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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窗帘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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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帘的缝隙里漏进一缕带着尘埃颗粒的晨光,斜斜地落在深色的地毯上,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晚那瓶甜酒若有似无的果香
宋望舒是被身体深处残留的酒精钝痛和一种莫名的不安唤醒的。意识在混沌中挣扎,昨夜那些滚烫破碎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。
混乱,羞耻,还有一丝被抛下空落落的不安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,陌生的天花板,简洁的吊灯,身下柔软得不像话的床铺……记忆回笼,让他脸颊瞬间发烫。
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,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。
然后,他察觉到了异样。
身侧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,很近。
宋望舒浑身一僵,几乎要屏住呼吸,极其缓慢的一点一点地转过头。
程砚宁睡在他旁边。
不是昨夜他离开时的沙发位置,而是回到了这张宽大的床上,就在他身侧,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小段距离。
他侧躺着,面向自己,似乎睡得很沉。
晨光熹微,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,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,勾勒出清晰利落的轮廓,挺直的鼻梁,闭着的眼睛,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,嘴唇微微抿着,褪去了平日里的张扬不羁,显出一种少有的柔和。
他盖着酒店的薄被,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枕边,手腕骨骼分明,手指自然微蜷。
宋望舒愣住了。
他不是……去外面沙发睡了吗?
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,随即,昨晚更多细节涌入……
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?
自己又是什么时候……从地上回到床上的?
记忆的片段模糊不清,酒精和极度的情绪波动让他对后半段的记忆一片混沌。
他只记得自己靠着冰冷的玻璃窗坐了很久,直到手脚发麻,才浑浑噩噩地爬回了床上,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,仿佛那样就能获得一点可怜的安全感。
再后来……似乎是睡着了,又似乎一直半梦半醒,直到被此刻的晨光和身旁的呼吸声惊醒。
难道……是他把自己抱回床上的?
这个念头让宋望舒耳根猛地烧了起来,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程砚宁熟睡的脸上。
那柔和放松的睡颜,毫无防备地展现在他面前,与昨夜的程砚宁判若两人。
此刻的他,看起来甚至有些……可爱。
这让宋望舒心里某处微微塌陷了一角。
那些混乱的羞耻和不安,似乎被这安静的睡颜和均匀的呼吸稍稍抚平了一些。
但他依旧不敢动,不敢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僵硬地躺着,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,和身旁那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。
晨光渐渐明亮起来,房间里的轮廓越发清晰。
宋望舒盯着天花板,试图理清思绪,却只觉得一片混乱,所有的一切都像纠缠的线团,理不出头绪。
他必须离开这里。
这个念头再次清晰而强烈地浮现,趁着程砚宁还没醒,悄悄离开,回到自己那个破旧却熟悉的家,把这一切都当做一场荒唐不该发生的梦。
他屏住呼吸,开始一点点挪动身体,试图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,从这张过于柔软宽大的床上脱身。
脚尖刚触到冰凉的地毯,带来一丝凉意——
“醒了?”
低沉沙哑、带着刚睡醒时特有慵懒鼻音的声音,突兀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响起。
宋望舒浑身一僵,所有动作瞬间凝固。
他维持着半个身子探出床沿的姿势,只觉得那股刚刚因为惊吓而褪下去一点的热意,又以更汹涌的势头重新烧了上来,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,烧得他皮肤发麻,指尖都在微微颤抖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身后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背上,沉甸甸的。
空气像是凝固了,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低微的运转声,和两人似乎都屏住了一瞬的呼吸声。
过了几秒,宋望舒几乎要维持不住这个僵硬的姿势,才一点一点地转过身。
他没敢完全对上程砚宁的视线,目光垂落在对方下巴的位置,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,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气音:
“……嗯。”
声音干涩得厉害,掩饰不住的紧张,还有一丝被抓包的狼狈。
程砚宁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晨光里,宋望舒的侧脸线条清晰,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白皙,此刻却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绯色,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。
他长长的睫毛低垂着,不安地快速颤动,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。嘴唇微微抿着,唇色比平时要红润一些,下唇甚至能看到一点极细微的肿痕——那是昨夜留下的、无法抹去的印记。
程砚宁的目光在那点痕迹上停留了一瞬,眸色深了深。
昨夜那些失控滚烫的片段也重新翻涌上来,但此刻,在清醒的晨光里,褪去了酒精的催化和情欲的灼烧,留下的更多是一种几乎将他淹没的心悸,和一丝后怕。
他记得自己抱着被子走出卧室时,宋望舒那蜷缩在地毯上微微发抖的背影。
他回到客厅沙发上躺下,却辗转反侧,毫无睡意。
黑暗里,宋望舒最后推开他时那双惊惶羞耻的眼睛,和更早之前在那破败家中绝望等待判决的模样,反复交织闪现。
他会不会……觉得自己被冒犯了?觉得恶心?
会不会……想不开?
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程砚宁的脑海,让他瞬间从沙发上坐起。
卧室里一直没有任何声音,死寂得可怕,那种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心慌。
他最终没能忍住,轻轻推开卧室门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他看见宋望舒蜷缩在床上,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很紧,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发顶,呼吸似乎平稳了下来,睡着了。
但他不敢离开。
他怕自己一走,那看似平稳的呼吸下,是更深的惊涛骇浪。
他怕宋望舒在黑暗中独自面对那些混乱和难堪,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——这个念头让他心惊胆战。
于是,他悄无声息地回到床边,在地毯上坐下,背靠着床沿。
这样,至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,能在他万一惊醒时,第一时间知道。
守了不知多久,直到后半夜,他才抵挡不住疲惫和地板的冰凉,小心翼翼地在床的另一侧和衣躺下。
此刻,看着宋望舒醒来后这副慌乱无措,急于逃离的样子,程砚宁心里那点残存的懊恼被更强烈的怜惜和后怕取代,最终化为一片沉静却汹涌的决心。
他动了动,撑着胳膊坐起身。被子滑落,露出穿着酒店白色睡袍的上半身,领口微微敞开,能看见一小片锁骨和结实的胸膛轮廓。
他这一夜并未睡安稳,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。
这个动作让宋望舒身体绷得更紧了,他下意识地想往后挪,逃离这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和空间,但又生生忍住,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,指尖用力到泛白。
程砚宁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,又疼得厉害。
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宋望舒紧攥着床单的手背。
宋望舒猛地一颤,手指下意识地松开了床单,却也没躲开,只是任由那只温热干燥的手掌,轻轻覆在了自己微凉的手背上。
肌肤相贴的触感清晰传来,带着程砚宁略高的体温和稳定的力量感。
宋望舒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,心跳快得像密集的鼓点,重重敲击着耳膜。
程砚宁没有进一步的动作,只是那样轻轻地覆着,拇指若有似无地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。
那动作很轻,带着笨拙却坚定的安抚意味。
“宋望舒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沉,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直直撞进宋望舒耳中。
宋望舒终于抬起眼,对上了他的视线。
程砚宁的眼睛很亮,那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温度和重量,直直地看进他眼底,不容回避,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,连同他所有的不安和慌乱,都深深镌刻进去。
宋望舒的心跳漏了一拍,呼吸也窒住了。
他预感到程砚宁要说什么,那预感让他既恐惧又隐秘地期待,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发起抖来。
程砚宁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,将那个可能被彼此都不敢相信的字眼,无比郑重地捧了出来,捧到晨光下,捧到他面前:
“我喜欢你。”
四个字,很简单,很直白。
却像四块烧红的烙铁,又像四颗投入深潭的巨石,猝不及防地、重重地砸进宋望舒早已混乱不堪的心湖,激起滔天的巨浪和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宋望舒浑身剧烈地一颤,像是被无形的高压电流瞬间击中,从指尖到发梢都窜过一阵强烈的酥麻。
他猛地睁大了眼睛,死死地看着程砚宁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像是失声了一般,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。
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,宋望舒才极其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却干涩沙哑得几乎破碎: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大脑一片混乱,昨晚残留的酒意和此刻巨大的冲击混在一起,让他头晕目眩,几乎怀疑自己仍在梦中。
程砚宁没有重复,只是看着他,然后微微倾身,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。
没有等到回答,或者说,宋望舒的沉默和震惊,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低下头,很快的在宋望舒的唇角,落下了一个吻。
一个不含任何情欲色彩的吻。
像一片羽毛拂过,又像一滴温热的朝露坠落。
一触即分。
宋望舒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了,连颤抖都停止了。
只有瞳孔微微收缩,清晰地映出程砚宁近在咫尺的脸。
“我喜欢你,”程砚宁看着他,声音低哑,却字字砸在宋望舒的心上,“宋望舒。不是玩玩,不是一时兴起,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,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想组织更美好的语言,但最终只是更简单、更直接地重复:“很喜欢你。”
宋望舒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,一下,又一下。
眼眶迅速泛起湿意,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积聚,模糊了视线。
他死死咬着下唇,几乎要咬出血来,才能遏制住喉咙里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哽咽声。
酸涩的热意从心脏最深处汹涌而上,冲垮了所有冰封的堤坝,淹没了所有的不安、怀疑和恐惧。
那热意太汹涌,太陌生,太滚烫,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,烫得他浑身发软,指尖麻木。
他低下头,不敢再看程砚宁的眼睛,怕再看下去,那积聚的泪水就会决堤。
程砚宁看着那颗发顶柔软的脑袋,心里那点紧张忽然就散了,只剩下满满当当,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和柔软。
他伸出手,没有强迫他抬头,只是轻轻地将手掌覆在他的后颈,带着安抚的力道,拇指缓慢地摩挲着他细软的短发和冰凉的皮肤。
“不用马上回答我,”程砚宁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,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,“也别有压力。我就是想告诉你。宋望舒,你很好,你值得世界上所有的喜欢。”
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,轻轻压垮了宋望舒拼命维持的镇定。
一滴滚烫的液体,毫无预兆地,砸在了两人交叠的手背上。
紧接着,是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无声无息,却烫得惊人。
程砚宁的手指僵了一下,随即收拢,将那微微颤抖的手更紧地握在掌心。
他没有说话,用另一只手,极其轻柔地抚上宋望舒的脸颊,指尖触碰到一片湿凉。
他抬起宋望舒的脸。
宋望舒被迫仰起头,眼睛红得厉害,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,脸上泪痕交错。
他紧闭着眼,嘴唇抿得死紧,还在试图压抑那无声的哭泣,身体却因为情绪的彻底宣泄而微微发着抖。这副样子,脆弱得不堪一击,却又美丽得惊心动魄。
程砚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呼吸一滞。
他再没有任何犹豫,低下头,吻去了他睫毛上悬着的泪珠,吻过他湿凉的脸颊,最后,再一次,很轻很轻地,吻了吻他红肿带着咸涩泪意的唇角。
“别哭了……”他低声哄着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是我不好,不该这么突然……吓到你了。”
宋望舒摇头,眼泪却流得更凶。
他终于睁开眼,透过朦胧的水光,看着程砚宁近在咫尺,又写满心疼和认真的脸,也看清了他眼底那淡淡的青黑和疲惫。
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,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最终,他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很轻微的一个动作,程砚宁看见宋望舒泛红的眼眶里,抛去那层水光之后,慢慢晕开的一点的微光。像是冰封的湖面,终于裂开了一道缝,透进了第一缕真实的暖阳。
巨大的喜悦和安心像潮水般瞬间席卷了程砚宁。他再也克制不住,伸手将人紧紧搂进怀里,手臂收拢,用力到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。
宋望舒僵硬了一瞬,随即那僵硬慢慢融化。
他闭上眼睛,将湿漉漉的脸颊埋进程砚宁温热的颈窝,手臂试探地,最终轻轻环住了程砚宁的腰。
晨光越来越亮,透过窗帘的缝隙,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,模糊地交融在一起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彼此逐渐平复的呼吸和心跳声,以及窗外城市渐渐苏醒遥远的喧哗。
有些心意,哪怕跨越千山万水,也一定会抵达。
有些喜欢,在晨光中,得到了沉默却坚定的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