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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第 24 章 后半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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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,宋望舒被惊醒。
枕边,程砚宁背对着他,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,而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,映着他半边下颌线,绷得死紧。
程砚宁没接,就那么盯着屏幕,看了很久,然后,猛地按熄屏幕,把手机狠狠塞进裤兜,动作带着一股子狠劲儿。
他转过身,宋望舒赶紧闭上眼。
一只手,带着凉意碰了碰他的脸,指尖在他肿着的眼下停了停,又移开。
此刻仿佛有一块石头压在宋望舒心口,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窸窸窣窣的声音,程砚宁下了床,走到窗边。
宋望舒睁开眼,看着那个立在窗前的背影,然后用力坐起身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,走过去。
“砚宁?”
程砚宁没回头。
“我得走了……”声音哑得厉害,空空的,没什么情绪。
“现在?”宋望舒心一沉,上前一步,想拉他,“天还没亮……”
程砚宁侧身,避开了他的手,动作快得有些突兀。他把手插在放着手机的裤兜里,没拿出来。
“嗯。得赶在我爸睡醒前溜回去。”他试着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点,“再晚,大姐可罩不住我了。”
宋望舒不信。
如果只是怕被发现,急着回去,程砚宁不会是这个样子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宋望舒绕到他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是不是你爸?他又说什么了,骂你了?还是……”
“能说什么?翻来覆去就那些车轱辘话呗。”程砚宁打断他,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那片越来越淡的夜色,语气试图带上点惯常的不在乎,“嫌我丢人,不听话,让他操心。老生常谈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可能这回,觉得我在这儿太碍眼,得把我打发远点,眼不见心不烦。”
“打发远点?”宋望舒心猛地一跳,“什么意思?去哪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程砚宁耸耸肩,“说不定找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,‘深造’一下,美其名曰换个环境,静静心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没笑出来,反而让表情更显苦涩,“也可能……直接一张机票,把我扔到哪个语言都不通的犄角旮旯,让我自生自灭去。”
这话说得半真半假,像玩笑,可宋望舒听不出哪句是真,但他听出了远和久。
“那……要去多久?”他声音发紧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“我们……还能……”
“多久?”程砚宁重复了一遍,目光终于转回来,落在他脸上。
“兴许几个月,我爸气消了就忘了。兴许……”他停了停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得等我自个儿能当家做主,不用再看谁脸色那天。”
这话等于没说。
“你会……”他喉咙哽得难受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会忘了我吗?”
程砚宁的身体一震。
他盯着宋望舒,像钉子一样把字敲进空气里,“宋望舒,你记着。我程砚宁,到死都忘不了你。”
不是甜言蜜语,甚至算不上情话,更像是一个誓言,一个诅咒,沉甸甸地砸在两人之间。
宋望舒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,他慌忙低下头。
“那你呢?”程砚宁问,声音有点哑,“会忘了我吗?”
宋望舒摇头,拼命摇头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,烫得他皮肤发疼。
“……看来你该走了。”最终,宋望舒听见自己用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说道。
他们并肩,沉默地走在程砚宁与大姐约定地点的路上。
脚步很慢,谁也没有加快,也谁都没有停下。
路口到了,那辆不起眼的黑车,像个沉默的句点,等在阴影里。
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。
宋望舒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程砚宁精致的侧脸。
他长得真好看,宋望舒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想法,好看到让他觉得,这短短几个月的经历,像一场耗尽了他毕生运气的幻觉。
而此刻,梦要醒了。
忽然之间他不管不顾地踮起脚,凑上去,想去吻程砚宁。
可快碰到的瞬间程砚宁偏开了头。
那个吻,落在他冰凉的脸颊上,一触即分。
宋望舒僵住了,脚尖落回地面,眼睛睁得大大的,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程砚宁没解释,甚至没看宋望舒的眼睛,只是猛地伸出手,一把将人狠狠拽进怀里,手臂收得死紧,紧得宋望舒骨头都发痛,几乎喘不上气。
他把脸深深埋进宋望舒的颈窝,滚烫的液体,毫无预兆地汹涌出来,瞬间浸湿了一大片衣领,烫得宋望舒浑身一颤。
“别等……”程砚宁的声音闷在他颈窝,“万一……万一我真被扔远了……别等我。好好过你的日子,听见没?”
宋望舒只是摇头,更紧地抱住他,把脸埋在他肩上,眼泪流得更凶。
不知过了多久,程砚宁终于松开了手。
他往后退开一步,眼睛通红,深深看了宋望舒一眼,那一眼,像要把他刻进骨头里。
“我……走了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。
宋望舒张了张嘴,但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程砚宁转身,大步朝着那辆车走去,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。
他没回头。
宋望舒就站在原地,看着他拉开车门,钻进去,车门关上。
车子发动,驶入清晨稀疏的车流,拐过街角,不见了。
他抬起手,冰凉的指尖,轻轻碰了碰自己右边的脸颊,又移到左边颈间,触碰那片湿冷的布料。然后,他仰起头,看向城市上空那片逐渐变得湛蓝的天空,闭上了眼睛。
车里,程砚宁仰头靠着座椅,紧闭着眼,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皮质,指尖泛白。
他在一片颠簸的黑暗和引擎的轰鸣里,对着那个早已看不见的方向,无声地说:
对不起。
求你,一定要好好过。
车子加速,将那个充斥着泪水的清晨,远远地甩在后面。
连同那间小屋,那条小巷,和那个站在风里的身影,一起缩成了一个模糊的点,然后彻底消失不见。
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