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、雨天 未说出口的 ...
-
未说出口的雨天,藏在伞下
夜里失眠的后果,是清晨醒来时太阳穴隐隐发胀。
林砚睁着眼躺在床上,天花板是一片单调的白,可他视线所及,全是昨晚月光下那道模糊的剪影。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,天还没完全亮,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浅浅的呼吸声,和胸腔里那颗跳得有些沉重的心脏。
他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枕头。布料上残留着淡淡的阳光味道,可他偏偏想起了另一种气息——林屿身上干净的洗衣液香气,昨晚讲题时萦绕在鼻尖,挥之不去。
明明只是一墙之隔,明明每天都能见面,一起吃饭,一起上学,一起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,可林砚却总觉得,林屿离他很远。
远到他只能隔着墙壁听他的动静,远到他只能借着讲题的机会靠近一瞬,远到他所有的心动与欢喜,都只能藏在“弟弟”这个身份之下,半句不敢外露。
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,鸟鸣声细碎地钻进房间。林砚终究还是没了再躺下去的心思,轻手轻脚地起身,怕动静太大,吵醒隔壁的人。
他换好衣服,走到书桌前坐下。桌上还摊着昨晚林屿给他讲过的数学试卷,草稿纸上是林屿留下的字迹,笔画干净利落,和他人一样,清清淡淡,却又让人移不开眼。
林砚指尖轻轻拂过那行解题步骤,指腹划过纸页的纹路,心里又是一阵细密的发烫。
他慌忙收回手,像是触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。
不能这样。
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。
他们是双胞胎,是血脉相连的兄弟,不是他心底那些阴暗又滚烫的念头里,可以靠近、可以喜欢的人。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结果,注定了只能烂在心里,注定了——不可说。
可理智归理智,心却不受控制。
喜欢这种东西,就算捂住嘴巴,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。
林砚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试卷上,试图用那些枯燥的公式和图形,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。可没看两行,门外就传来了母亲温柔的声音。
“阿屿,阿砚,起床吃早饭了。”
林砚的心猛地一跳。
那个名字,哪怕只是从别人口中轻轻念出,都能轻易牵动他所有的神经。
他应了一声,收拾好桌上的试卷,打开房门。
客厅里,林屿已经站在餐桌旁,正帮母亲把碗筷摆好。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,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,睫毛很长,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画面,却让林砚看得有些失神。
“发什么呆?快过来吃饭。”林屿抬头,目光恰好与他相撞,语气自然,带着兄长惯有的温和。
林砚慌忙低下头,快步走到餐桌旁坐下,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。他不敢再看林屿,只低头拿起勺子,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粥。
早餐很简单,白粥、小菜,还有母亲蒸的包子。父亲照例坐在主位,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里的新闻,母亲则不停给两人夹菜,叮嘱他们在学校认真听课,中午好好吃饭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平静,温馨,像无数个普通的早晨。
可只有林砚自己知道,他的心底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他一边机械地咀嚼着食物,一边用余光偷偷打量身边的人。林屿吃饭很安静,动作斯文,从不发出声响,连低头喝粥的样子,都让林砚觉得好看。
他甚至有些贪婪地看着,想把眼前这个人的每一个模样,都牢牢刻在心里。
“下周模拟考,你们俩都上点心。”父亲放下手机,随口叮嘱了一句,“尤其是数学,林砚,多跟你哥学学。”
“嗯。”林砚低声应道。
“爸,您昨天就说过了,我会看着他的。”林屿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,“有不会的题,随时问我。”
那一瞬,林砚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。
他不敢回应,只飞快地点了点头,把脸埋得更深,几乎要贴到碗沿。温热的粥气升腾上来,模糊了他的视线,也恰好遮住了他眼底快要藏不住的欢喜与慌乱。
原来,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关心,就能让他开心成这样。
卑微,又克制。
吃完早饭,两人背上书包出门。
小区里的香樟树依旧郁郁葱葱,清晨的风带着一点凉意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一路上,两人没有太多话,林砚默默跟在林屿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
和昨天早上巷口那个挡在车流前的背影重叠在一起,高大,安心,像是能为他挡住所有风雨。
林砚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,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他贪恋这样的时刻。
不用说话,不用刻意掩饰,只要能这样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就足够了。
快到学校时,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阴沉了下来,云层厚重地压在头顶,风也大了几分,带着潮湿的气息,看样子,是要下雨了。
“好像要下雨。”林屿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“早上出门急,没带伞。”
林砚的心轻轻一动。
他的书包侧袋里,恰好装着一把折叠伞。
是昨天特意放进书包的。
其实他昨天看天气预报时,并没有说今天会下雨,可他鬼使神差地,还是把伞塞了进去。现在想来,像是冥冥之中,给了他一个靠近的理由。
“我带了。”林砚小声开口,伸手从书包侧袋里把伞拿了出来。
那是一把黑色的折叠伞,款式简单,不大,一个人用刚刚好,两个人挤在一起,就会显得有些局促。
林屿看了一眼那把伞,眼底掠过一丝笑意:“正好,那就一起走。”
简单的五个字,却让林砚的心脏瞬间收紧,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期待,瞬间席卷了全身。
他攥着伞柄,手指微微用力,指节都有些泛白。
两人并肩走进学校大门,上课铃还没响,校园里人来人往,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,嬉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。可林砚的世界里,却好像只剩下身边这个人。
肩膀几乎要贴在一起,手臂偶尔不经意地触碰,每一次轻微的接触,都让他的心跳快上几分。
他刻意放慢了脚步,想把这段路拉得更长一点。
可惜,教室很快就到了。
两人刚走进教室,外面就传来了雨点落下的声音,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,原本阴沉的天空,瞬间被细密的雨幕笼罩。
雨下得又急又大。
林砚回头看向窗外,雨帘模糊了外面的景色,世界一片朦胧。他心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还好,下雨了。
这样,中午放学,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,和林屿共撑一把伞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林砚就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贪心。
可他控制不住。
他太渴望这样近距离的、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刻了。
一整个上午的课,林砚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,他一句也没听进去,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前排——林屿就坐在他前面不远处,坐姿端正,认真听讲,偶尔低头记笔记,背影安静而挺拔。
林砚就这么看着,看着他的后脑勺,看着他握着笔的手,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。
明明只是一个背影,却能让他看上整整一上午。
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放学,雨依旧没有停,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。教室里的同学纷纷收拾东西离开,有的带了伞,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教室,没带伞的,则在教室里等人送伞,或是干脆冒雨冲出去。
林屿收拾好书包,转过身看向林砚:“下雨了,一起走。”
和林砚心里预想的台词一模一样。
他用力点头,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拿起那把折叠伞,和林屿一起走出教室。
走廊上挤满了人,雨水的湿气扑面而来。林砚撑开伞,黑色的伞面在头顶展开,不大的空间,将两个人紧紧圈在了一起。
伞很小,两人必须靠得极近,才能不被雨水淋湿。
肩膀紧紧贴着肩膀,手臂相碰,呼吸交织在一起。
林砚的身体瞬间绷得笔直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雨水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,打湿了鞋尖,可他一点都不在意。他甚至希望,从教学楼到校门的路,可以再长一点,再长一点。
伞微微倾向他这边。
林砚察觉到,林屿的半边肩膀,已经被雨水打湿,深色的校服布料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,贴在皮肤上。
“伞歪了。”林砚小声说,下意识地想把伞往林屿那边推。
“没事。”林屿却按住了他的手,“别淋湿了。”
他的手掌温热,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林砚的手背,那一点温热的触感,像是电流一般,瞬间顺着指尖窜遍全身,让林砚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他甚至忘了反应,忘了说话,只呆呆地任由林屿握着他的手,维持着伞倾斜的角度。
头顶的伞下,空间狭小而密闭。
雨水的声音,脚步声,远处同学的嬉笑声,都变得模糊不清。
林砚能清晰地闻到林屿身上干净的气息,能感受到他手臂的温度,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声,和自己慌乱得不成样子的心跳,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他不敢抬头,不敢看林屿的脸,只死死盯着脚下的路,脸颊烫得厉害,连耳根都红透了。
原来,只是这样简单的靠近,只是这样不经意的触碰,就足以让他溃不成军。
他多希望,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。
没有旁人,没有身份,没有禁忌,只有他和林屿,挤在一把小小的伞下,共淋一场雨。
可路终究有尽头。
校门很快就在眼前,校门口停着母亲来接他们的车。林屿先松开手,拉了林砚一把:“快上车,别淋湿了。”
林砚回过神,慌忙跟着林屿钻进车里,伞收起来,水滴落在地上,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。
那点近距离的温暖,瞬间被拉开。
车厢里宽敞,却再也没有刚才伞下那种让人窒息又心动的氛围。
林砚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哗哗落下的大雨,心里空落落的。
刚才那短短一段路,像是一场短暂又美好的梦,梦醒了,他又要退回到弟弟的位置,继续藏起所有的心思。
中午回家,母亲依旧做了一大桌子菜。饭桌上,父亲聊起下午可能会停雨,母亲则叮嘱两人下午上学记得带伞。
林砚没怎么说话,扒拉着碗里的饭,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林屿身上。
他还在回味刚才伞下的温度。
林屿肩膀被打湿的痕迹,林屿握着他手时的触感,林屿那句低沉的“别淋湿了”,一遍遍地在脑海里回放,每一次回想,都让他心跳加速。
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,刚才那一切是真的发生过,还是只是他的幻觉。
午后,雨果然渐渐小了下去,到上学时,已经停了,天空放晴,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地面湿漉漉的,倒映着天空的影子。
没有伞,没有了近距离靠近的理由,两人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,并肩走着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林砚心里微微有些失落,却又觉得理所当然。
他不能贪心。
能有那样一段短暂的时光,已经足够他偷偷珍藏很久很久了。
下午的课过得平淡无奇,放学时,天色还很亮。林屿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说事情,林砚便坐在教室里等他。
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,变得安静下来。
林砚趴在桌上,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夕阳,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。他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白天的画面——伞下的靠近,温热的手掌,被雨打湿的肩膀,低沉温柔的声音。
每一个画面,都让他心头发烫。
“在想什么?”
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林砚猛地抬头,撞进林屿含笑的眼睛里。
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林屿身上,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,眉眼温和,笑容浅淡,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。
林砚的心跳又是一顿,慌忙低下头,掩饰自己的失态: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林屿没再多问,只是拿起书包:“走吧,回家了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教室,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在地面上紧紧靠在一起,像是从未分开过。
林砚看着地面上重叠的影子,心里悄悄泛起一丝甜。
如果,现实也能像影子一样,就好了。
回到家,和往常一样,写作业,吃饭,晚上依旧是林屿给林砚讲题。
暖黄色的灯光下,两人靠得很近,林屿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指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,干净的字迹落在纸上,也落在林砚的心上。
林砚依旧听不进多少题,大部分心思,都放在身边这个人身上。
他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,能感受到他的气息,能清晰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,看到他认真的神情。
这样安静又温馨的时刻,让他觉得无比安心。
讲完题,林屿像昨晚一样,叮嘱他早点休息,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门轻轻关上,将两人再次隔开。
林砚坐在原地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久久没有动。
他慢慢起身,像昨晚一样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隔壁房间的灯亮着,窗帘拉着,依旧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剪影。
雨后的夜空很干净,月亮重新出来,月光温柔地洒在两扇窗户上,隔着一堵墙,隔着一层窗帘,隔着他们无法跨越的身份与血缘。
林砚轻轻靠在玻璃窗上,冰凉的玻璃贴着他的额头,却压不住心底的温热。
白天伞下的温暖,还残留在肩膀,残留在手背,残留在每一个他曾靠近过的地方。
他知道,这份喜欢,依旧不可说,不能说。
依旧只能藏在黑暗里,藏在月光下,藏在一墙之隔的心底。
可他不再像之前那样,只有无尽的压抑与难过。
因为他知道,至少现在,他还能守在林屿身边。
能和他一起吃早饭,能和他一起上下学,能在下雨时和他共撑一把伞,能在晚上听他耐心讲题,能以弟弟的身份,光明正大地待在他身边。
哪怕所有的心动都要藏起来,所有的欢喜都要咽回去,所有的喜欢都只能烂在心底。
哪怕这份感情,永远只能是未说出口的雨天,只能藏在小小的伞下,永远见不得光。
他也愿意。
愿意就这样,守着这份不可说的心事,陪着他,一年又一年。
月光静静流淌,洒在少年的窗台,也洒在他柔软而坚定的心底。
有些喜欢,不必开花。
只要能悄悄藏在月光里,藏在隔墙的声响里,藏在每一次靠近的心动里,就足够了。
不可说,却刻骨铭心。
不能说,却甘之如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