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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好,我记着   六月了 ...

  •   六月了。

      易渺是在闹钟响之前醒过来的。他睁开眼睛,看到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光,细细的,金黄色的,落在地板上。他盯着那道光,躺了一会儿,然后翻了个身。宋浸还在睡,脸朝着他这边,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,很慢。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鼻子旁边那颗很小很小的痣在晨光里若隐若现。易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颗痣。宋浸没有醒,但嘴角弯了一点。像是在笑。易渺把手缩回来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宋浸露在外面的肩膀。然后他轻轻地从床上起来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走到窗台前面。

      天还没有完全亮,东边的天际线是橘红色的,往上是淡紫色,再往上是深蓝色。窗台上那盆木槿开了。昨天还是花苞,今天就开了。粉白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着,花心里面是淡黄色的,细细的,嫩嫩的,像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。易渺蹲下来,看着那朵花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他还在那个城市,还在洗碗,还在咳血,还在等宋浸的贺卡。他想起那些贺卡上的字——“木槿花谢了。但明年还会开。”他回来了。木槿花开了。他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瓣。软的,凉的,带着一点清晨的露水。他蹲在那里,看着那朵花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不是想哭,是那种——那种走到了的感觉。走了很久,走了很远,摔倒了,爬起来了,又摔倒了,又爬起来了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蹲在这里,在一朵花前面。他到了。

      身后有动静。床垫吱呀了一声,脚步声,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。然后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——宋浸的,还带着体温。“怎么起这么早?”宋浸的声音哑哑的,刚睡醒的那种。“睡不着。”易渺没有回头,还是蹲在那里,看着那朵花。宋浸在他旁边蹲下来,也看着那朵花。两个人并排蹲着,肩膀靠着肩膀,头靠着头,和去年一样。花在两个人中间开着,在清晨的光里几乎是透明的。

      “开了。”宋浸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比去年早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今年开得更好看。”

      易渺侧过头看着他。宋浸也侧过头看着他。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那朵花的倒影。

      “宋浸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今天考试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我有点紧张。”

      宋浸看着他,伸出手,把他的手握住了。手心里有汗,凉的。宋浸的手很热,把那只凉手包在掌心里,握着。“紧张就紧张。紧张也能考好。”

      易渺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两个人蹲在窗台前面,蹲在那朵木槿花旁边,蹲在六月七号的清晨里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照在那朵花上。花在阳光里亮着,像一盏灯。

      早饭是宋浸煮的。粥,煎蛋,小咸菜。和每一天一样。易渺坐在桌前,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很烫,米粒煮化了,软软的,糯糯的。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。宋浸坐在对面,没有吃,只是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怎么不吃?”

      “看你吃就饱了。”

      “你又来了。”

      宋浸笑了一下,也端起碗喝了一口。两个人对坐着喝粥,吃煎蛋,夹咸菜。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两个人的碗旁边。易渺吃完最后一口,放下碗,看着宋浸。宋浸也放下了碗,看着他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两个人走出门。易渺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,里面是宋浸的T恤。脚上穿着宋浸买的鞋,口袋里装着准考证、身份证、文具。胸口那个口袋里装着一颗糖——柠檬糖,宋浸昨晚放在那里的。他说紧张的时候就吃。易渺摸了摸那颗糖,硬的,圆圆的,硌着胸口。他走下楼,走出单元门,走到街上。六月的阳光已经照下来了,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色。合欢花开了,粉白色的绒球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落,落在地上,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。易渺走在前面,宋浸走在后面。走得很慢,和去年一样。但去年是宋浸来接他,今年是他和宋浸一起走。他走在前面,能感觉到宋浸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,暖暖的,和阳光一样。

     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已经有很多人了。学生,家长,老师。有人在翻书,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拥抱。易渺站在校门口,看着那个熟悉的校门。他在这里进出了三年,从高一到高二,从高二到高三。他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。但他回来了。站在这里,站在六月七号的早晨,站在高考的考场外面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吸到了合欢花的味道,甜的,淡淡的。

      “紧张吗?”宋浸站在他旁边。

      “还好。”

      “进去以后,不要对答案。考完一科忘一科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遇到不会的题先跳过,不要卡在一道题上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阅读理解先看题目再读文章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你说了一百遍了。”

      宋浸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那就再听一遍。”

      易渺看着他,也笑了。“你也是。好好监考。”

      宋浸今年不是考生了。他是大三的学生,来当考务志愿者。他在考场里面帮忙发卷子、收卷子、维持秩序。他不监考,但他会在。在同一个考场里。和去年一样。

      “我会在。”宋浸说,“一直都在。”

      易渺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两个人站在校门口,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投在地上,靠得很近。周围全是人,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有人在拍照。但他们只是站着,看着对方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宋浸说。

      两个人一起走进校门,穿过操场,走向教学楼。考场在三楼。上楼的时候,易渺走在前面,宋浸走在后面。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,一前一后,和去年一模一样的节奏。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,易渺停下来,回过头。宋浸站在两级台阶下面,正好和他平视。易渺看着他,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他也是这样站在这里,看着宋浸。那时候他伸出手,握了一下宋浸的手。很快,一下就松开了。今天他没有伸手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在宋浸的嘴角亲了一下。很快,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。然后他退开,看着宋浸。宋浸的耳朵红了。

      “你——在走廊里——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有人会看到——”

      “看到就看到。”

      宋浸看着他,耳朵红透了,但没有说话。易渺看着他红透的耳朵,笑了一下,转身往考场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过头。宋浸还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易渺冲他笑了一下,然后转身,走进考场。

      考场在走廊东头,靠窗的位置。他坐下来,把文具摆好,把准考证放在桌角。窗外能看到操场边上的合欢树,粉白色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。他看了几秒,收回视线,深吸了一口气。心跳有点快,但不是慌张的那种快,是那种——那种蓄势待发的快。像弓弦拉满了,只等松手的那一刻。

      宋浸从教室前面走过,手里拿着一沓试卷。他没有看易渺,但走到他旁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只有一秒。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走到讲台旁边,站在那里。易渺低下头,看着桌面。桌面上有一道划痕,不知道是谁留下的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路。他把手指放在那条划痕上,沿着它慢慢地划,从这头划到那头。然后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膝盖不抖了。手也不抖了。

      铃声响了。试卷发下来了。

      语文。他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作文题。题目是“归来”。他愣了一下,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归来。他想起自己走的那天,门没有关,虚掩着。他想起自己回来的那天,门关着,锁着,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。他想起宋浸站在巷子口,看着他,说“你回来了”。他低下头,开始从第一题做起。前面的题做得很顺,古诗文默写全都会,阅读理解比模考简单。做到作文的时候,还剩五十分钟。他看着那个题目,想了很久。然后他动笔了。

      他没有用那些准备好的素材和模板。他写了一个故事。关于一个人,关于一封信,关于一张没有寄出去的贺卡。关于走了很久很久、走了很远很远、终于走回来的路。他写得很顺,好像这些话已经在心里藏了很久很久,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。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他写下最后一行字:“归来不是回到一个地方,是回到一个人身边。”

      他放下笔,检查了一遍。没有错别字,没有语病。卷面很干净,字迹很工整。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往讲台那边看了一眼。宋浸站在那里,正在看另一个方向。但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转过头来,看着易渺。四目相对。宋浸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很轻。但易渺看到了。他低下头,把试卷翻过去,扣在桌上。心跳很快,但很稳。

      交卷的时候,他走出考场,走廊里全是人。有人在讨论答案,有人在翻下一科的笔记。易渺站在走廊上,往西头看了一眼。宋浸靠在墙上,手里拿着一瓶水,正在看他。四目相对的时候,宋浸走过来,把水递给他。

      “怎么样?”

      “还行。作文写得挺顺的。”

      “写的什么?”

      “不告诉你。”

      宋浸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两个人一起往楼下走,走在六月的阳光里,走在合欢花落满的小路上。

      “宋浸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的作文写的什么?”

      宋浸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写的一个人。”

      “什么人?”

      “一个我等了很久的人。”

      易渺的脚步停了一下。他看着宋浸。宋浸也看着他。两个人站在合欢树下,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,落在肩膀上。

      “写了什么?”易渺问。

      宋浸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易渺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不告诉你。”

      “你——”

      “走吧,吃饭去。下午还有数学。”

      易渺看着他,心里痒痒的,但也没有再问。两个人往食堂走,走在六月的阳光里,走在合欢花落满的小路上。

      下午考数学。这是易渺最担心的科目。去年他就是在数学上栽了跟头,填空题最后一道没做出来,大题也空了两道。他坐在考场里,卷子发下来的时候,手心全是汗。他深吸一口气,从第一题开始做。选择题做得很顺,填空题也顺,最后一道他想了想,突然就通了。辅助线画出来的那一刻,他差点笑出声。大题第一道做出来了,第二道也做出来了。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一问他做出来了,第二问有点卡,但他没有慌。他跳过去,把前面的题检查了一遍,检查完了再回头做第二问。时间还剩十五分钟的时候,他想出来了。他写得很快,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,很仔细。最后一步写完的时候,铃声刚好响了。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合欢花还在开,和上午一样。他笑了一下。

      交卷的时候,他走出考场,宋浸已经在走廊上等他了。

      “怎么样?”

      “都做出来了。”

      “全部?”

      “嗯。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,我想了很久。但做出来了。”

      宋浸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我说过,你考得上。”

      易渺看着他,忽然觉得鼻子很酸。他低下头,眨了眨眼睛,把眼泪憋回去。“还没考完呢。明天还有英语和理综。”

      “嗯。走吧,回家。晚上早点睡。”

      两个人走出校门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六月的晚风吹过来,带着合欢花的味道,甜的,淡淡的。易渺走在宋浸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。口袋里有一颗糖,柠檬糖,宋浸早上放进去的。他没有吃,一直留着。他把糖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糖纸硌着掌心,有点疼,但他没有松手。

      “宋浸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今天在考场里,紧张吗?”

      “不紧张。”

      “真的?”

      “真的。”宋浸说,“因为你在。你在,我就不紧张。”

      易渺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宋浸的手。十指相扣。戒指硌在两个人手心里,硬硬的,凉凉的,但很暖。两个人手牵手走在回家的路上,走在六月的晚风里,走在合欢花落满的街上。易渺走得很慢,不急了。因为他知道,明天还会来。后天也会。以后的每一天都会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,还是那个时间醒过来的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地板上,和昨天一样。易渺翻了个身,宋浸还在睡。他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鼻子旁边那颗很小很小的痣。他靠过去,在那颗痣上亲了一下。宋浸动了一下,没有醒。易渺笑了一下,轻轻地从床上起来,走到窗台前面。木槿花还开着,比昨天开得更大了一点,花瓣完全展开了,在晨光里亮着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朵花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厨房,煮了粥。他不太会煮,米放多了,水放少了,煮出来有点稠。但他还是盛了两碗,放在桌上。煎蛋他也不会,第一个煎糊了,第二个蛋黄破了,第三个终于好了。他把它放在宋浸的碗里,然后坐下来等。

      宋浸出来的时候,看到桌上的粥和煎蛋,愣了一下。“你做的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不是说不会做饭吗?”

      “学了就会了。”

      宋浸坐下来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粥很稠,有点糊味,但他没有说话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喝完他把碗放下,看着易渺。“好喝。”

      “骗人。”

      “真的。比我自己煮的好喝。”

      易渺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把自己那碗也喝了。确实有点糊,但也没有那么难喝。他喝完最后一口,放下碗,看着宋浸。宋浸也看着他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两个人走出门,走在六月的阳光里。合欢花还在落,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。易渺走在前面,宋浸走在后面。和昨天一样,和每一天一样。

      上午考英语。卷子发下来的时候,易渺先翻到阅读理解看了一眼。文章比模考简单,单词都认识,句子都能读懂。他想起宋浸教他的方法——先看题目再读文章,带着问题去找答案。他一篇一篇地做,做完一篇检查一篇。完形填空很顺,固定搭配都是宋浸帮他整理过的那些。作文是书信格式,他写得工工整整,每个字母都写得很认真。交卷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窗外。合欢花还在开。

      下午考理综。这是易渺的强项。生物和化学他做得很快,物理选择题卡了一道,他跳过去,最后再回头做。大题做得很顺,每一道都写满了步骤。交卷的那一刻,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有风,吹得合欢花簌簌地落。他看了很久。直到监考老师走过来收卷子,他才回过神来。

      走出考场的时候,走廊里全是人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叫,有人在扔笔。三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,整个走廊都在震动。易渺站在人群里,往西头看。宋浸站在那边,也在看他。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。然后宋浸穿过人群走过来,走到易渺面前。

      “考完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易渺说,“考完了。”

     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,周围全是人,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有人抱在一起哭。但他们只是站着,看着对方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宋浸说。

      “去哪?”

      “回家。”

      两个人走下楼梯,穿过操场,走出校门。一路上全是人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。易渺走得很慢,宋浸也走得很慢。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易渺停下来。

      “宋浸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我想去那个地方。”

      “现在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宋浸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易渺的手。“走吧。”

      两个人没有回家,直接往山上走。六月的傍晚,天还亮着,阳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山路还是那条山路,但没有了雪,两边的树都绿了,密密麻麻的,挡住了大部分阳光。易渺走得很慢,走几步就要歇一下。宋浸走在他旁边,没有催他,只是等着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易渺靠在一棵树上喘气。他的身体还是不行,走几步就喘。但他在练,每天在小区里走,从十分钟到二十分钟,从二十分钟到四十分钟。他在好起来。很慢,但一直在好。

      “累了吗?”宋浸问。

      “还好。”

      “要不要歇一会儿?”

      “不用。快到了。”

      他站直了,继续往上走。宋浸跟在后面,看着他瘦削的、但不再发抖的背影。走到山顶的时候,易渺停下来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山下。整个江城都在脚下面,房子小小的,路细细的,车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。他看到了学校的操场,看到了图书馆的圆顶,看到了那条他每天走的老街,看到了他和宋浸住的那栋楼。五楼,窗户朝南,窗台上有一盆木槿,开了,粉白色的,在夕阳里亮着。他站在那里,风从东边吹过来,暖的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。梅花已经谢了,满山都是绿色的,深的,浅的,浓的,淡的。没有花,只有叶子。但很好看。比有花的时候还好看。因为他在。他站在这里,站在山顶上,站在六月的晚风里,站在宋浸旁边。

      “好看吗?”宋浸问。

      “好看。”

      “没有梅花也好看?”

      “嗯。没有梅花也好看。”

      宋浸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易渺转过头看着他。夕阳照在宋浸脸上,把他的轮廓镀成橘红色。他站在那里,和两年前一样。和那个在走廊里说“我能把命给你”的人一样,和那个在巷子口说“明天见”的人一样,和那个在贺卡上写“我每天都在等你”的人一样。他一直没有变。易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宋浸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我考完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考得上吗?”

      “考得上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因为你是易渺。”

      易渺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“这算什么理由。”

      “够用了。”

      易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的疤已经淡得看不见了,食指侧面的茧还在,硬硬的,扁扁的。他摸了摸那个茧,然后抬起头,看着宋浸。

      “宋浸,你知道吗。在那个城市的时候,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我在想,我还能不能回去,还能不能考试,还能不能见到你。我每天都想,想到睡不着。后来我不想这些了。我想的是——明天还要上班,明天还要洗碗,明天还要活着。我只要活着就好。活着就有机会。活着就能回来。活着就能见到你。所以我活着。每天都很累,每天都很苦,每天都想放弃。但我没有。我活下来了。我回来了。我考完了。”

      宋浸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但他没有哭。他只是看着易渺,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把他拉进怀里。抱得很紧,像要把这两年所有的空白都填满,所有的等待都补偿,所有的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个拥抱里。易渺把脸埋在他肩膀上,闻着他的味道。海风,冷杉。和那些贺卡上的海一样,和他记了两年一样的味道。他在这片海里,被托着,浮着,不再往下沉了。

      “易渺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以后别说这些了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你一说,我就想哭。”

      易渺从他肩膀上抬起头,看着他。宋浸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易渺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“那你哭啊。”

      “不哭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我要送你回家。哭了就看不清楚路了。”

      易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和两年前一样,在巷子口,他问他为什么不哭,他说哭了就看不清楚路了。两年了,他还是一样的答案。

      “走吧,回家。”宋浸说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两个人手牵手走下山,走在六月的晚风里。天还没有黑,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石子路上,一前一后,靠得很近。易渺走得很慢,宋浸也走得很慢。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紫了。路灯亮了,一盏一盏的,从山脚一直亮到街口。易渺站在路灯下面,看着那些光,觉得它们像一条河。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河,流到街上,流到家门口,流到他站着的这个地方。他在河边站了很久,然后抬起脚,跨过去了。

      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易渺推开门,看到窗台上的木槿。花还开着,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朵花。花瓣的边缘有一点点卷,像一个人笑着的时候嘴角的弧度。他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。花瓣在他手指下面颤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他。

      “宋浸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我今天看到合欢花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也看到木槿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都开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易渺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宋浸。宋浸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,看着他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之间。

      “宋浸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我以后不走了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也不许走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你以后每天都要给我煮粥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每天都要说晚安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每天都要亲我。”

      宋浸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
      易渺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他走过去,站在宋浸面前,踮起脚尖,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。很轻,很慢,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。亲完之后他没有退开,就那样贴着宋浸的嘴唇,说话的时候嘴唇碰着嘴唇。

      “今天亲了几下?”

      “记不清了。”宋浸说。

      “你不是什么都记吗?”

      “这个记不清。太多了。”

      易渺笑了一下,又亲了他一下。“这下呢?”

      “记不清。”

      又亲了一下。“这下呢?”

      “还是记不清。”

      易渺看着他,笑着,又亲了一下。“你骗人。”

      宋浸看着他,也笑了。他伸出手,把易渺拉进怀里,抱住了。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。两个人在月光里抱着,在木槿花旁边,在六月的最后一个小时里。窗外的合欢花还在落,明年的木槿还会开。他们在等。等成绩,等录取通知书,等那些还没有到来的、但一定会来的日子。他们等得了。因为他们在一起。

      “易渺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”

      “六月八号。考完试的日子。”

      “不是。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零多少天,你还记得吗?”

      易渺愣了一下。他记得。他当然记得。他有一个淡蓝色的本子,上面记着每一天。第一天,第二天,第一百天,第三百六十五天。每一天都在。他记了两年了。从回来那天开始记,从他说“我也在等”的那天开始记,从他在贺卡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下第一行字的那天开始记。但他没有说。他只是把脸埋在宋浸的脖子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。“你记着就行了。”

      宋浸笑了一下。“好。我记着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0章 好,我记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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