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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在合欢花落满的街上 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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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过完的时候,成绩出来了。
易渺是在手机上查的。那天早上他醒得很早,天还没亮,窗帘外面是深蓝色的,有一两颗星星挂在窗角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,手放在被子下面,攥着手机。宋浸在旁边睡着,呼吸很轻,很慢。他没有叫醒宋浸。他想自己先看。不管考了多少分,他想自己先看一眼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打开查分页面,输入准考证号,输入身份证号,点击查询。页面加载了几秒。那几秒很长,长到他觉得手机坏了,长到他觉得网断了,长到他觉得自己又要等了。
然后页面跳出来了。
他看到了一个数字。六百五十七。他盯着那个数字,看了很久。他把手机拿近一点,又拿远一点,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六百五十七。他把页面往下拉,看每一科的分数。语文一百二十八,数学一百三十七,英语一百三十九,理综二百五十三。他把页面拉上去,又看了一遍总分。六百五十七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盯着天花板。那道裂缝还在,从灯座旁边斜着延伸到墙角。他盯着它,觉得它不像裂缝了。像一条路。一条他从四百八走到六百五十七的路。他走了十个月,从夏天走到夏天,从穿T恤走到穿T恤。他走完了。
旁边的宋浸动了一下。“几点了?”
“还早。你再睡一会儿。”
宋浸没有睡。他翻了个身,面对着易渺,眼睛还没有睁开,声音哑哑的。“你醒了多久了?”
“一会儿。”
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没看什么。”
宋浸睁开眼睛,看到了他枕头旁边的手机。他拿起来,看了一眼屏幕。然后他坐起来了。他看着那个数字,看了很久。他把手机放下来,看着易渺。易渺也看着他。
“六百五十七。”宋浸说。
“嗯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够了。”宋浸又说了一遍。然后他靠过来,把易渺抱住了。抱得很紧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。易渺把脸埋在他肩膀上,闻到了他的味道。海风,冷杉。和那些贺卡上的海一样,和他记了两年的味道一样。他在这片海里,被托着,浮着,没有往下沉。他浮上来了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考上了。”
“嗯。考上了。”
易渺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,没有哭。他只是靠着他,靠了很久。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浅蓝,从浅蓝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橘红。太阳升起来了,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易渺从宋浸的肩膀上抬起头,看着窗台上那盆木槿。花还开着,粉白色的,在晨光里亮着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下床,走到窗台前面,蹲下来,看着那朵花。花瓣的边缘有一点点卷,花心里面是淡黄色的,细细的,嫩嫩的。他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瓣。凉的,软的,带着清晨的露水。他把手指缩回来,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。木槿花的味道,混着露水的味道,和他信息素的味道一样。白花重瓣木槿,花期七月到十月。现在是六月最后一天,它开了。比花期早。和去年一样,和今年一样,和每一年一样。
宋浸走到他旁边,蹲下来,也看着那朵花。“今年开得最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因为你回来了。”
易渺侧过头看着他。宋浸没有看他,看着那朵花,嘴角弯着。易渺看着他弯着的嘴角,也弯了一下。两个人蹲在窗台前面,蹲在那朵花旁边,蹲在六月最后一天的清晨里。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照在那朵花上。花在阳光里亮着,像一盏灯,像一颗星,像那些他们在最黑的日子里也没有放弃的光。
出成绩那天下午,易渺接到了喻淮的电话。喻淮的声音很大,大到易渺把手机拿远了一点。“渺哥!!!我查到你成绩了!!!六百五十七!!!你疯了吗!!!你走了两年还能考六百五十七!!!你是不是偷偷学了!!!”易渺把手机拿回来,放在耳边。“我学了一年。”“一年就能考六百五十七???我学了三年才考六百一!!!”“你基础没我好。”“你——”喻淮噎住了,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“也是。你以前就比我好。渺哥,你报哪里?”“A大。”“A大?你那个分数够上A大了。你真的要报A大?”“嗯。”“那我也报A大。我分数不够,但我可以报A大旁边的学校。咱们还在一个城市。”易渺愣了一下。“你——”“怎么了?不行吗?咱们从小学就一起上学,高中虽然不一个班但也在一起,大学当然也要在一起。你在A大,我在A大旁边,咱们还是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回家。渺哥,你不会不想跟我一起吧?”易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没有。”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我报A大旁边的学校。到时候咱们还在一起。”喻淮挂了电话。易渺拿着手机,站在窗户前面,看着窗外的合欢树。花开了,粉白色的绒球挂满了枝头。他想起喻淮。想起小学的时候他们一起上学,初中的时候一起打球,高中的时候一起吃饭。想起喻淮每天中午都要他催才去食堂,每天晚上都要他发消息才睡觉。想起他走的那年,喻淮给他发了很多消息,他没有回。想起喻淮寄来的那本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,上面用三种颜色的笔写满了注解。想起喻淮说“我在大学等你”。他站在窗户前面,看着那些花,笑了一下。
七月的时候,易渺报了志愿。第一志愿A大生物系,第二志愿A大生物系,第三志愿还是A大生物系。他只填了一个学校,一个专业。宋浸看着他填的志愿表,没有说话。“你不问我为什么只填一个?”“不用问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你考得上。”易渺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“你怎么比我还自信。”“因为我看着你学的。每一页,每一道题,每一个错题本。我看着你从四百八走到六百五十七。我知道你考得上。”易渺低下头,看着那张志愿表。A大,生物系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表交上去了。
七月中的时候,易渺收到了林小满的第三个包裹。打开来是一件白色的T恤,胸口印着一朵木槿花,粉白色的,花瓣一层一层的。还有一张纸条。“听说你考了六百五十七。牛逼。这件T恤是我自己印的,图案是我画的。画得不像,你别嫌弃。你穿的时候把有图案的那面穿在前面,别穿反了。林小满。”易渺把那件T恤展开,看着那朵木槿花。画得确实不太像,花瓣太多了,叶子太少了,颜色也有点偏紫。但他觉得很好看。他把T恤穿上,站在镜子前面。白色的底,粉紫色的花,胸口的位置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瘦还是瘦,但不再黑了。眼眶下面的青也淡了,眼睛亮亮的。他看着那朵花,伸出手摸了摸。印花有点硬,边缘有点毛,但摸上去能感觉到花瓣的形状。他笑了一下,拿出手机,给林小满发了一张自拍。“没穿反。”林小满秒回了一个表情包,还是那只兔子,但这次不是在哭,是在笑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七月过完的时候,易渺收到了一封信。A大的录取通知书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个大红色的信封,看了很久。信封上印着A大的校徽,烫金的字,在阳光下亮着。他没有拆开,拿着信封走到窗台前面,蹲下来,把信封放在木槿花的旁边。花还开着,粉白色的,比上个月小了一点,但还在开。他蹲在那里,看着那朵花和那个信封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拆开了。
里面是一张纸,上面写着他的名字,他的考号,他的分数。他被录取了。A大生物系。他把那张纸看了三遍,然后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他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拿出那个淡蓝色的本子。他翻到新的一页,写了一行字。“七月三十一号。收到录取通知书了。A大生物系。”他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。“九月开学。宋浸大三了。我们在一个学校了。”
他合上本子,放在桌上。窗台上的木槿花在风里轻轻地晃着,花瓣的边缘有一点卷了,颜色从粉白变成淡粉,快要谢了。但他不觉得可惜。因为明天还有。明年还有。以后的每一年都有。
八月的江城很热。蝉从早叫到晚,叫得人头疼。易渺坐在书桌前,面前没有书了。所有的课本、习题册、错题本,都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,摞了半人高。他坐在那里,手放在空荡荡的桌面上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他学了十个月,每天十个小时以上,从早到晚,从周一到周日。现在不用学了,他反而不习惯了。他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台前面,给木槿浇水。水浇多了,从花盆底下漏出来,流到窗台上,滴滴答答的。他用抹布擦干净,又把叶子上的灰擦了擦。擦完之后他又没事做了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合欢树。花已经谢了大半,枝头上只剩几朵,粉白色的,稀稀拉拉的。地上落了一层,被太阳晒干了,卷起来,踩上去会碎。
他转过身,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。里面有宋浸昨天买的菜,排骨,西红柿,鸡蛋,青菜。他拿出来,开始做饭。他学了几个菜,红烧排骨,西红柿炒鸡蛋,清炒青菜。做得不好吃,但能吃。他做了两个菜,煮了米饭,摆在桌上。然后他坐在桌前等。等了大概半个小时,门开了。宋浸走进来,看到桌上的菜,愣了一下。“你做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说等我来做吗?”
“闲得没事。”
宋浸换了鞋,洗了手,坐在桌前。他夹了一块排骨,咬了一口。嚼了几下,咽下去了。“怎么样?”易渺问。“咸了。”“……我盐放多了。”“没事。下次少放点。”他又夹了一块,吃完了。然后又夹了一块。易渺看着他吃了三块排骨,自己也夹了一块。确实咸了,咸得他皱了一下眉。但他没有吐出来,嚼了嚼咽下去了。两个人对坐着吃饭,吃咸了的排骨,碎了的西红柿炒鸡蛋,黄了的青菜。米饭煮得太软了,黏糊糊的,像粥。但他们吃完了。吃完了易渺去洗碗,宋浸站在旁边看他洗。水龙头的水冲在盘子上,溅起来,打在他的手上。宋浸看着他的手。手上的疤已经看不出来了,脱皮也好了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。食指侧面那个茧还在,硬硬的,扁扁的,是握笔握出来的。宋浸看着那个茧,伸出手,用拇指摸了摸。易渺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干嘛?”
“摸你。”
“我在洗碗。”
“你洗你的。”
易渺的耳朵红了,没有把手缩回去。他继续洗碗,宋浸站在他旁边,拇指在他食指侧面的茧上慢慢地蹭着。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,碗一个一个地洗干净,放进柜子里。洗完了,易渺擦干手,转过身,看着宋浸。宋浸也看着他。两个人站在厨房里,站在八月的晚风里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还有一个多月就开学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有点紧张。”
“紧张什么?”
“大学。没上过。怕跟不上。”
宋浸看着他,伸出手,把他的手握住了。“你跟得上。你从四百八走到六百五十七,你跟得上任何东西。”易渺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“你怎么什么都会说。”“实话。”“实话也可以这么好听。”宋浸的耳朵红了。易渺看着他的耳朵,笑了一下。他踮起脚尖,在宋浸的嘴角亲了一下。很快,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。然后他退开,看着宋浸。“走吧,出去走走。”
两个人走出门,走在八月的街上。天还没有黑,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合欢花落了,地上铺了一层,踩上去沙沙的。易渺走在上面,低着头,看着那些碎掉的花瓣。“宋浸。”“嗯?”“合欢花谢了。”“嗯。”“木槿也快谢了。”“嗯。”“但明年还会开。”“嗯。”“明年我们还来看。”“好。”两个人走到巷子口,停下来。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靠得很近。
“易渺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易渺想了想。“学生物。研究植物。木槿,合欢,梅花,樱花。研究它们为什么开,为什么谢,为什么谢了还会开。研究它们什么时候开得最好,什么时候需要浇水,什么时候需要晒太阳。研究它们怎么活下来。”
宋浸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易渺,看着他的眼睛。眼睛亮亮的,像那些贺卡上的星星。
“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植物学家。”宋浸说。
易渺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就是一朵木槿花。谢了还会开。开得比之前更好。”
易渺看着他,眼眶热了一下。他没有哭,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。鞋是宋浸买的,白色的,已经有点脏了,鞋带也松了。他蹲下去,把鞋带系紧。系完之后他没有站起来,就那样蹲着,蹲在巷子口,蹲在合欢花落满的地上。宋浸也蹲下来,蹲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并排蹲着,肩膀靠着肩膀,头靠着头。花在两个人脚下,碎了的,干了的,卷了的,但还在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还记不记得,你第一次给我写纸条,写了什么?”
“你想告诉我什么。”
“那张纸条我还留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在铁盒子里。和你送我的那些贺卡放在一起。海,夜空,春天,合欢。还有第五张,没有寄出的那张。‘六月了。木槿花快开了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我每天都在等你。每时每刻。每一秒。’”
宋浸的耳朵红了。“你背下来了。”
“嗯。背下来了。还有你写的那些信。写在黑色本子上的那些。‘他走了。’‘他手机关机了。’‘我找了他三天了。’‘一个月。’‘两个月。’‘我开始给他写信。’‘江城的雪下得很大。’‘我每天都在等你。’‘木槿花谢了,但明年还会开。’我都背下来了。”
宋浸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你背这些干嘛?”
“因为你写的时候,我没有看到。现在我看到了,我要把它们记住。记住你等了我多久,记住你写了多少字,记住你有多傻。”
宋浸的眼泪掉下来了。没有声音,一滴一滴的,从眼眶里流出来,顺着脸颊流下去,滴在膝盖上。他没有擦,就让它们流。易渺看着他,伸出手,帮他擦。一下一下的,从左边到右边,从眼睛到下巴。擦完之后,他的手停在宋浸的脸颊上,掌根贴着他的颧骨,指尖埋在他的头发里。
“你哭什么?”
“没哭。”
“脸上是什么?”
“汗。”
“八月了,还出汗?”
“嗯。热。”
易渺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宋浸也看着他,也笑了一下。两个人蹲在巷子口,对着笑,笑得像两个傻子。夕阳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他们脚下的花瓣上。易渺站起来,伸出手,把宋浸也拉起来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站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转过身,往家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易渺停下来,回过头。巷子口的那盏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,照在那些碎掉的花瓣上。他看了几秒,转过身,继续走。宋浸走在他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。易渺也把手插在口袋里。走着走着,两只手从口袋里伸出来,握在了一起。十指相扣。戒指硌在两个人手心里,硬硬的,凉凉的,但很暖。易渺低头看着那两只手,看着那枚戒指。银色的,细细的,刻着两个字。渺和浸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看着前面的路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从这头亮到那头,像一条河。他在这条河边走,走了很久,从那个不下雪的城市走到这里,从冷水池旁边走到这里,从咳血的清晨走到这里。他走完了。他到家了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吃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小笼包。”
“好。明天早上去吃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去看花。”
“什么花?”
“合欢。木槿。随便什么花。都好看。”
易渺笑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两个人走在八月的晚风里,走在合欢花落满的街上,走在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路上。易渺握着宋浸的手,走在他旁边。他走得很慢,不急了。因为他知道,明天还会来。后天也会。以后的每一天都会。他会和这个人一起走。走一年,走两年,走一辈子。每一步都算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