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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硬币的两面 硬币停在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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硬币停在桌面上,还在微微打转。银色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光,最后静止时,正面朝上。
宋浸看着那枚硬币,又抬头看易渺。易渺的眼睛亮晶晶的,还因为刚才的亲吻泛着水光,但眼神很认真。
“分你一半。”易渺又说。
“好运也能分?”
“能。我的都能分给你。”
宋浸伸手,拿起那枚硬币。还带着易渺手心的温度,温热的。他把硬币握在手心里,金属边缘硌着皮肤,有点疼,但很真实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易渺笑了,低头继续吃饺子。宋浸也吃,咬了一口,还是白菜猪肉馅的。他嚼着,想起去年春节,他一个人在家,煮了一袋速冻饺子,对着电视吃完。那时候他没觉得孤单,只是觉得安静。太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而现在,这个房间里充满了声音——电视里的歌声,易建国和林小满的说话声,筷子碰碗的声音,窗外隐约的鞭炮声。这些声音把他包裹起来,像一层厚厚的茧。
吃完饺子,已经快凌晨一点了。易建国哈欠连天,林小满也撑不住了。她收拾碗筷,对易渺说:“渺渺,你房间的被子我昨天晒过了,你睡床,让宋浸睡沙发?”
“妈,沙发太小了,他睡不下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我房间的床挺大的,能睡两个人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秒。易建国看看易渺,又看看宋浸。林小满拿着碗,站在厨房门口。电视里还在放歌舞,声音很大。
“行。”易建国先开口,“那你们早点睡,明天还要早起拜年。”
“好。”
“被子在衣柜最上面,宋浸,你自己拿一下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
易渺带着宋浸回了房间。门关上,外面的声音又小了一半。易渺打开衣柜,从最上面抱出一床被子,是冬天那种厚棉被,蓝色的被套,印着白色的云朵。他把被子扔到床上,又去拿枕头。
“你睡里面还是外面?”
“都行。”
“那你睡外面吧,我习惯睡里面。”
“嗯。”
易渺把枕头摆好,两个并排。蓝色的枕头,和他的枕头一样。他坐在床边,脱了外套,又脱了毛衣,只剩一件T恤。宋浸也脱了外套,但还穿着毛衣。易渺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热?”
“有点。”
“那脱了。”
宋浸犹豫了一下,脱了毛衣。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,很薄,能看到胸口的轮廓。易渺移开目光,掀开被子钻进去。床确实不大,一个人睡宽敞,两个人睡刚好。他侧过身,面对着墙。宋浸也躺下来,在他旁边。床垫往下陷,两个人的身体隔着两层被子挨在一起。
灯关了。房间里一片漆黑。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路灯光,在地上投出一道细细的线。易渺睁着眼睛,看着墙。墙上有一道裂缝,很细,从天花板延伸到墙角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想起自己房间墙上也有裂缝,但比这个长,比这个深。他看着看着,忽然说:
“宋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就是睡不着。”
宋浸翻了个身,面对着他。黑暗中,易渺能感觉到他的呼吸,温热的,喷在他的后颈上。痒痒的。
“那聊天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聊你小时候。”
“我小时候有什么好聊的。”
“随便聊。”
易渺想了想。“我小时候,特别怕黑。每天晚上都要开着灯睡。我妈不让我开,说费电。我就偷偷在被子里打手电筒。有一次手电筒没电了,我就哭,哭了一晚上。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妈没办法,给我买了个小夜灯,兔子形状的。一直用到初中。”
“兔子呢?”
“不知道放哪儿了。可能还在家里某个箱子里。”
宋浸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小时候也怕黑。”
“你?怕黑?”
“嗯。我爸经常加班,很晚才回来。我一个人在家,把所有的灯都打开。电视也开,声音开很大。后来习惯了,就不怕了。”
易渺翻过身,面对着他。黑暗中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一个轮廓。他伸手,摸到宋浸的脸。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鼻梁,再到嘴唇。
“你爸……对你好吗?”
“还行。就是忙。”
“我妈以前也忙。我爸开五金店,进货出货都是他一个人。我妈在纺织厂上班,三班倒。我经常一个人在家,自己写作业,自己吃饭,自己睡觉。后来我妈不干了,回家照顾我。她说钱少点没关系,不能让我一个人。”
宋浸没说话。易渺的手指还停在他嘴唇上。然后他感觉到宋浸的嘴唇动了动,亲了一下他的指尖。很轻的一个吻,像羽毛扫过。
“宋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年二十四岁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年二十四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比我大五个月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我们俩一样大。”
宋浸没听懂。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们俩一样大。”易渺的声音很轻,很认真,“在你等我的那两年里,我停在十七岁。你往前走,我停在原地。现在我开始往前走了,但你停在了二十四岁。我们都在往前走,但我们之间的距离还是五年。所以其实我们俩一样大。一样大,一样孤单,一样在等一个人。”
宋浸的呼吸停了一瞬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易渺搂进怀里。隔着两层被子,但还是很用力。易渺的脸埋在他胸口,能听见他的心跳。砰,砰,砰。稳的,有力的,像鼓点。
“易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长大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长大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俩一样大。”
“嗯。”
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不知道是谁家还在放。远远的,闷闷的,像心跳。易渺闭上眼睛,听着那些声音,听着宋浸的心跳,听着自己的呼吸。慢慢地,他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易渺是被鞭炮声吵醒的。噼里啪啦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然后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他睁开眼睛,房间里已经亮了。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,下雪了。他转头,宋浸还在睡,侧着身,面对着他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易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手,很轻地碰了碰他的睫毛。宋浸的睫毛动了动,但没醒。易渺又碰了碰他的鼻尖。宋浸皱了皱眉,但还是没醒。易渺笑了,凑过去,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。很轻,像羽毛。
宋浸醒了。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眼神有点懵,还没完全清醒。易渺看着他,又亲了一下。这次重了一点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
“下雪了。”
宋浸转过头,看着窗户。窗帘没拉严,能看到外面飘着的雪花,细细碎碎的,从灰色的天空落下来。
“嗯。”
“新年第一场雪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躺在床上,都没动。听着外面的鞭炮声,听着厨房里林小满做早饭的声音,听着易建国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成了新年的声音。热闹的,温暖的,带着烟火气的。
“起床吗?”易渺问。
“再躺一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
易渺往宋浸那边挪了挪,把脸埋在他颈窝里。宋浸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,像是阳光晒过的被子,又像是冬天清晨的空气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呼出来。热气喷在宋浸皮肤上,宋浸缩了缩脖子。
“痒。”
“就痒。”
易渺又吹了一口气。宋浸笑了,伸手挠他痒痒。易渺怕痒,笑着躲。两个人闹成一团,被子都踢到地上了。最后易渺被宋浸按在身下,笑得喘不过气。
“还痒不痒?”
“不痒了不痒了,我错了。”
宋浸看着他,没松手。易渺的脸因为笑和闹泛着红,眼睛亮亮的,嘴唇也红红的。宋浸低下头,亲了他一下。很深的吻,带着清晨的慵懒和欲望。易渺伸手搂住他的脖子,回应他。吻了很久,直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。
敲门声响起。林小满在门外说:“渺渺,宋浸,起床了,吃早饭了。”
“来了!”易渺应了一声,推开宋浸。宋浸坐起来,摸了摸嘴唇。易渺也坐起来,摸了摸脸。很烫。
“都怪你。”
“谁让你先招我。”
“我那是叫你起床。”
“有这么叫的吗?”
“就有。”
两个人互相瞪着,然后都笑了。易渺下床,捡起地上的被子,抖了抖,铺回床上。宋浸穿上毛衣,又穿上外套。易渺也穿好衣服,打开门。
早饭是汤圆,黑芝麻馅的,甜甜的,糯糯的。易渺吃了八个,宋浸吃了六个。易建国吃了十个,林小满吃了四个。吃完早饭,易渺要跟父母去拜年。他问宋浸:“你去吗?”
宋浸摇摇头:“我去不合适。我回家。”
“那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你跟你爸妈去拜年。”
“我送你到车站。”
最后是易渺送宋浸到公交车站。雪还在下,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两个人踩在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车站没人,只有他们俩。易渺戴着林小满织的深蓝色围巾,宋浸围着那条灰色的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呼出的白气在空中相遇,然后散开。
“你一个人在家行吗?”
“行。”
“吃饭呢?”
“自己做。”
“晚上我来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
公交车来了。易渺看着宋浸上车,投币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开动,宋浸隔着窗户朝他挥了挥手。易渺也挥手。车远了,拐过街角,不见了。易渺还站在原地,看着车消失的方向。雪落在他的头发上,肩膀上,围巾上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回家。
拜年很无聊。去亲戚家,说恭喜发财,身体健康,学习进步。收红包,推辞,收下。吃糖,嗑瓜子,听大人聊天。易渺心不在焉,一直看手机。宋浸发来一条消息:“到家了。”他回:“嗯。”过了一会儿,又发:“在干嘛?”宋浸回:“擦地。”易渺想象宋浸一个人在家,拿着拖把,从客厅拖到卧室,从卧室拖到厨房。很安静,只有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。他忽然很想回去,回到那个安静的家里,和宋浸一起擦地。
下午三点,拜年结束。易渺跟父母说要去同学家玩,晚饭不回来吃了。林小满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只说:“早点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易渺坐公交去宋浸家。车上人很少,大概都还在拜年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。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,照在雪上,反着刺眼的光。街上的店铺大部分都关门了,只有少数几家还开着,门口贴着红纸,写着“新年快乐”。易渺看着那些红纸,忽然觉得这个新年和以往不一样。不是因为宋浸,也不是因为他上了大学。是因为什么,他说不清。但他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在他心里,在宋浸心里,在他们之间。
车到站了。易渺下车,走进巷子。巷子里的雪还没扫,踩上去软软的。他走到那栋楼前,抬头看。五楼,窗户关着,但阳台上晾着衣服——宋浸早上洗的。他上楼,敲门。门很快开了,宋浸站在门口,穿着家居服,头发有点乱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不是说晚上来找你吗?”
“现在才四点。”
“等不及了。”
易渺走进屋。屋里很暖和,有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。地板刚擦过,还湿着。电视开着,在放重播的春晚,声音很小。易渺脱了外套,挂在衣架上。宋浸关上门,跟着他走进客厅。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你呢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做饭?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进了厨房。冰箱里菜不多,只有几个鸡蛋,一根胡萝卜,半棵白菜。易渺打开冰箱看了看:“就这些?”
“嗯。过年超市关门,没去买。”
“那吃面?”
“好。”
宋浸煮水,易渺洗菜。胡萝卜切丝,白菜切块,鸡蛋打散。水开了,下面。面煮到八分熟,捞出来过凉水。锅里放油,炒鸡蛋,炒胡萝卜,炒白菜,最后下面,加酱油,加盐,翻炒。很简单的一碗炒面,但很香。两个人坐在餐桌前,一人一碗。易渺吃了一口,点头:“好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做饭越来越好了。”
“你教的。”
“我哪有教你。”
“有。你说,盐要最后放,不然菜会出水。你说,炒鸡蛋要热锅冷油,不然会粘锅。你说,白菜要先炒梗再炒叶,不然熟不到一起。”
易渺笑了:“我说这么多?”
“嗯。我都记得。”
易渺看着宋浸。宋浸低着头,吃面,吃得很认真,一根一根地夹。易渺也低下头,吃面。面很香,咸淡刚好,鸡蛋很嫩,胡萝卜很甜。他吃着,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。很简单,很普通,很日常。两个人,一碗饭,一张桌子,一个家。
吃完面,易渺洗碗。宋浸擦桌子。然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春晚重播到小品,不好笑,但两个人还是笑了。笑着笑着,易渺靠在宋浸肩膀上。宋浸伸手,搂住他。电视的声音很小,屋里的暖气很足,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。易渺觉得困,闭上眼睛。宋浸摸了摸他的头发。
“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睡会儿?”
“嗯。”
宋浸没动,让他靠着。易渺的呼吸慢慢平稳,睡着了。宋浸看着电视,但没在看。他在想易渺早上说的话。
“我们俩一样大。”
一样大。一样孤单。一样在等一个人。
他低下头,看着易渺的睡脸。易渺睡着的时候很安静,嘴巴微微张着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宋浸伸手,很轻地碰了碰他的睫毛。易渺皱了皱眉,但没醒。宋浸笑了,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他小声说。
窗外,天完全黑了。远处传来鞭炮声,此起彼伏,像是在庆祝什么。宋浸抱着易渺,听着那些声音,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。很满,满得快要溢出来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知道,那是他等了很久的东西。
等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