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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慢慢走 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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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了。
易渺站在A大校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,背上背着一个双肩包。箱子是宋浸的,包也是宋浸的。他自己的那个书包已经烂了,拉链坏了,背带断了,用针线缝过好几次,最后还是散架了。宋浸说扔了吧,他说不扔。宋浸说那放着,别背了。他说好。他把那个破书包叠好,放在衣柜最底层,和那个铁盒子放在一起。铁盒子里有那些便签纸,那些贺卡,那些他一张都没有扔掉的、从第一张到第五张的、写满字的纸。他没有带来,留在家里了。放在衣柜最底层,和那个破书包在一起。
A大的校门很高,灰色的石柱,上面刻着金色的字。易渺站在门口,仰着头,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他想过很多次这个画面。在那个城市的出租屋里想过,在冷水池前面想过,在咳血的间隙想过,在睡不着觉的夜晚想过。他以为自己会哭,但没有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仰着头,看着那几个字,觉得它们很好看。
“进去吧。”宋浸站在他旁边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走进校门,走在A大的林荫路上。九月的梧桐还是绿的,叶子很大,把阳光切成一块一块的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易渺走得很慢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他想好好看看这个地方。他要在这里待四年。不,不止四年。他还要读研,还要读博,还要在这里待很久。他要把他丢掉的那两年补回来。他要在这里生根,发芽,开花。像木槿一样。谢了还会开,开得比之前更好。
报到的地方在生物系楼前面的广场上。很多桌子,很多帐篷,很多举着牌子的学长学姐。易渺站在广场边上,看着那些帐篷,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宋浸拉着他,走到生物系的帐篷前面。一个扎着马尾的学姐坐在桌子后面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宋浸一眼。“新生?”
“嗯。”
“哪个专业的?”
“生物科学。”
“录取通知书。”
易渺从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,递过去。学姐接过去看了看,在名单上找到他的名字,打了个勾。“易渺?六百五十七分,你们省第三。”易渺愣了一下。“第三?”“嗯。你们省第三。你不知道?”易渺摇了摇头。学姐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“你心真大。”她把一个袋子递给他,里面有新生手册、校园卡、宿舍钥匙。“宿舍在12号楼,306。你旁边这位是?”她看了看宋浸。“送你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哥?”
易渺的耳朵红了。“不是。”
“哦。”学姐看了一眼宋浸,又看了一眼易渺,笑了一下,“男朋友?”
易渺的耳朵更红了。宋浸的耳朵也红了。学姐看着两个人红透的耳朵,笑了。“行了行了,不逗你们了。快去宿舍吧,收拾完了还要去开班会。”易渺把袋子接过来,说了声谢谢,拉着宋浸走了。走了几步,听到学姐在后面说了一句“好可爱”。他走得更快了,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。宋浸走在他旁边,嘴角弯着。
“你笑什么?”易渺瞪了他一眼。
“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。”
“那是风。”
“没有风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你在笑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易渺停下来,看着宋浸。宋浸也停下来,看着他。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,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,在两个人身上晃来晃去。易渺看着宋浸的嘴角,确实翘着,压都压不下去。他看着那个翘着的嘴角,忽然也笑了。宋浸看着他笑,嘴角翘得更高了。两个人站在树下对着笑,笑得像两个傻子。路过的人看了他们一眼,也笑了。易渺看到了那个人的笑,耳朵又红了,低下头,拉着宋浸往前走。
宿舍在12号楼,306。四人间,上床下桌。易渺到的时候,已经有一个人在了。一个男生,戴着眼镜,正在铺床。看到易渺进来,笑了一下。“你好,你也是306的?”“嗯。易渺。”“我叫周远。你是哪里人?”易渺说了城市名。周远想了想,“好像挺远的。”“还好。”易渺把行李箱放在自己的桌子旁边,开始收拾。宋浸帮他把床垫铺好,被子叠好,枕头放好。又把桌上的灰擦了,把椅子摆正,把台灯接上。周远看着他,又看了看易渺。“你哥?”
易渺的耳朵红了。“不是。”
“哦。”周远没有再问,低下头继续铺床。易渺看了宋浸一眼。宋浸没有看他,在帮他整理书架。把课本按大小排好,把笔筒放在右手边,把台灯放在左手边。易渺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他走过去,站在宋浸旁边,小声说了一句。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快好了。”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不能天天来帮我整理了。”
宋浸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继续把最后一本书放好,把书架推了推,让它靠墙站稳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易渺。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你周末会回家。周一到周五,你在这里。周五晚上,我接你回家。周日晚上,我送你回来。你不在家的时候,我给你发消息。你看到了就回,没看到就算了。你在这里好好上课,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。周末回来,我给你煮粥。”
易渺看着他,眼眶热了。他没有哭,只是低下头,看着宋浸帮他摆好的书架。课本按大小排好了,笔筒在右手边,台灯在左手边。和他书桌上的摆放一模一样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书桌怎么摆的?”
“因为你的书桌是我摆的。”
易渺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宋浸的手。在宿舍里,在周远的面前,在新同学的目光下面。他握住了宋浸的手。宋浸没有抽开,回握了他。两个人握着手,站在那张摆好的书桌前面。周远没有看他们,在低头玩手机。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易渺松开手,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。衣服放进柜子里,鞋放在床底下,洗漱用品摆在洗手间。最后他从行李箱最底层拿出一样东西。那盆木槿。他带来的。用报纸包着花盆,用塑料袋套着根部,放在行李箱最里面,怕被压坏。他把报纸拆开,把塑料袋解开,把那盆木槿放在窗台上。花已经谢了,只剩几片叶子和几根干巴巴的枝干。但他知道它还活着。根扎在土里,等着明年春天。他把花盆转了转,让有叶子的那面对着阳光。然后他退后一步,看着那盆花,看了很久。
“你带花来了?”周远探过头来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花?”
“木槿。”
“能活吗?”
“能。”
周远看了看那盆花,又看了看易渺。“你很喜欢花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来生物系来对了。”
易渺笑了一下。“嗯,来对了。”
下午开班会。辅导员是一个年轻女人,三十出头,戴圆框眼镜,说话很快。她站在讲台上,拿着名单,一个一个地点名。点到易渺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“易渺?六百五十七分,你们省第三。欢迎你。”全班鼓掌。易渺的耳朵红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桌面。桌面上有一道划痕,和高考考场那张桌子上的很像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路。他把手指放在那条划痕上,沿着它慢慢地划,从这头划到那头。然后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膝盖不抖了。
班会开完,宋浸在校门口等他。易渺走出校门,看到宋浸站在那棵梧桐树下,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。九月的傍晚,天还亮着,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梧桐树染成橘红色。宋浸站在树下,橘红色的光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头发上,落在他手里的杯子上。易渺看着他,忽然想起三年前。三年前,他也是这样站在校门口,等一个人。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。现在他知道。那个人一直在。每一天,每一年,每时每刻。
易渺走过去,接过热可可,喝了一口。甜的,烫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“怎么样?第一天。”
“还行。辅导员点我名了,说我是省第三。全班都鼓掌了。”
“你值得。”
易渺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的热可可。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,晃一晃就散了。他晃了晃,泡沫散了,又聚起来,散了又聚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以后每周五晚上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接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周日晚上你送我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平时你给我发消息。我看到了就回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要每天都说晚安。”
宋浸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易渺看着他,也笑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宋浸的手。十指相扣。戒指硌在两个人手心里,硬硬的,凉凉的,但很暖。两个人站在校门口,站在九月的晚风里,站在梧桐树下。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靠在一起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宋浸说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转过身,往家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易渺停下来,回过头。校门口的那盏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,照在A大的校牌上,照在那些金色的字上。他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转过身,继续走。宋浸走在他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。易渺也把手插在口袋里。走着走着,两只手从口袋里伸出来,握在了一起。十指相扣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前说,等我考上了A大,你要在所有人面前抱我。”
宋浸的脚步停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“现在呢?”
宋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易渺拉进怀里。在校门口,在梧桐树下,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。他抱住了他。抱得很紧,和以前每一次一样。易渺把脸埋在他肩膀上,闻到了他的味道。海风,冷杉。和那些贺卡上的海一样,和他记了三年的味道一样。他在这片海里,被托着,浮着。他闭上眼睛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没有在所有人面前抱我。你在校门口抱我。校门口有监控,保安能看到。”
宋浸的耳朵红了。“你——你闭嘴。”
易渺笑了,把脸埋在他脖子里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宋浸抱着他,耳朵红透了,但没有松手。两个人在校门口抱着,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,在九月的晚风里。有人看了他们一眼,笑了一下。易渺没有看到,他把脸埋在宋浸的脖子里,笑着,笑着笑着就不笑了。他靠在那里,靠在宋浸的肩膀上,靠在这片海里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每天都要这样抱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每天都要。”
“好。”
易渺从他肩膀上抬起头,看着他。宋浸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只是看着易渺,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宋浸说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手牵手走在回家的路上,走在九月的晚风里。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地响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从校门口亮到家门口。易渺走得很慢,宋浸也走得很慢。他们走过了夏天,走过了秋天,走过了冬天,走过了春天。又走到了夏天。他们从高中走到大学,从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,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。他们走了很久,走了很远。但他们还在走。手牵着手,一步一步地,慢慢地走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早上吃什么?”
“小笼包。”
“还是小笼包?”
“你不是喜欢吃吗?”
“喜欢。但我想吃你煮的粥。”
宋浸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“好。明天早上煮粥。”
“加红枣。”
“好。”
“加桂圆。”
“好。”
“加枸杞。”
“好。你吃什么我加什么。”
易渺看着他,笑了。他把宋浸的手握得更紧,紧到两个人的戒指碰到一起,发出很小的、叮的一声。像一滴水落进海里。像一朵花开在夜里。像一句说了很久、等了很久、终于听到了的话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宋浸的脚步停了一下。他看着易渺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一下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了也要回。”
“我也喜欢你。”
“喜欢多久?”
“从第一天到现在。到以后。到你不想让我喜欢的时候。”
“我不会不想。”
“那我就一直喜欢。”
易渺看着他,笑了。他踮起脚尖,在宋浸的嘴角亲了一下。很快,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。然后他退开,看着宋浸。宋浸的耳朵红了。易渺看着他的耳朵,笑了。他拉着宋浸的手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路灯照着他们,梧桐叶落着,风吹着。他走在这个他回来了就不再走的城市里,走在这个他考上了就会好好待着的大学旁边,走在这个他爱着就会一直爱下去的人身边。
他走得很慢,不急了。因为他知道,这条路还很长。长到可以走一辈子。他有一辈子的时间,慢慢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