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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伪神的金币与风雪中的弃剑 星坠塔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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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坠塔下,黑压压的人潮犹如暴怒的蚁群,举着火把和草叉,疯狂冲击着外围的铁栅栏。
“烧死男巫!铲除异端!”
一块半个拳头大的鹅卵石从人群中掷出,精准地砸在洛伦茨的额头上。鲜血顺着他冷硬的眉骨流淌下来,滴在黑色的重甲上。
但他纹丝不动,宛如一尊钉死在原地的铁塔。身后的皇家近卫军已经拉开了弓弦,箭簇在火光下闪烁着寒芒,只等他一声令下。
“统领,下令放箭吧!栅栏快撑不住了!”副将急得双眼通红。
“把弓放下。”洛伦茨抹去眼角的血迹,声音冷酷如冰,“一旦箭矢落入平民阵中,陛下屠杀子民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。教廷虽然覆灭,但天下人的笔能把星坠塔钉在耻辱柱上一千年。没有我的命令,谁敢放箭,军法处置。”
铁栅栏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,暴民的火把几乎要燎到近卫军的披风。
就在防线即将崩溃的刹那。
“哐当——!”
星坠塔二层的露台上,突然传来几声极其沉闷的重物砸地声。
喧闹的人群下意识地抬起头。
只见莉娜·兰瑟站在高高的石垛后,手里握着一把切肉的宽刃斧。她的脚边,堆放着十几个鼓鼓囊囊的粗布麻袋和沉重的铁皮箱。
那是洛伦茨在抄没圣光大教堂地下金库时,连夜运回星坠塔的证物。
“你们不是要为主教殉道吗?看看你们的神,平时都在吃什么!”
莉娜厉声娇喝,挥动宽刃斧,毫不犹豫地劈开了最前面的三个麻袋。
哗啦——!
雪白的、没有掺杂一丝谷壳的精细雪花麦,犹如瀑布般从露台上倾泻而下,洒在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暴民脸上。紧接着,莉娜一脚踹翻了那几个铁皮箱。
金光闪烁。成千上万枚印着教廷徽记的纯金十字币、成串的南境珍珠、甚至还有用来购买破魔巨弩的银湾商会契约,如同下了一场奢靡的金雨,砸在下方泥泞的广场上。
全场死寂。所有的咒骂和讨伐声,在这刺目的财富面前戛然而止。
“这是大主教伊格纳茨私人金库里的冰山一角!”莉娜的声音穿透了夜空,字字诛心,“北境在打仗,你们在皇城里啃树皮、吃观音土。而你们口中代表着圣光的神职人员,却用地窖囤积着足够全城吃三年的精粮,用信徒的供奉去购买冰帝国的走私武器!”
信仰的崩塌,往往只需要一个血淋淋的真相。
当第一枚金币落在一个衣衫褴褛的平民脚边时,那双原本充满狂热仇恨的眼睛里,瞬间被贪婪和震惊所取代。
“粮食……是细粮!”
“金币!那是我的捐献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原本同仇敌忾的暴民阵营瞬间土崩瓦解。成千上万的人扔掉了手里的火把和草叉,像疯了一样扑向地上的麦子和金币,互相推搡、踩踏。
神圣的猎巫运动,在一地黄白之物面前,沦为了一场丑陋的争抢狂欢。
洛伦茨看着这一幕,深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对人性的嘲弄。他抬起手,示意近卫军退后。
“守住塔门。”洛伦茨抬头,隔着纷乱的人群,与露台上的莉娜交换了一个沉稳的眼神。
皇城的内乱,用一种最讽刺的方式被暂时化解。但属于奥汀帝国的危机,才刚刚开始。
……
北境,叹息山脉以南。
冰帝埃里克的十万铁骑,犹如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群,直接绕过了马库斯死守的第一要塞,向着奥汀富庶的腹地狂飙突进。
沿途的村庄被焚毁,粮仓被洗劫。战车王帐内,埃里克正擦拭着长剑。
“陛下,银湾城邦的马泰奥送来密信。他愿意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,收购我们在奥汀抢掠来的所有战利品,并提供一条安全的西海岸走私航线供我们运送奴隶。”副将递上一卷羊皮纸。
“贪婪的狐狸。”埃里克冷笑,将密信随手扔进火盆,“告诉他,成交。另外,斥候有埃利奥特的消息了吗?”
“据皇城内线回报,疯王并没有坐镇指挥,而是带着那名剑士连夜出了北门,不知去向。”
埃里克冰蓝色的眼眸猛地眯起,敏锐的战争嗅觉让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。
“丢下皇城不管,单骑北上?”埃里克走到沙盘前,目光落在被暴风雪覆盖的叹息平原深处,“传令影狼卫。调遣三百最精锐的雪地杀手,散入冰原。一旦发现奥汀皇帝的踪迹,不惜一切代价,截杀!”
……
而此时,叹息平原的最深处。
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风雪,将天地彻底连成了一片死寂的惨白。气温降到了滴水成冰的程度,连呼出的热气都会在瞬间结成冰渣。
埃利奥特和加兰的战马在进入冰原的第二天就已经冻毙。两人只能徒步在齐腰深的雪地里跋涉。
狂血的余威让埃利奥特感受不到致命的寒冷,但他眼底的焦躁却越来越浓。
“我们已经在这片白桦林里绕了三个时辰了。”加兰喘着粗气,用重剑支撑着身体。他的眉毛和头发上结满了冰霜,嘴唇冻得发紫,“指南针失效了。我们在原地打转。”
埃利奥特停下脚步,环顾四周。那些白桦树的树干上,隐隐浮现出扭曲的人脸纹路,风穿过树枝的声音,犹如无数个幽灵在窃窃私语。
这是魔法的障眼法。鹿角女巫的迷阵。
“既然她不肯出来,朕就逼她出来!”
埃利奥特耐心耗尽。他拔出黑金巨剑,猩红的竖瞳在风雪中亮起。他双手握剑,猛地朝着前方最粗壮的一棵白桦树狠狠挥去,试图用狂血的力量强行斩断这片迷阵!
“铮——!”
剑刃砍在树干上,竟然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巨响。
下一秒,异变陡生。
被砍中的白桦树突然裂开,树干内部并没有木质,而是涌出了大量幽蓝色的魔力。这些魔力在风雪中迅速汇聚,化作了十几头体型庞大、完全由冰雪凝聚而成的霜狼。
它们没有实体,眼眶中跳跃着白色的鬼火,呲着锋利的冰牙,将两人团团包围。
风雪中,鹿角女巫那空灵而诡异的声音,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,钻入两人的脑海:
“手握屠刀者,只见修罗。欲寻生机,必先褪去獠牙。”
“装神弄鬼!”埃利奥特怒吼一声,挥舞着巨剑就要上前将这些霜狼劈碎。
“等等!”加兰猛地伸手拦住他,死死盯着那些呲牙咧嘴的霜狼。
加兰在死囚营里摸爬滚打,对杀气的感知极其敏锐。他发现,这些霜狼虽然看起来凶恶,但它们的爪子并没有在雪地上留下任何痕迹。
“陛下,你还不明白吗?”加兰转过头,看着满眼杀气的埃利奥特,声音在寒风中发抖,却异常坚定,“西奥多是用命替你承接了狂血的杀戮反噬。女巫是平衡的化身,你如果继续在这里用暴力去破坏她的迷阵,只会引来更多的魔力反弹!到时候就算找到了她,你拿什么去救西奥多?用你的剑去砍她吗?!”
埃利奥特的动作僵住了。
褪去獠牙。
这位暴君看了一眼手中的黑金巨剑。这把剑代表着他至高无上的皇权,代表着他屠戮天下的武力。从小到大,他只相信握在手里的刀锋,那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里生存的唯一方式。
但现在,前方的迷阵里,藏着救西奥多命的唯一解药。
几头霜狼咆哮着扑了上来,锋利的冰爪直逼埃利奥特的咽喉。
如果是平时,埃利奥特会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撕成碎片。但此刻,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西奥多满脸魔纹、躺在王座上毫无生气的模样。
“哐当。”
一声极其沉闷的声响。
在加兰震惊的目光中,埃利奥特·冯·奥汀,这个不可一世的暴君,竟然松开了右手。
那把象征着奥汀皇权与无敌武力的黑金巨剑,重重地掉落在了厚厚的积雪之中。
埃利奥特没有闪避。他张开双臂,任由那几头霜狼狠狠地扑在自己的身上。
“噗嗤!”
冰霜凝结的獠牙刺穿了他的肩膀和手臂,鲜血瞬间涌出,染红了白雪。刺骨的魔力顺着伤口侵入他的体内,带来撕裂般的剧痛。
但他没有还手,甚至没有动用狂血去防御。他那双冰紫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风雪深处,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执拗,硬生生抗下了这致命的撕咬。
加兰看着这一幕,心脏猛地一缩。他终于明白,为了西奥多,这个疯子连尊严和命都可以不要。
加兰咬了咬牙,也将手中的重剑狠狠插进雪地里,赤手空拳地走到了埃利奥特身边,任由霜狼的利爪在自己身上留下血痕。
当鲜血滴落在白桦林的雪地上时。
那些疯狂撕咬的霜狼,突然化作了一阵白色的风雪,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原本遮天蔽日的暴风雪也随之停歇。前方的空间犹如水波般荡漾开来,那片诡异的白桦林向两侧退去。
一座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冰封洞穴,赫然出现在两人的面前。
洞穴深处,鹿角女巫赤足站在一块巨大的寒冰祭坛上,纯白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这两个满身是血、却放下了刀剑的闯入者。
“为了一个凡人,放弃了君王的傲慢。奥汀的血脉,终于学会了敬畏。”
女巫空灵的声音在洞穴内回荡。
埃利奥特捂着流血的肩膀,一步步踏上冰阶,走到祭坛前。他没有下跪,脊背依然挺拔,但眼神却剥离了所有的狂妄,只剩下纯粹的恳求。
“告诉我,怎么把他的命,从诅咒里捞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