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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秘密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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秘密像一层薄薄的糖衣,包裹着那间小小出租屋里偷来的时光。
宋望舒只是更加沉默。
在出租屋里,当程砚宁吻他,抱他,低声说着关于未来的那些温暖却虚幻的梦时,他会更紧地回抱,仿佛要将每一分温度都汲取进冰冷的身体里。
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紧,像一张无形的网,而他们只是网中徒劳挣扎的鱼。
程砚宁发现,自己账户里每个月固定打入的零花钱,从上个月开始,已经悄无声息地停止了。
他打电话问过程砚衣,二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只淡淡说了句:“爸的意思。”便挂了电话。
父亲知道了,至少是察觉到了什么。
这个认知让程砚宁心头发沉,他动用了自己从小攒下的私房钱,支付了出租屋下一个季度的租金,又仔细计算了剩下的钱能支撑多久。
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钱的重量,以及他那点承诺在现实面前的苍白。
但他没跟宋望舒提。
“以后我学会了,天天做给你吃。”程砚宁把炒得有点焦的青菜夹到他碗里,笑着说,眼神亮亮的。
宋望舒小口吃着,点点头,唇角有很淡的弧度,眼里却映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看不到底。
那天两人并肩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。
那一片是老城区,路灯稀疏,光影斑驳,巷子幽深。
距离出租屋还有两条街,他们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小路,路旁是高大的梧桐,枝叶凋零,在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。
也许是压抑了太久,也或许是这无人街巷提供的虚假安全感,程砚宁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,忽然松了一下。
他停下脚步,看向身边的宋望舒。
宋望舒也停下来,微微疑惑地抬头看他。
路灯昏黄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,给他清瘦的脸颊和挺直的鼻梁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边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,唇色被夜风吹得有些淡。
他真好看。
程砚宁心里模糊地想。
好看到让他觉得,之前所有的提心吊胆,都是值得的。
好看到让他生出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动。
“舒舒。”他低声唤他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宋望舒看着他,眼睛里映着细碎的路灯光,像沉静的湖面。
程砚宁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,然后下滑,托住他的下颌。
然后含住那微凉的唇瓣,用力吮吸,舌尖撬开齿关,长驱直入,贪婪地攫取着对方的气息,仿佛这是最后一次,仿佛下一秒世界就要崩塌。
宋望舒僵住,随即在程砚宁滚烫的亲吻和近乎勒疼他的拥抱里,那层一直强撑的冷静外壳也片片碎裂。
他闭上眼睛,睫毛剧烈颤抖,手臂环上程砚宁的脖颈,生涩却用力地回应。
世界缩小到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,剧烈的心跳,和唇舌间湿热的触感。
梧桐枝叶的影子在他们紧贴的身影上晃动,像一场无声的默剧。
直到——
“程砚宁!”
一声冷喝,像一道惊雷,猝不及防地劈开这方意乱情迷的小天地。
那声音并不算特别响亮,却带在寂静的巷道里炸开,带着令人心悸的回响。
程砚宁的身体骤然僵住,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。
猛地睁开眼,唇还贴着宋望舒的唇,瞳孔却因震惊和恐惧而骤然收缩。
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,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。
巷子口,路灯更明亮些的地方,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。
车旁,站着两个人。
程砚衣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,脸色苍白,嘴唇紧抿,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。
而站在最前面的,是他们的父亲,程家现在的当家人,程建明。
他穿着一身挺括的深色大衣,身姿笔挺,只是此刻,那张惯常冷静自持的脸上,是山雨欲来前的铁青。
他的眼睛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,正死死地盯着巷子深处、路灯下依旧紧贴在一起的两人,不,是盯着程砚宁,以及被他半搂在怀里、脸色惨白如纸的宋望舒。
程砚宁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,四肢百骸一片冰凉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那个称呼,本能地从僵硬的唇间挤出,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……爸。”
宋望舒在听到那声冷喝时,就已经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他猛地推开程砚宁,力道之大,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到巷子口那两道身影,尤其是程建明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时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,站在哪里,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,夜风吹过他单薄的身体,带来一阵无法抑制的、细微的颤抖。
突然间他想逃,脚下却像生了根,钉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他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是死死地咬住下唇,几乎要咬出血来,才能遏制住喉咙里那即将冲口而出的惊叫。
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夜风穿过枯枝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程建明的目光从程砚宁脸上,缓缓移到宋望舒身上。那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,带着审视,以及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他看到了少年过分出色的容貌,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。
“跟我回家。”
他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冷。
这句话是对程砚宁说的,目光却依旧锁在宋望舒身上,仿佛在评估一件亟待处理的麻烦物件。
程砚宁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他看向父亲,又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宋望舒。
“爸,我……”程砚宁想说点什么。
但所有的话语在父亲冰冷的目光面前,都显得苍白无力,滑稽可笑。
“我说,跟我回家。”程建明重复了一遍,语气加重,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下,“现在。”
程砚衣在一旁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沉默地移开了视线,手指紧紧攥着手中的包带。
程砚宁看着父亲,他知道,跟父亲回去意味着什么。
不。他不能。
“我不。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,嘶哑,却异常清晰地在寂静的巷子里响起。
他上前一步,坚定地挡在了宋望舒身前,“我要送他回去。”
程建明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可怕。
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这个一向看似散漫,实则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儿子。
“程砚宁,”他缓缓地说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,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上车,回家。别逼我在这里,做出让你更难看的事。”
这些话像两记耳光,狠狠扇在程砚宁脸上,也扇在他身后宋望舒上。
宋望瑟猛地抬起头,看向程砚宁挡在他面前的背影,又看向巷子口那个威严冷酷的男人。
够了,真的够了。
他不想再看程砚宁为了他,在父亲面前这样对峙。
他怕……程砚宁真的会因为他,失去一切。
“你……回去吧。”宋望舒的声音响起来,很轻,很飘,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。
他推了推程砚宁的背,力道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程砚宁猛地回头:“舒舒!”
宋望舒没有看他,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脚下模糊的影子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我……自己可以回去。你……跟你爸爸回家吧。”
“不行!”程砚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“我不能留你一个人!”
“程砚宁!”程建明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,他低喝一声,向前迈了一步。
程砚衣下意识地想拉住他,却没拉住。
程建明走到两人面前几步远停下,目光如炬,先落在程砚宁紧抓着宋望舒手腕的手上,然后移到宋望舒低垂的脸上。
“宋同学,是吧?”他的声音恢复了某种冰冷的平静,却比刚才的怒喝更让人胆寒,“我听砚衣提起过你。成绩很好。”
宋望舒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
“年轻人,有上进心是好事。”程建明继续说,“但心思,要用在该用的地方。走歪路,攀高枝,最终只会摔得更惨,害人害己。”
“爸!”程砚宁目眦欲裂,猛地将宋望舒拉到身后,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,对着自己的父亲低吼,“你别说了!不关他的事!是我!都是我的错!你要骂就骂我!跟他没关系!”
“你的错?”程建明冷笑一声,目光锐利地刺向儿子,“你当然有错!错在不知天高地厚,错在是非不分,错在……自甘堕落!”
“堕落”两个字,像最后的判决,狠狠砸下。
程砚宁浑身一震,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,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冰冷。
“他不是!”他嘶哑地喊,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,又被死死憋住,“他很好!比所有人都好!是你们什么都不懂!”
“我们不懂?”程建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眼神更加冰冷,“程砚宁,我看你是被鬼迷了心窍!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?为了这么一个人,顶撞父母,荒废学业,在外面胡作非为!你还有没有一点程家子孙的样子?!”
“我没有胡作非为!”程砚宁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,“我只是喜欢他而且,喜欢一个人有错吗?!”
“喜欢?”程建明厉声打断,手指指向宋望舒,“你喜欢他什么?喜欢他穷?喜欢他家里一团糟?还是喜欢他这张能迷惑人的脸?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,“程砚宁,我告诉你,你现在立刻,马上,给我断了这个念头!从此以后,不准再跟他有任何来往!否则,你就别认我这个爸,也别再踏进程家大门一步!”
程砚宁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夜风呜咽,卷起枯叶,打着旋儿从他们之间穿过。
昏黄的路灯光,将四个人僵持的身影拉得很长,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,像一场荒诞而惨烈的默剧。
宋望舒始终低着头,然后一点一点地,将自己的手腕,从程砚宁早已冰冷僵硬的手中,抽了出来。
程砚宁感觉到掌心一空,那点微凉的温度彻底消失,猛地转头,看向宋望舒。
宋望舒没有看他,而是看向程建明,弯下腰,鞠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躬。
然后,他直起身,没有说一个字,转身,一步一步,朝着巷子更深、更暗的尽头走去。
“舒舒——!”程砚宁下意识想追,却被程建明厉声喝住:
“程砚宁!你敢追试试!”
程砚宁的脚步钉在原地,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他拼尽全力想保护的人,独自一人,走进更深更冷的黑暗里。
看着他的世界,在他面前,分崩离析。
程砚衣别开了脸,不忍再看。
程建明依旧站在原地,身姿笔挺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巷子尽头,宋望舒的身影,终于彻底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。
只剩一地枯叶,和路灯下,三个僵立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