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、王座上的疯兽与隐匿的利刃 沉重而散漫 ...

  •   沉重而散漫的脚步声,伴随着金属锁链在石板上拖拽的刺耳摩擦声,从幽暗的皇室通道深处传来。

      “哗啦……哗啦……”

      这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冰冷的铁丝,死死勒住了全场每一个人的咽喉。

      斗兽场最高处的精钢大门被人从里面粗暴地推开。两排全副武装的内廷近卫如临大敌般鱼贯而出,他们没有面朝外侧警戒,反而将手中的长戟对准了通道中央——仿佛里面走出来的不是帝国的君主,而是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魔兽。

      在近卫们紧绷的包围圈中,埃利奥特·冯·奥汀走了出来。

      他没有穿代表皇室最高威仪的繁复正装,而是披着一件宽大且有些松垮的墨金暗纹丝绒长袍。那顶本该端正戴在头顶的镶钻皇冠,被他像个廉价玩具般随意地斜扣在银灰色的微卷长发上。

      他没有穿鞋。苍白赤裸的双足踩在冰冷的石阶上,右脚踝处,赫然锁着一条极其纤细、却闪烁着魔法符文幽光的纯金锁链。锁链的另一头,牵在一个面无表情的内廷近卫手里。

      那是摄政皇叔为了防止他“突然发疯伤人”而特意打造的耻辱标记。

      埃利奥特对脚踝上的屈辱毫不在意。他步履轻浮,眼神迷离,仿佛还没从昨夜的宿醉中清醒过来。他冰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,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,苍白的肌肤在冬日的冷光下透着一种病态的艳丽。

      全场死寂。各大贵族甚至忘了行礼,只是敬畏又鄙夷地看着这个形同废人的皇帝。

      “陛下。”

      摄政皇叔腓特烈并没有起身,只是端坐在他的红宝石座椅上,微微颔首,语气中带着长辈对顽劣孩童的虚伪宽容,“您迟到了。第一场决斗已经结束。”

      埃利奥特停下脚步,歪着头看向自己的亲叔叔。

      突然,他笑了起来。笑声极其沙哑,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剑刃,在空旷的斗兽场回荡,令人毛骨悚然。

      “迟到?”埃利奥特猛地向前跨了一步。

      牵着锁链的近卫吓得猛扯锁链,“哗啦”一声,金链绷直,勒进了埃利奥特脚踝的皮肉里,渗出刺目的血丝。

     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死死盯着腓特烈,眼神在一瞬间从迷离变得极度阴鸷、疯狂。他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甲,声音陡然拔高,变成凄厉的尖啸:

      “这是朕的角斗场!朕的皇城!朕就算睡到日落,你们这群蛆虫也得跪在沙子里等朕睁眼!!”

      狂暴的怒吼伴随着帝王血脉天生的威压,吓得前排几个低阶贵族双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康拉德脸色铁青,手按在了剑柄上。

      “放肆。”腓特烈眼神骤冷,挥了挥手。

      牵着锁链的近卫用力一拽,迫使埃利奥特踉跄着跌坐在那张冰冷的纯金王座上。洛伦茨·贝克依然像个影子般站在王座侧后方,他的手背在身后,指甲已经深深陷入了掌心,却硬生生克制住了拔剑杀人的本能。

      埃利奥特跌坐在王座上,先是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,随后像个破布娃娃般瘫软在椅背上。他冷笑着瞥了一眼斗兽场中央——那里,刚刚被挑断手筋的南境剑士正躺在血泊中抽搐。

      “这就是你们选出来的狗?”埃利奥特指着下方得胜的朱利安,语气里满是厌恶与嘲弄,“在沙子里撒尿,在背后捅刀。皇叔,您的品味真是越来越让人作呕了。”

      他随手拿起王座旁矮桌上的一整壶猩红葡萄酒,没有倒进杯子,而是直接将壶底朝天,把酒液顺着高台倾倒而下。

      暗红色的酒液如同一道小型的血瀑布,精准地砸在朱利安面前的沙地上,溅了他一身。

      “滚下去,无聊透顶的杂碎。”埃利奥特慵懒地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,像个毫无理智的暴君般下令,“下一场。给朕找点见血的乐子,不然朕就扒了你们的皮。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高台之上的荒唐与压抑,一丝不落地落入了备战区西奥多的眼中。

      他戴着全包覆式的精钢头盔,只通过狭窄的护目缝隙注视着那张高高在上的王座。

      在看到埃利奥特脚踝上那条纯金锁链,看到他跌坐在王座上咳嗽,看到他眼底化不开的疯狂与戾气时,西奥多只觉得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攥住,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
      他瘦了。

      他在流血。

      他变成了一个只能靠装疯卖傻和发泄怒火来保护自己的刺猬。

      西奥多的手紧紧握着剑鞘,指节泛白。没有爱情的旖旎,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痛楚和极其纯粹的守护本能。

      十二年前,在星坠塔冰冷的石砖上,那个虽然惊恐但依然会分给他半块干面包的小皇子,那个为了护住他被刀刃划开锁骨却一声不吭的少年……如今被这群披着人皮的豺狼逼成了一头自残的疯兽。

      “西奥多,冷静点!”加兰在旁边按住了他的肩膀,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同伴身上骤然爆发的恐怖杀意,“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。”

      西奥多深吸了一口气,闭上眼睛,强行将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暴戾压了下去。再次睁开眼时,那双浅茶色的眸子里只剩下比北境冰原还要冷酷的坚冰。

      他还不能相认。他现在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流亡骑士。如果现在暴露身份,不仅救不了埃利奥特,反而会立刻成为腓特烈处死他们的借口。

      他必须赢下这场选拔。他必须堂堂正正地拿到“内廷近卫”的腰牌,一步步走到那张王座面前,替他斩断那条该死的锁链。

      “第二场!”裁判战战兢兢地敲响了铜锣,生怕惹怒了上方那位随时会发癫的皇帝。

      “落日圣殿,无名骑士‘西奥’,对阵——内廷近卫,巴尔克·德·布雷!”

      加兰愣了一下,随即压低声音怒骂:“巴尔克?康拉德的堂弟?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屠夫,死在他手里的角斗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他们是故意安排的高位截杀!”

      西奥多没有说话。他松开了握紧的拳头,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十字长剑。

     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他迈着极其沉稳的步伐,走出了阴暗的备战区,踏入了阳光下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黄沙场。

      对面,身高将近两米、浑身包裹在黑色重装板甲里的巴尔克发出一声残忍的狂笑。他手中提着两把带刺的流星锤,像一头嗜血的灰熊般盯着眼前这个身形清瘦、连家族徽章都没有的“无名骑士”。

      “南境来的杂碎?”巴尔克互相敲击了一下流星锤,震耳欲聋的金属交鸣声响彻全场,“刚才朱利安太仁慈了,我会把你的脑袋像砸西瓜一样敲碎!”

      看台上的贵族们再次兴奋起来。在他们眼中,这场力量悬殊的对决已经有了定局。

      只有高台阴影里的洛伦茨,目光微微一顿。他看着沙场上那个戴着头盔的清瘦身影,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隐秘的疑惑。那个站姿……极其标准,标准得就像是……曾经统治这座训练场的那个古老家族。

      “铛——!”

      战锤敲响。

      巴尔克狂吼着冲了上来,两把流星锤带着呼啸的风声,如同泰山压顶般砸向西奥多的头顶。这一击如果命中,连头盔都会被直接砸扁。

      西奥多没有退。

      甚至,他连头都没有抬。

      在流星锤即将触碰到他头盔的千分之一秒——

      西奥多动了。他的身形没有朱利安那种花哨的躲闪,而是以一种极其干脆、精准到可怕的物理角度,向左侧滑步了半尺。

      流星锤擦着他的肩膀砸进沙地,爆出巨大的深坑。

     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,西奥多手中的十字长剑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,自下而上斜撩而出。

      他没有使用兰瑟家族标志性的“碎星刺”,而是用了一种极其古老、纯粹的军用剑术的基础变招。

      “铮——!”

      令人牙酸的金属切割声响起。

      长剑精准无比地切入了巴尔克右臂板甲的关节缝隙,没有刺破血肉,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杠杆力量,猛地一挑!

      “喀喇!”

      锁扣断裂的声音清脆作响。巴尔克右臂那重达三十斤的臂甲,竟然被这一剑直接卸了下来,轰然砸在地上。

      全场哗然。

      巴尔克大惊失色,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西奥多已经欺身而上。他的步伐沉稳得像一块磐石,每一次出剑都剥离了所有的华丽与虚荣,只剩下最极致的“有效”。

      挑断左膝护甲绑带、击碎胸甲护心镜、以剑柄倒击对方下颌。

      没有血腥的屠杀,没有卑劣的扬沙。西奥多就像一个毫无感情的外科医生,在三分钟内,将这个不可一世的重装骑士,如同剥洋葱般,一层层卸去了所有的防御。

      当巴尔克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沙地上时,他甚至没有受什么致命伤,但却已经丧失了所有的反抗能力,满眼都是见鬼般的恐惧。

      西奥多站在他面前,长剑的剑尖稳稳地抵在巴尔克咽喉的皮肉上,只要再进一毫,就能切断他的颈动脉。

     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没有欢呼,只有被这种纯粹、压倒性且光明正大的剑术所带来的深深震撼。

      连高台上的康拉德都猛地站了起来,死死盯着场下那个无名骑士,脸色阴沉得滴水。

      西奥多没有看脚下的手下败将。

      他缓缓抬起头,隔着头盔那道狭窄的护目缝隙,视线越过重重看台,越过那些腐朽的贵族,最终,定格在那个最高处的王座上。

      就在这一刻。

      原本靠在王座上、似乎已经睡着了的埃利奥特,忽然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。

      他刚才根本没看比赛,但刚才那阵连贯的金属交击声、那种极其独特的剑刃破空声,像一根看不见的针,突然刺入了他混沌的大脑深处。

      那是他在星坠塔的十二年里,无数次在梦中听过的,少年挥舞木剑保护他的声音。

      埃利奥特猛地坐直了身体,脚踝上的金链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冰紫色眼眸,像两柄利刃般穿透了空气,死死锁定了沙场中央那个手持十字长剑、戴着头盔的清冷身影。

     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,苍白的指尖死死抠住了纯金的扶手。

      那是谁?

     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理智。

      那个身形、那个握剑的姿势、那种即使隔着头盔也能感觉到的……清冷又坚韧的气息。

      埃利奥特的眼瞳剧烈地震颤着,他下意识地抬起手,摸向了自己常年把玩着的那枚嵌着发丝的银戒。

      沙场中央,西奥多缓缓收回长剑,“唰”的一声还剑入鞘。他没有理会裁判宣判胜利的吼声,只是在头盔的阴影下,对着王座的方向,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:

      我回来了,埃利奥特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