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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守岁 。 ...

  •   一月底,学期最后一天。宿舍楼里拉着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从清晨响到深夜。易渺收拾好东西,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四个月的小房间——书桌上摊开的《普通化学》、挂在椅背上的蓝色围巾、窗台上那盆从家里带来的绿萝。他关上门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。

      宋浸在校门口等他,这次没拿热可可,手里提着一个纸袋。易渺走过去,宋浸把纸袋递给他:“你妈让我带的。”

      易渺接过来,是两盒点心,用油纸包着,系着红绳。“芝麻酥?”

      “嗯。昨天刚做的。”

      易渺把纸袋抱在怀里,闻见淡淡的芝麻香。两个人往车站走。公交车上挤满了拖着行李的学生,易渺站在后门旁边,手抓着栏杆。宋浸站在他身后,用身体隔开人群。车开动时晃了一下,易渺往后倒,撞在宋浸胸口。宋浸的手扶住他的腰,很快又松开。

      “站稳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车窗外,城市在冬天里显得灰蒙蒙的。街边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,有些已经贴上了春联。易渺看着那些红色,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和宋浸在一起的第二个春节。第一个春节是在医院过的,第二个是在宋浸家。第三个,要在他自己家。

      “我妈还说什么了?”

      “让你路上小心。还有……”宋浸顿了顿,“问你喜欢吃什么馅的饺子。”

      “你呢?你喜欢吃什么馅?”

      “都行。”

      “白菜猪肉还是韭菜鸡蛋?”

      “白菜猪肉。”

      易渺笑了。“那你跟我妈说白菜猪肉。”

      “我说了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说的?”

      “我说:‘阿姨,白菜猪肉的就好。’”

      易渺转过头看他。宋浸的表情很平静,但耳朵有点红。易渺转回去,看着窗外。公交车经过老街,经过那个巷子口,经过那栋五层的楼。窗户关着,阳台上晾着衣服,在风里轻轻晃。他的家,和宋浸的家,隔着三条街,十五分钟公交车程。但今天晚上,宋浸要去的不是那扇门。

      车到站了。易渺家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区里,六层,没有电梯。楼道里堆着杂物,墙上贴着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。上到四楼,易渺停下来喘气。宋浸接过他手里的箱子,单手拎着上了五楼。易渺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

      敲门,门开了。林小满系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“回来啦!”

      “妈。”

      “阿姨。”

      “快进来快进来,外面冷。”林小满让开身子。屋里暖气开得足,扑面而来的热风里混着炸丸子的香味。易渺脱了外套,宋浸也脱了。林小满接过外套,挂在衣架上,又转身进了厨房:“你们先坐,马上就好。渺渺,给你爸打个电话,问他到哪儿了。”

      易渺拿出手机,拨了易建国的号码。响了三声,接了。

      “爸。”

      “哎,儿子,我马上到楼下了,五分钟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挂了电话,易渺在沙发上坐下。客厅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茶几上摆着果盘,里面有苹果、橘子、花生、瓜子。电视开着,在放春晚的预告片。易渺拿起遥控器,换了个台。宋浸坐在他旁边,腰背挺直,手放在膝盖上。易渺看了他一眼,递过去一个橘子。

      “别紧张。”

      “没紧张。”

      “你手都出汗了。”

      宋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,确实是湿的。他没说话,接过橘子,慢慢剥。橘皮绽开,清冽的香味散出来。易渺看着他剥,忽然想起去年在医院,宋浸也是这样,一个一个地给他剥橘子,剥好了递到他嘴边。那时候他的手是抖的,现在不抖了,但还是出汗。

      门开了,易建国进来,手里拎着一瓶酒。“宋浸来啦!”

      “叔叔好。”

      “好好好,坐坐坐,别站着。”易建国换了鞋,把酒放在餐桌上,走过来拍了拍宋浸的肩膀,“又长高了?”

      “没有,叔叔。”

      “怎么没有,我看比上次高。”易建国在单人沙发上坐下,打量宋浸,“在学校怎么样?渺渺没给你添麻烦吧?”

      “没有。他很好。”

      “那就好。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,你跟我说,我教训他。”

      易渺翻了个白眼:“爸——”

      “行行行,我不说了。”易建国笑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烟,想了想又放回去,“对了,宋浸,你爸今年回来过年吗?”

      空气静了一秒。宋浸的手指在橘子瓣上停顿了一下:“不回来。他在国外,回不来。”

      “哦哦,那……一个人在家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那就在这儿过!”易建国大手一挥,“反正我们家也就三个人,多你一个热闹。是吧,渺渺?”

      易渺点头:“嗯。”

      宋浸看着他们,喉结动了动:“谢谢叔叔。”

      “谢什么,都是一家人。”易建国站起来,“我去厨房看看你阿姨忙得怎么样了。你们聊,你们聊。”

      易建国进了厨房,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俩。电视里在放广告,声音很大,但没人听。易渺看着宋浸,宋浸看着手里的橘子。橘瓣已经被捏得有点出水了。

      “宋浸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我爸说话就那样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宋浸抬起头,把橘子掰开一半,递给他,“你爸很好。”

      易渺接过橘子,塞了一瓣进嘴里。甜的,带一点酸。他嚼着,看着宋浸。宋浸也吃了一瓣,慢慢嚼,慢慢咽。然后他放下橘子,抽了张纸擦手。

      “你爸知道吗?”

      “知道什么?”

      “我们。”

      易渺想了想。“知道一点儿。但没明说。”

      “你妈呢?”

      “我妈知道得多一点儿。但她也没明说。”

      宋浸点点头,不说话了。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,锅铲碰撞,油花四溅。林小满在喊:“渺渺,拿几个盘子过来!”

      “来了!”易渺站起来,进了厨房。林小满头也不回地炒菜,易渺打开橱柜拿盘子。拿了四个,放在料理台上。

      “妈,要我帮忙吗?”

      “不用,马上好。你把桌子收拾一下,碗筷摆上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

      易渺开始收拾餐桌。把果盘挪到茶几上,铺上桌布,摆上碗筷。四个人的位置,他犹豫了一下,把宋浸的碗放在自己旁边。摆好了,他站在桌边,看着那四副碗筷。一双是他爸的,一双是他妈的,一双是他的,一双是宋浸的。四双,正好。

      菜上桌了。红烧鱼,糖醋排骨,炸丸子,白菜炖豆腐,凉拌黄瓜,还有一大盘饺子。林小满解了围裙坐下:“宋浸,多吃点,别客气。”

      “谢谢阿姨。”

      “谢什么,快吃快吃。”

      四个人动筷子。易建国给宋浸夹了块排骨:“尝尝,你阿姨的拿手菜。”

      宋浸道了谢,低头吃。易渺看着他,也给自己夹了一块。排骨炖得烂,酸甜口,很入味。他吃了两口,听见易建国问:“宋浸,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?”

      “在一家设计公司。”

      “设计?具体是做什么的?”

      “建筑效果图。就是把建筑师画的图做成三维的,让人能看清楚建筑建好之后是什么样子。”

      “哦哦,那挺好的。工资怎么样?”

      “爸——”易渺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。

      “怎么了,我就问问。”易建国无辜地看着他,“关心一下不行啊?”

      宋浸笑了笑:“还行。够用。”

      “够用就好,够用就好。”易建国点点头,又给宋浸夹了块鱼,“那以后有什么打算?一直做这个?”

      “嗯。可能会自己开工作室,但得再攒几年经验。”

      “自己干好,自己干自由。我当年也是,在厂里干了几年,后来自己出来开五金店,虽然累,但赚得多,也不用看人脸色。”易建国说着,看了易渺一眼,“你学学人家,早点规划。”

      易渺埋头吃饭: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林小满给宋浸盛了碗汤:“宋浸,你一个人住,平时吃饭怎么解决?”

      “自己做。或者外卖。”

      “外卖不健康。有空来家里吃,阿姨给你做。”

      “谢谢阿姨。”

      “谢什么。你看你,比上次来瘦了。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
      宋浸没说话。易渺替他回答:“他吃饭可挑了,这不吃那不吃的。”

      “我没有。”宋浸看他。

      “你有。青椒不吃,胡萝卜不吃,香菜不吃。”

      “那是以前。”

      “现在呢?”

      “现在……”宋浸顿了顿,“吃一点。”

      易渺笑了,给他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:“那吃。”

      宋浸看着碗里的青椒,犹豫了两秒,夹起来吃了。易渺看着他嚼,问:“好吃吗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看,我说吧,就是欠治。”

      林小满笑起来:“你这孩子,怎么说话呢。”但语气是带笑的。

      一顿饭吃到八点。春晚开始了,易建国把电视声音调大,四个人移到沙发上。易渺和宋浸坐一边,易建国和林小满坐一边。茶几上摆满了零食,瓜子花生糖果水果。易渺抓了把瓜子,慢慢嗑。宋浸不太吃零食,就拿了杯水,慢慢喝。

      小品不好笑,但易建国笑得很开心。相声也不好玩,但林小满跟着乐。易渺看着电视,心思不在上面。他侧过头,看宋浸。宋浸坐得很直,眼睛看着电视,但眼神是空的。他在想什么?想他爸?想那个空荡荡的家?想去年那个只有两个人的春节?易渺不知道。他伸出手,在茶几下面,轻轻碰了碰宋浸的手。宋浸的手指动了一下,然后反过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十指相扣。在茶几下面,在父母看不见的地方。易渺的掌心出汗了,宋浸的也是。但谁都没有松开。

      十一点,易建国开始打哈欠。林小满拍拍他:“困了就去睡。”

      “不困不困,守岁呢。”

      “那你眼睛都睁不开了。”

      “我眯一会儿,到点叫我。”易建国说着,靠在沙发上,闭上了眼睛。不到三分钟,鼾声响起来了。

      林小满摇摇头,拿了个毯子给他盖上。然后她看看易渺,又看看宋浸:“你们俩困不困?”

      “不困。”易渺说。

      “我也不困。”宋浸说。

      “那你们看,我去把碗洗了。”

      “妈,我帮你。”

      “不用,你看电视。”林小满进了厨房。水声响起,碗盘碰撞。

     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,和易建国的鼾声。易渺靠着沙发,宋浸也靠着。两个人的手还牵着,在毯子下面。易渺侧过头,在宋浸耳边小声说:“去我房间?”

      宋浸看他。

      “这里太吵了。”

      宋浸点点头。两个人轻轻站起来,进了易渺的房间。门关上,外面的声音小了一半。易渺开了灯,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个书桌,一个衣柜。墙上贴着海报,是高中时贴的,已经有点卷边了。书桌上堆着书,大部分是高中教材,还有几本小说。床上铺着蓝色的床单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

      “坐。”易渺指了指床。宋浸坐下,易渺也坐下。床垫往下陷了陷,两个人的腿挨在一起。

      “你房间挺小的。”宋浸说。

      “嗯。比你家小。”

      “但很干净。”

      “我妈收拾的。我自己住的话肯定乱。”

      宋浸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看着书桌,上面摆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易渺高中时的照片。穿着校服,站在学校门口,笑得很傻。宋浸拿起来看。

      “别看了,丑死了。”

      “不丑。”

      “就是丑。那时候剪的什么头发,跟狗啃的一样。”

      宋浸看着照片,又看看易渺。“现在好看。”

      “现在也一般。”

      “好看。”

      易渺不说话了。他靠在宋浸肩膀上,闻着他身上的味道。洗衣液的味道,还有一点淡淡的烟味——可能是易建国抽的烟沾上的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外面电视的声音,厨房的水声,易建国的鼾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成了家的声音。温暖,嘈杂,让人安心。

      “宋浸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
      “二十四。”

      “我十八!”

      “嗯,你永远十八。”

      “你比我大五个月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等我二十四岁的时候,你就二十五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那时候我们会在哪儿?”

      宋浸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猜一下。”

      “可能还在这儿。可能在你学校旁边租个房子。可能在你实验室对面买个房子。可能在我工作室楼上租个房子。”

      “然后呢?”

      “然后你上学,我上班。你回家,我回家。你做饭,我洗碗。你洗瓶子,我画图。”

      “然后呢?”

      “然后你毕业,找工作。我开工作室,接项目。你回家,我回家。你做饭,我洗碗。你养猫,我遛狗。”

      “然后呢?”

      “然后你三十岁,我三十岁。你回家,我回家。你做饭,我洗碗。你头发白了,我头发白了。你老了,我老了。”

      易渺睁开眼睛,看着宋浸。宋浸也看着他。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,光线昏黄,照在宋浸脸上,柔和了他所有的棱角。易渺伸手,摸了摸他的眉毛,他的眼睛,他的鼻子,他的嘴唇。宋浸没动,任他摸。

      “然后呢?”

      “然后你八十五岁,我也八十五岁。你回家,我回家。你做饭,我洗碗。你走不动了,我推着你。你听不见了,我写给你看。你记不清了,我一遍一遍告诉你,我是谁,你是谁,我们是谁。”

      易渺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,但就是控制不住。宋浸伸出手,擦他的眼泪。和每一次一样,一下一下的,从左边到右边,从眼睛到下巴。

      “别哭。”

      “没哭。”

      “嗯,没哭。”

      外面传来倒计时的声音。电视里,主持人用激动的声音喊:“十、九、八、七、六、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——新年快乐!”

      烟花炸开的声音,从窗外传来。易渺抬起头,看着宋浸。宋浸也看着他。

      “新年快乐。”

      “新年快乐。”

      他们接吻。在二十四岁的最后几分钟,在旧年的最后一秒,在新年的第一秒。吻得很轻,很慢,像是怕碰碎什么。易渺闭上眼睛,感觉到宋浸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,感觉到宋浸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,感觉到宋浸的心跳,隔着两层衣服,传到他的胸口。砰,砰,砰。和他的心跳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
      窗外,烟花还在放。红的,绿的,金的,银的,一朵一朵绽开,照亮了整个夜空。易渺靠在宋浸怀里,看着那些烟花。看它们升空,绽放,坠落,消失。然后又有新的升空,绽放,坠落,消失。周而复始,永不停歇。

      “宋浸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?”

      “会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因为你说会。”

      “我说会就会吗?”

      “嗯。你说会,就会。”

      易渺笑了。他把脸埋在宋浸颈窝里,闻着他身上的味道。洗衣液的味道,烟味,还有他自己的味道。混在一起,成了宋浸的味道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这味道记在心里。

      “宋浸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我爱你。”

      宋浸的身体僵了一下。然后他收紧手臂,把易渺抱得更紧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就‘嗯’?”

      “我也爱你。”

      易渺闭上眼睛。够了。有这句话,就够了。

      外面传来敲门声。林小满的声音:“渺渺,宋浸,出来吃饺子了!”

      “来了!”易渺应了一声,从宋浸怀里出来。他擦了擦眼睛,又帮宋浸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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