里,他妈包饺子的时候他在写作业,他在看书,他在做别的事。他从来没有学过。他看了看宋浸的手,宋浸包得很快,舀馅,对折,捏边,一个饺子就包好了,圆鼓鼓的,像一只小元宝。易渺学着他的样子,舀了一勺馅放在皮中间,对折,捏边。馅放多了,挤出来了,饺子皮破了,馅漏了一手。他愣在那里,看着那个破了的饺子,看着手指上的肉馅。宋浸的妈妈笑了。“没事,第一个都这样。馅少放点。”她把那个破了的饺子拿过去,重新捏了捏,补了一块皮,变成一个有点歪但没漏的饺子。“你看,这不就好了?”易渺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他说不清为什么。只是因为一个饺子。一个破了的、被补好了的、有点歪但没漏的饺子。
他包了第二个。馅放少了,扁扁的,站不起来,趴在桌上。宋浸的妈妈说,“没事,这种叫睡饺子,先放着,一会儿煮了吃。”他包了第三个。不扁不漏了,但边没捏紧,一拿起来就开了。宋浸的妈妈说,“边要沾点水,才能粘住。”他包了第四个。这次终于好了。不扁不漏,边也捏紧了,圆鼓鼓的,和宋浸包的那些站在一起,不太像,但至少是个饺子了。他把它放在桌上,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宋浸在旁边包着饺子,没有看他,但嘴角弯着。
年夜饭吃了很久。从七点吃到九点,从九点吃到十点。桌上的菜换了一轮又一轮,饺子煮了三锅。易渺吃了很多,比平时多一倍。宋浸的妈妈一直给他夹菜,说“你太瘦了,多吃点”,“这个鱼好,刺少,你吃这块”,“这个虾是野生的,很甜,你尝尝”。他的碗里堆得冒尖,吃都吃不完。他看着那些菜,看着碗里那座小山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他一个人坐在那个三百块的房间里,吃馒头,吃榨菜,吃过了期的饭团。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以为不会再有人给他夹菜,不会再有人问他吃饱了没有,不会再有人说“你太瘦了,多吃点”。但现在他坐在这里,坐在一张挤满了人的桌子旁边,碗里堆着吃不完的菜,旁边有人给他倒饮料,对面有人冲他笑,脚底下有人踩了他一脚——宋浸踩的,因为他一直在夹菜,但自己没怎么吃。易渺踩回去,宋浸缩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着。易渺也弯了一下,低下头,继续吃。
十一点的时候,易渺站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的烟花。一朵一朵的,红的绿的紫的,在天上炸开,落下来,又炸开。他靠着栏杆,手撑着下巴,看着那些花。宋浸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靠着栏杆。“怎么出来了?”“里面太热了。”“冷吗?”“不冷。”宋浸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他身上。“说了不冷。”“披着。”易渺没有再说话,把外套裹紧了。外套上有宋浸的味道,海风,冷杉。和那些贺卡上的海一样,和他记了两年一样的味道。他站在阳台上,披着宋浸的外套,看着远处的烟花。宋浸站在他旁边,只穿着一件毛衣,胳膊挨着他的胳膊,温热的。
“易渺。”
“嗯?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易渺转过头看着他。宋浸也在看他。烟花的光照在他脸上,一亮一亮的,红的,绿的,紫的。易渺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鼻子旁边那颗很小很小的痣,看着他眼睛里那些花的倒影,看着他那双看了他无数个日夜的眼睛。
“新年快乐,宋浸。”
“明年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后年呢?”
“也在。”
“大后年呢?”
“你烦不烦?”
宋浸笑了一下。易渺也笑了一下。两个人靠着栏杆,肩并着肩,站在阳台上,站在除夕的最后一个小时里。烟花还在放,一朵一朵的,在天上开,在天上谢。开得快,谢得也快。但易渺不觉得可惜。因为明年还有。后年还有。以后的每一年都有。
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了。易渺洗了澡,穿着宋浸的T恤,躺在那张越来越旧的床上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,从灯座旁边斜着延伸到墙角。他盯着它,听着宋浸在浴室里洗澡的声音。水声哗哗的,隔着门,闷闷的,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觉得安心。水声停了,门开了,宋浸走出来,头发湿的,穿着灰色的家居裤,上身光着。易渺看了一眼,把视线移开,盯着天花板。宋浸擦干头发,关了灯,躺在他旁边。床垫吱呀了一声,然后安静了。两个人在黑暗中躺着,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易渺能感觉到宋浸的体温,从被子底下传过来,温热的,像一堵墙,像一座山,像一个他靠了就不会倒的东西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
“你上身没穿衣服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易渺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出手,在黑暗中摸到宋浸的手臂。凉的。他从凉的摸到温的,从温的摸到热的,从热的地方摸到胸口。心脏的位置。心跳在掌心里跳着,咚咚咚的,一下一下的。宋浸的呼吸变重了。
“易渺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干什么?”
“在摸你。”
宋浸没有说话。他的心跳更快了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易渺的手停在他的胸口上,停在那颗心跳上面。
“你的心跳好快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。”
易渺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从宋浸的胸口上移开,放在他的腰上。然后他靠过去,把脸贴在宋浸的胸口上,贴在那颗心跳上面。头发蹭着宋浸的下巴,湿的,凉的。宋浸伸出手,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他的肩膀。然后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,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。
“易渺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”
“除夕。”
“不是。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百八十天。”
易渺愣了一下。“你记这个干嘛?”
“我什么都记。记你走了多少天,记你回来了多少天,记你亲了我几下,记你笑了几次,记你哭了几次。记你做了多少套卷子,记你考了多少分,记你错了几道题。记你吃了几碗饭,记你喝了几杯牛奶,记你胖了还是瘦了。我什么都记。”
易渺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闷闷地说了一句。“你傻不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我就喜欢你这个傻的。”
宋浸的手指在他头发里紧了一下。两个人在黑暗中抱着,除夕的最后一小时,新年的第一个小时。窗外的烟花还在放,闷闷的,远远的,像心跳,像呼吸,像那些说不出口但一直在说的话。易渺闭上眼睛,在宋浸的胸口上,在那颗心跳上面,在那个他靠了就不会倒的地方,慢慢地睡着了。
二月过完的时候,易渺的分数稳定在六百三左右。最高六百四十七,最低六百一十八。他把每次的分数画成一张折线图,贴在书桌上面的墙上。折线弯弯曲曲的,像心电图,像山脉,像他走过来的那条路。他在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。“二月二十八号。最高647。离A大还差30分。宋浸说够了。我觉得不够。但他说够了。那就够了吧。”
他站在书桌前面,看着那张折线图,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,从四百八到六百四十七。他走了八个月,从夏天走到冬天,从穿T恤走到穿羽绒服。他还没有到,但他快到了。他看着那张图,忽然觉得那不只是分数。那是他活过来的证据。每一分都是。他把手放在图上,沿着那条线慢慢地划,从起点划到终点。四百八,五百二,五百五,五百八,六百一,六百三,六百四十七。他划完了,把手收回来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食指侧面那个茧还在,硬硬的,扁扁的。他摸了摸,觉得它像一枚勋章。一枚他给自己挣来的勋章。
三月的时候,易渺收到了喻淮的消息。不是微信,是信。写在作业本纸上,折了三折,塞在信封里,贴了八毛钱的邮票。“渺哥,好久没联系了。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。我考了六百一,够上省大了。我爸高兴得哭了。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爸哭。我妈也哭了。我没有哭。但我也想哭。渺哥,你还考吗?你以前成绩比我好,你要是考肯定比我高。你考吧。我们一起上大学。我在大学等你。喻淮。”
易渺把那封信看了三遍,折好,放回信封里,放在那个淡蓝色本子的旁边。他没有回信。他拿起笔,继续做题。做到一半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字。“三月三号。喻淮考了611。省大。我在大学等你。”他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。“我也在等。等我自己。”
三月的江城开始回暖了。雪化了,屋顶上的,路面上的,树枝上的,一滴一滴地往下滴,滴滴答答的,像下雨。易渺站在窗户前面,看着那些水滴从房檐上落下来,落在地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窗台上那盆木槿冒出了新芽,很小,绿色的,从枝干上钻出来,嫩得像一碰就碎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些芽,看着那些绿色的、卷着的、还没有展开的叶子。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他还在那个城市,还在洗碗,还在咳血,还在等宋浸的贺卡。那时候他以为春天不会来了。但春天来了。木槿发芽了。他还活着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木槿发芽了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它活了。”
“它一直活着。”
易渺蹲在那里,看着那些嫩芽,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。叶子在他手指下面颤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他。他笑了一下。
四月了。易渺开始做最后的冲刺。每天做两套真题,上午一套,下午一套,晚上改错。他的分数在六百三到六百五之间晃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他把错题翻了一遍又一遍,把知识点过了一遍又一遍,把那些总是记不住的古诗抄在卡片上,贴在床头,贴在厕所,贴在冰箱上面。宋浸每天早上开冰箱的时候都能看到一首诗。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”他看了三个月了,背得比易渺还熟。易渺有时候会考他。“窈窕淑女,下一句是什么?”“君子好逑。”“对了。你比我还熟。”“看了三个月了。”“那你背一首《赤壁赋》。”宋浸沉默了。“不会。”“那你还说比我熟。”宋浸看着他,没有反驳。但第二天冰箱上多了一张卡片,上面写着“壬戌之秋,七月既望”。易渺看着那张卡片,笑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谢谢,只是在下面加了一句。“苏子与客泛舟,游于赤壁之下。”
五月的时候,易渺做了一件大事。他报了名。高考报名。他拿着自己的身份证,站在招生办的窗口前面,把材料递进去。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,看了看他的身份证,看了看他。“应届还是往届?”“往届。”“在哪所学校读的?”“江城市第一中学。但我没有毕业证。我高二结束了就没读了。高三没有上完。”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把他的材料收进去,在电脑上敲了几下。“好了。六月七号,八号。考场到时候通知你。”易渺愣了一下。“好了?”“好了。”他站在那里,看着工作人员把材料放进抽屉里,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他看不懂的系统,看着那张贴了照片的报名表。他报了。他真的要考了。
他走出招生办,站在门口,阳光照在他脸上,晃得他眯起眼睛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拿出手机,给宋浸发了一条消息。“我报完名了。”宋浸秒回。“嗯。我知道。”“你怎么知道?”“我陪你来的时候就知道。”易渺愣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招生办对面的马路边,宋浸站在一棵梧桐树下,看着他。他站在那里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易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宋浸也笑了。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,对着笑。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照在梧桐树的新叶上,照在易渺手里那张报名表的回执上。他把回执举起来,朝宋浸晃了晃。宋浸也朝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。一杯热可可。易渺跑过马路,跑到宋浸面前,接过热可可,喝了一口。甜的,烫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“走吧,”宋浸说,“回家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并排走着,走在五月的阳光里,走在梧桐树的绿荫下面。易渺的手插在口袋里,宋浸的手也插在口袋里。走着走着,两只手从口袋里伸出来,握在了一起。十指相扣。戒指硌在两个人手心里,硬硬的,凉凉的,但很暖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还有一个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有点紧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宋浸想了想。“因为你的手在抖。”
易渺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的手确实在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紧张。他把手从宋浸的手里抽出来,插进口袋里。宋浸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手也插进口袋里,在旁边走着。两个人走了一段路,易渺的手又从口袋里伸出来,握住了宋浸的手。这次不抖了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考完试以后,我想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那个山。看梅花那个。”
“六月没有梅花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想去看看。看看没有梅花的时候,山上是什么样子。”
宋浸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握紧了易渺的手。
“好。考完试去。”
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,走在五月的倒数第二天。阳光照着他们,梧桐叶落着,风吹着。易渺握着宋浸的手,走在他旁边。他想起一年前这个时候,他还在那个城市,还在洗碗,还在咳血,还在等宋浸的贺卡。他想起那些贺卡。海,夜空,春天,合欢。第五张,没有寄出的那张。“六月了。木槿花快开了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我每天都在等你。每时每刻。每一秒。”他回来了。木槿花要开了。他在这里。每时每刻。每一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