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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殿下,地上凉
斗兽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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斗兽场上的风,在此刻仿佛凝滞了。
周围那成百上千道震惊、震怒、忌惮的目光,以及远处理智与权谋的交锋,全都被隔绝在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之外。
这方寸之间,只有满地的黄沙、断裂的兵刃,以及紧紧相拥的两个人。
埃利奥特缓缓收回了逼视看台的阴鸷目光,他低下头,冰紫色的眼眸一点点、贪婪地描摹着怀中人的轮廓。
那双因为常年握剑而布满粗糙剑茧的手,此刻正不可抑制地发着抖。他沾着自己脚踝鲜血的指尖,从西奥多爆红的耳尖缓缓滑落,抚过他浅蜜色的侧脸,最终停在那双浅茶色的眼眸旁。
指尖的触感是温热的,颈窝里的脉搏是跳动的。
不是冰冷的墓碑,不是带着血腥味的幻觉,也不是十二年来无数次在深夜里将他折磨至呕吐的残梦。
“西奥多……”埃利奥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,他像是一头终于找到了护心鳞的恶龙,眼底那令人胆寒的疯批与戾气,在触及那抹浅茶色时,瞬间融化成了极其脆弱的偏执,“你敢骗朕……你竟然敢骗朕……”
西奥多仰着头,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。
十二年了。当年那个瘦弱、苍白,在雷雨夜里会死死攥着他衣角发抖的小皇子,如今已经长成了这副锋利、美艳却又满身伤痕的模样。
西奥多的视线不可控制地下移,落在了埃利奥特敞开的丝袍领口处那道狰狞的锁骨旧疤上,又落在了他赤裸的、被纯金锁链勒得血肉模糊的脚踝上。
一种几乎要将他心脏绞碎的酸涩感翻涌而上。他恪守了三年的骑士戒律、在死囚营里淬炼出的冷酷,在这一刻溃不成军。
西奥多没有推开他。他甚至忘记了君臣之仪,只是凭借着本能,缓缓抬起那只带着兰瑟家族旧疤的手,轻轻覆在了埃利奥特颤抖的手背上。
“殿下……”西奥多喉结微滚,声音极低,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哽咽,“地上凉……把鞋穿上吧。”
这一声“殿下”,这句极其日常、却跨越了十二年光阴的关切,像一把最温柔的钝刀,狠狠刺穿了埃利奥特千疮百孔的灵魂。
时光的巨轮仿佛在这一瞬间轰然倒转,将周遭的喧嚣尽数绞碎,直接将埃利奥特拉回了那个暗无天日、满地冰霜的星坠囚笼。
——“我不跑。殿下,地上凉,先把鞋穿上吧。”
十二年前,那座高耸入云的星坠塔,是连神明都不愿眷顾的深渊。
那一年,十二岁的埃利奥特亲眼目睹了父母的鲜血染红了皇室的羊绒地毯。他被腓特烈皇叔像拖拽一条死狗一样,扔进了星坠塔的最高层。
最初的几个月,他只是一个被恐惧支配的无助孩童。他哭泣、他求饶、他用稚嫩的双手拍打着精钢铸造的大门,换来的却是皇叔派来的仆从们冷漠的嘲笑,以及掺着馊味的冷饭。
他很快学到了一条血淋淋的生存法则:在这座塔里,软弱就是原罪。眼泪只会招来更肆无忌惮的欺凌,恐惧只会让那些蛆虫啃食他的骨血。
不疯魔,不成活。
于是,那个高贵的皇子死了,活下来的是一只呲牙必报的疯兽。
他开始砸碎塔里一切能砸的东西;他用碎瓷片划破自己的手臂,看着鲜血流出而狂笑;当那个曾经克扣他食物的男仆端着水盆进来时,十二岁的埃利奥特如同猎豹般扑了上去,用一根从窗帘上扯下来的麻绳,死死勒住了对方的脖子。
他看着那个男仆在自己身下翻白眼、挣扎、直至断气。那是他第一次杀人。
鲜血和死亡的恐惧终于让塔里的仆从们感到了害怕。他们不再当面嘲笑他,只敢在远处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他。
埃利奥特觉得这样很好。只要所有人都怕他,就没有人敢再伤害他。他把“疯癫”和“嗜血”穿在身上,当作自己唯一抵御这残忍世界的铠甲。
直到那个冬日的黄昏。
星坠塔沉重的精钢大门被推开。伴随着冷冽的风雪,一个十岁的男孩被粗暴地扔了进来,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。
“这是兰瑟家族最后的小杂种。”门外的侍卫冷笑着说,“殿下,这是摄政王送给您的新‘玩具’,您随便怎么折腾,只要别让他死得太快就行。”
大门轰然关上。
埃利奥特赤着脚,手里还握着一块沾血的碎瓷片。他像一头领地被侵犯的小狼,阴鸷地盯着地上那个瘦小的身影。
兰瑟家族,他知道。那个世代保护皇室的骑士家族,已经被他那好皇叔以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了。
地上的男孩缓缓爬了起来。他穿着破旧单薄的灰色布衣,身上满是鞭打和磕碰的淤青,嘴角还带着血丝。但他没有哭,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恐惧的神情。
他只是站直了身体,用一双极其澄澈的浅茶色眼眸,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凌乱、形如厉鬼的皇子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埃利奥特冷冷地问,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尖叫而沙哑难听。
男孩没有回答,只是目光落在了埃利奥特流血的脚心上,那是他刚才发疯砸东西时踩到的碎瓷片。
男孩突然迈开腿,朝着埃利奥特走来。
“站住!”埃利奥特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恐慌,他猛地扑了上去,一把将十岁的男孩扑倒在地,苍白冰冷的手指死死掐住了男孩纤细的脖颈,“你也想来嘲笑我吗?!你也想杀了我去向腓特烈邀功吗?!”
他不断收紧手指,满眼都是疯狂的杀意。
男孩的脸色因为缺氧而涨红,眉头痛苦地皱起。但让埃利奥特震惊的是,这个男孩非但没有挣扎,没有反抗,反而极其艰难地抬起了那只布满细小伤痕的右手。
那只手没有打向埃利奥特的脸,而是越过他紧绷的手臂,轻轻地、试探性地落在了埃利奥特因为发疯而剧烈颤抖的后背上。
一下,又一下。极其生涩,却极其温柔的安抚。
“别怕……”男孩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,那双浅茶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对死亡的恐惧,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心疼与坚定,“殿下,别怕……我在。”
那一瞬间,埃利奥特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,手上的力道猛地松开了。
他跌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呼吸的男孩。
“我不跑。”男孩缓过劲来,没有理会脖子上骇人的掐痕。他撑着冰冷的石板地坐起身,看着埃利奥特赤裸的脚,轻声说,“殿下,地上凉,先把鞋穿上吧。”
那是西奥多·兰瑟对埃利奥特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。
从那天起,这具冰冷的囚笼里,多了一抹微弱却坚韧的光。
西奥多像一个不懂得害怕的驯兽师,一点点融化着埃利奥特身上的坚冰与疯狂。
埃利奥特发病砸东西时,西奥多不会躲,他会默默地蹲在旁边,把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,生怕埃利奥特踩到;
仆从送来发霉变硬的面包,埃利奥特狂躁地打翻盘子,西奥多会把面包捡起来,剥去发霉的外皮,一点点掰碎,泡在冷水里,先自己吃一口咽下去,再喂给埃利奥特;
冬夜的星坠塔冷得像冰窖,两个衣衫单薄的少年只能蜷缩在角落里。埃利奥特总是被噩梦惊醒,在黑暗中绝望地尖叫。而每一次,西奥多都会将他紧紧抱在怀里,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脊背挡住窗缝里漏进来的寒风,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讲着落日圣殿的骑士传说,直到他在那沉稳的心跳声中再次入睡。
在西奥多面前,埃利奥特不需要伪装成吃人的怪物。他可以流泪,可以脆弱,可以把所有的恐惧都倾倒在这个有着浅茶色眼眸的少年身上。
“西奥多,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,一个连你都不认识的怪物,你还会留在我身边吗?”
某个星光璀璨的夜晚,十四岁的埃利奥特靠在西奥多的肩膀上,把玩着那枚从西奥多腰间要来的迷你骑士剑吊坠,近乎偏执地问道。
十二岁的西奥多正在用一根削平的木棍练习剑术的起手式。他闻言停下动作,回过头,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水,眼神却一如初见时那般坚定。
“如果你是怪物,”西奥多用木棍撑着地,认真地说,“那我就做关住你的囚笼。我永远不会离开。”
那是埃利奥特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,听到过的最动听的誓言。他像一头贪婪的巨龙,将西奥多视作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、绝对不可被触碰的逆鳞。
然而,神明总是吝啬于给予深渊里的人太多光明。
三年。他们在这刀尖上的囚笼里,如同两株畸形的藤蔓,死死地缠绕、共生了三年。
直到十五岁那年冬天的一个深夜。
变故来得毫无预兆。
摄政皇叔腓特烈终于察觉到了星坠塔里的异常。他发现那个原本应该被逼疯、被恐惧彻底摧毁的侄子,眼中竟然逐渐生出了理智与某种不可控的锋芒。而这一切的根源,都是因为那个本该被当作死耗子一样折磨的兰瑟家余孽。
腓特烈亲自带着内廷死士撞开了星坠塔的大门。
那是埃利奥特一生中最绝望、最惨烈的一夜。
他像一头真正的疯兽一样咆哮着,死死地将西奥多护在身后。他夺过侍卫的短刃,疯狂地劈砍着任何试图靠近的人。但一个十五岁的、常年营养不良的少年,如何敌得过全副武装的死士?
在混乱的打斗中,为了替西奥多挡下致命的一刀,埃利奥特的左侧锁骨被狠狠劈开,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白色的睡袍。
“殿下!”十三岁的西奥多目眦欲裂,他想冲上去,却被两名死士死死按在地上。
“打晕他,带走。”腓特烈冷漠地下达了判决。
一记重重的剑柄砸在西奥多的后脑上。那双浅茶色的眼眸在埃利奥特凄厉的嘶吼声中,缓缓闭上,失去了焦距。
“不!把他还给我!腓特烈你这个畜生,把他还给我!!!”
埃利奥特被四个人死死压在地上,他眼睁睁地看着西奥多像破布袋一样被拖出了星坠塔。他疯狂地挣扎,指甲在坚硬的石板上抓得血肉模糊,牙齿咬破了嘴唇,凄厉的惨叫声甚至盖过了塔外的风雪。
第二天清晨,当腓特烈再次踏入星坠塔时,他看着满地鲜血和缩在角落里、眼神空洞的埃利奥特,丢下了一句极其残忍的谎言。
“别等了。那个小杂种昨天半夜被送去了北境的死囚营,在半路上就被狼群撕碎了。连骨头都没剩下。”
“咔嚓。”
埃利奥特脑海中那根名为“理智”的弦,在那一刻,彻底、永远地崩断了。
他没有哭,也没有再闹。他只是缓缓抬起头,那双原本冰紫色的清澈眼眸,瞬间被一片死寂的腥红与极致的扭曲所取代。
属于人的灵魂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清晨彻底死去。
从那一天起,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会在黑夜里发抖的小皇子,只剩下了一个将整个奥汀帝国视为复仇猎场的,真正的鎏金疯王。
……
回忆的碎片如同凌厉的刀锋,在脑海中疯狂切割。
“殿下……”
西奥多低哑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,伴随着熟悉的、清冷的青草气息。
埃利奥特猛地从那长达十二年的血色梦魇中抽离出来。他眨了一下眼睛,那双艳丽的冰紫色眼眸里,瞬间蓄满了某种滚烫而疯狂的液体。
他不仅没有松开西奥多,反而将脸更深地埋进那散发着热气的颈窝,张开嘴,用森白的牙齿,带着十二年的绝望、委屈与失而复得的狂喜,狠狠地、却又极其克制地咬在了西奥多的肩膀上。
“你没有死……”疯批帝王在全场数百把刀剑的包围下,抱着他的骑士,发出了如同野兽般低哑的呜咽,“西奥多……你终于来做朕的囚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