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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沈曼的执念 顾辞调查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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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顾辞几乎没合眼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几句话——九窍玉,魂契,同生共死。窗外月光惨淡,照得房间里一片银白。老街静得不像话,连修表铺老何养的那只猫都不叫了。
“睡不着?”冥烬的声音从玉里传来,冷冷的,没有半点关心的意思。
顾辞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“你管我。”
“本将军不想管你。但你翻来覆去,吵得本将军不得安宁。”
顾辞把被子一掀,坐起来:“你一个鬼魂还需要安宁?”
“魂魄也需要休息。”冥烬理所当然地说,“你若睡不着,不如起来。本将军有话问你。”
顾辞深吸一口气,在心里默念了三遍“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”。他趿拉着拖鞋坐到工作台前,把那枚古玉放在桌上。月光照在玉上,泛着幽幽的青白色光芒。
“问吧。”
“那件旗袍里的女人,沈曼。她死的时候,看到了什么?”
顾辞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冥烬会对沈曼感兴趣。
“一个穿黑袍的人,拿刀杀了她。”他顿了顿,“刀柄上有玉。和你这块很像。”
玉里的光芒微微跳动了一下。
“黑袍人……刀柄上的玉……”冥烬喃喃着,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,“本将军好像见过。”
“见过?”顾辞的困意瞬间消散,“你见过那个黑袍人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冥烬的声音带着一丝懊恼,“本将军的记忆不全。只记得有人在收集九窍玉,还有人……害了本将军。”
“害你的人是谁?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久到顾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冥烬才开口:“不记得了。”
顾辞叹了口气,揉了揉太阳穴。他拿起手机,给林砚发了条消息:【帮我查一个人。沈曼,民国时期的舞女,1937年左右失踪。查查她有没有亲人后代。】
林砚秒回:【收到。】
顾辞放下手机,看着那块玉:“明天我要去查沈曼的案子。你跟着我,但别乱说话。不对,你本来也说不了话——别人听不到你,对吧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好。要是你能让别人听到,我这古董店就不用开了。”
冥烬没理他。
顾辞趴在桌上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梦里,他又见到了那个战场。血红色的天空,焦黑色的土地,还有那个将军——冥烬。他骑着马,朝他冲过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顾辞想跑,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,动不了。
将军在他面前勒住马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顾辞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将军伸手,掐住了他的脖子——
“醒醒!”
顾辞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着气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桌上的玉还在,安安静静地躺着,像个无辜的死物。
“你做噩梦了。”冥烬的声音传来,依然冷冷淡淡。
顾辞擦了擦额头的冷汗:“你干的?”
“本将军什么都没做。是你自己心里有鬼。”
顾辞瞪了那玉一眼,起身去洗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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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砚的消息来得很快。下午,电话就打进来了。
“查到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疲惫,像是熬了一夜,“沈曼,1910年生,1937年失踪。当时是上海百乐门的舞女,小有名气。有个相好的男人,叫陈阿生,是个小商人。1937年8月,陈阿生说要带她离开上海,去香港避难。但后来——”
“后来怎么了?”
“后来陈阿生一个人走了。沈曼没走成。再后来,上海沦陷,沈曼失踪。档案上写的是‘疑似遇害’,但没找到尸体。”
顾辞沉默了一会儿:“陈阿生后来呢?”
“他去了香港,做起了小生意,娶妻生子,1955年病逝。临终前一直在念叨‘对不起沈曼’。”
顾辞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:“他埋在哪儿?”
“香港。但他的骨灰后来被人带回内地,葬在城郊的公墓里。”林砚顿了顿,“是他孙子带回来的。去年刚迁的。”
去年。而沈曼的尸体,是最近才出现的。
“他孙子叫什么?”
“陈宇,三十岁,程序员,住在城东。”林砚问,“要不要我去找他?”
顾辞想了想:“先别。我自己去。”
挂断电话,他看向桌上的玉:“冥烬,你觉得呢?”
“那个陈阿生,有执念。”
“执念?”
“他临终前念叨沈曼,说明他放不下。这种放不下,会招来东西。”冥烬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比如,沈曼的鬼魂。”
顾辞的后背一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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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,顾辞出现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门口。
陈宇住在12楼。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,忽明忽暗的,照得墙上那些小广告像一张张扭曲的脸。顾辞按响门铃,等了好一会儿,门才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探出头来,眼眶发红,脸色很差。
“你是……?”
“我叫顾辞,是……”顾辞想了想,“是一个古董商。想跟您打听点事,关于您祖父的。”
陈宇愣了一下,把门打开了。
客厅很乱。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陈宇颓然坐在沙发上,苦笑了一下:“你来得正好,我正想找人说说。”
顾辞在他对面坐下:“出什么事了?”
陈宇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开始发抖:“我爷爷……我最近总梦见他。”
“梦见什么?”
“梦见他在哭。说对不起一个人,说一定要找到她,说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说她在等他。”
顾辞的心跳加速。
“然后,前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爷爷带我去一个地方——一个废弃的舞厅。他说,她就在那里。”
“第二天,我去了那个舞厅。”陈宇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惊恐,“你猜我看到了什么?”
顾辞没说话。
陈宇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:“我看到一件旗袍。月白色的,绣着牡丹。就挂在舞池中央的吊灯上。可是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可是我走近一看,那旗袍里……有个人。”
顾辞的瞳孔微缩。
“不对,不是人。”陈宇抱着头,“是鬼。一个穿着旗袍的女鬼,在看着我。她的头……”
“她的头怎么了?”
陈宇抬起头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:“她的头,不在脖子上。被她自己抱在怀里。”
客厅里安静得可怕。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每一声都像在敲击心脏。
顾辞深吸一口气:“你后来怎么出来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记得眼前一黑,再醒来就在自己床上了。我以为是个梦,可是——”他指着茶几上的手机,“你看。”
手机屏幕上,是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一个废弃的舞厅,舞池中央挂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。旗袍里没有人。但顾辞清楚地看到,旗袍的领口处,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。
那是血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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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陈宇家出来,夜风一吹,顾辞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。
“是沈曼。”他对冥烬说,“她在等陈阿生。”
“那个陈阿生已经死了。她等不到。”
“但陈阿生的执念回来了——在他孙子的梦里。”顾辞皱眉,“陈阿生既然一直念叨对不起沈曼,说明他也有执念。他的执念和沈曼的执念……是连着的。”
“执念连着执念,会形成‘境’。”冥烬说,“一种介于阴阳之间的地方。沈曼和陈阿生的执念,可能已经形成了一个‘境’。”
“那个舞厅?”
“嗯。”
顾辞沉默了一会儿:“如果我去那个舞厅,会怎样?”
冥烬沉默了一下:“你会见到沈曼。也会被困住。”
“你能保护我吗?”
“本将军是魂魄,你是活人。”冥烬的语气微妙起来,“但在那个‘境’里,本将军可以出手。”
顾辞想了想:“那就去。”
冥烬似乎有些意外: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顾辞苦笑,“但我更想知道,那个杀沈曼的凶手,手里的玉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夜空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看不见星星。
“我父母的失踪,可能也和这个有关。我必须查下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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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十一点,顾辞出现在城西老城区。
这里到处是待拆迁的旧楼,荒无人烟。路灯坏了大半,只剩下零星几盏还亮着,把街道照得忽明忽暗。那个废弃的舞厅就藏在这片废墟里,大门半掩着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顾辞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吱呀——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在空旷的舞厅里回荡。
他走进去,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。舞池很大,四周是破败的卡座,墙上挂着褪色的海报。舞池中央,那件月白色的旗袍还挂在那里,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
顾辞一步一步走近。
近了,更近了。他伸手去够那件旗袍——
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他的肩膀。
顾辞猛地转身。没有人。但那个声音,就在耳边响起:
“阿生……是你吗?”
顾辞僵硬地转过头。
旗袍里,有一个人。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人,正看着他。她的头,不在脖子上。被她自己抱在怀里。
那张脸,顾辞见过。在“过去之痕”里。
沈曼。
她看着他,眼睛里带着期盼,带着哀怨,带着千言万语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幽幽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
“阿生……你终于来了。”
顾辞的喉咙发紧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但冥烬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,冷静而锐利:“她认错人了。她在等陈阿生,不是你。”
顾辞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:“我不是阿生。我叫顾辞。”
沈曼的表情变了。
期盼变成失望,哀怨变成愤怒。
“你不是阿生……那你是谁?为什么要来这里?”
她怀里的头,眼睛开始流血。血泪顺着脸颊流下,滴在地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和那个人一伙的?”
顾辞的后背冒出冷汗:“哪个人?”
沈曼的声音变得尖锐:“杀我的人!”
舞厅里的温度骤降,墙壁开始结霜。四周的卡座里,浮现出一个个模糊的身影——都是当年死在舞厅里的人。他们看着顾辞,眼神冰冷,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顾辞后退一步,撞上身后的柱子。
无路可退。
就在这时,他胸前的古玉微微发热。
冥烬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:“让开。本将军来。”
一道金光从古玉中冲出,在顾辞身前凝聚成一个人形。
黑袍,铠甲,长剑。
冥烬。
他挡在顾辞面前,面对沈曼和那些鬼魂,语气淡淡的:
“此人,本将军罩着。谁敢动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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舞厅里的气氛剑拔弩张。
沈曼抱着自己的头,血泪还在流,但她看着冥烬的眼神变了——从愤怒变成了惊惧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她的声音颤抖,“将军?”
冥烬没回答,只是冷冷地看着她。那些从卡座里浮现的鬼魂也认出了什么,纷纷后退。他们生前都是民国时期的人,没见过古代将军,但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,让他们本能地恐惧——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气息。
沈曼怀里的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冥烬一个眼神止住。
“本将军问你,”冥烬开口,声音低沉,“杀你之人,可有什么特征?”
沈曼愣住,然后摇头:“看不清……他穿着黑袍,脸上像蒙着雾,只有那把刀……刀柄上的玉,我记得。”
冥烬的眼神微动:“什么玉?”
“青白色,巴掌大,雕着……”沈曼皱眉回想,“雕着一种我看不懂的花纹。”
冥烬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,看向顾辞:“走。”
顾辞一愣:“啊?这就走了?”
“不然呢?”冥烬挑眉,“你要留下来喝茶?”
顾辞看了看四周那些虎视眈眈的鬼魂,又看了看沈曼怀里那颗还在流血的脑袋,果断决定:“走,马上走。”
两人退出舞厅。
身后,沈曼的声音远远飘来:“阿生……你在哪儿……”
夜风一吹,顾辞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。
冥烬瞥了他一眼:“就这点胆量?”
顾辞擦了擦汗:“将军,你是鬼,你不怕,我是人。”
冥烬冷哼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两人沿着破败的街道往回走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沈曼说的那块玉,”顾辞忽然问,“是不是九窍玉?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那杀她的人,就是在收集九窍玉?”
“嗯。”
顾辞沉默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我父母失踪前,也在查九窍玉。”
冥烬转头看他。
顾辞看着前方的夜色,眼神复杂得像一口深井:“他们可能……也是被那个人害的。”
冥烬没有说话。他只是静静地飘在顾辞身边,在月光下,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。
夜风吹过,老街上空无一人。只有他们的影子,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。
顾辞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们离开舞厅的那一刻,二楼的窗户里,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的背影。那双眼睛藏在黑暗中,看不出颜色,也看不出表情。但它一直在那里,从他们进去的那一刻起,就一直在那里。
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那双眼睛才缓缓闭上。
舞厅里,沈曼抱着自己的头,幽幽地唱起了一首老歌。
那是1937年的歌。
她等了七十年,等来的不是陈阿生,而是另一个人。
但那个人手里的玉,和杀她的人手里那把刀上的玉,一模一样。
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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