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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群狼环伺地温存与摄政王的杀局
肩上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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肩上传来的刺痛感极其尖锐,甚至带着一丝血腥气,但西奥多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他能感觉到埋在自己颈窝里的那个身躯在剧烈地战栗,那是一种将十二年的恐惧、绝望与孤独尽数呕出的战栗。埃利奥特的牙齿死死咬着他肩头的布料与皮肉,仿佛只有这种最原始的疼痛与撕咬,才能确认怀里这个人不是星坠塔里一碰就碎的幻影。
但斗兽场上的风,依然是刺骨的。
周围,康拉德手下的数十名外卫骑士已经将他们团团包围。锋利的戟尖与长剑在冬日的苍白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,距离他们不到三尺。
“殿下……”
西奥多垂下眼眸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低地唤了一声。他没有推开埃利奥特,而是将覆在对方手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,属于骑士的绝对理智在这一刻迅速回笼。
“松口。臣还要替您,把这群拔剑的乱党处理掉。”
清冷、沉稳,没有一丝慌乱,就像十二年前他握着木棍挡在星坠塔的大门前一样。
埃利奥特浑身一僵。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牙齿,从西奥多的颈窝里抬起头。
那双冰紫色的眼眸中,刚才那层濒临破碎的水光已经彻底凝结成冰。他舔了舔唇角沾染的一丝属于西奥多的血迹,原本苍白艳丽的面容上,重新覆上了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鸷与暴戾。
“乱党……”埃利奥特冷笑了一声,他没有松开搂着西奥多腰的手,而是就这么半拥着他的骑士,缓缓转过身,面向了那群举着剑的近卫,如同看着一群死人,“康拉德,朕说过,谁敢动他,朕就屠他九族。看来,布雷家族是活腻了。”
与此同时,最高处的贵宾席上。
权谋的绞肉机,正在以一种无声却极其惨烈的方式疯狂运转。
莉娜·兰瑟站在帷幕的阴影里,双手死死地端着那方银质托盘。
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,掐出了血丝,但她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。在看到那顶精钢头盔坠落、看清那双浅茶色眼眸的瞬间,她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。
哥哥。
是西奥多哥哥。
十二年前那场大火和惨叫声在脑海中闪回。她以为整个兰瑟家族只剩下她一个人在泥沼中苟延残喘,她以为那个总是温柔地教她握剑的堂兄早就死在了流亡的路上。
莉娜的眼眶瞬间被滚烫的眼泪灼痛。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发抖的双腿,想要不顾一切地冲下看台。
“你在发什么抖,蠢货?酒都洒了!”
一声低喝从旁边传来,一名枢密院的贵族不悦地瞪着她。
这句呵斥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了莉娜的头顶。她猛地打了个寒颤,理智瞬间回归。
她现在站在哪里?
她站在摄政皇叔腓特烈的身后不到五步的地方!在这座看台上,全都是布雷公爵、莫尔伯爵这些当年踩着兰瑟家族尸骨上位的仇人!
如果她现在表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常,不仅她自己会死,还会立刻坐实西奥多是“兰瑟余孽”的身份。那等同于亲手将哥哥推上断头台!
莉娜死死咬住舌尖,直到口腔里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,才硬生生将眼泪逼回了眼眶。她迅速低下头,用一种极其卑微、诚惶诚恐的声音颤声道:“大人恕罪……奴婢是……是被底下的阵势吓到了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,重新调整好托盘,将自己伪装成一具毫无感情的宫廷布景,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睛里,已经燃起了十二年来最疯狂的希望与最冷硬的杀机。
而在莉娜身前,那张红宝石座椅上。
摄政皇叔腓特烈的表情,在短短几分钟内,经历了极其复杂的剧变。
当看清西奥多的脸时,这位老谋深算的亲王眼底确实闪过了一丝极度罕见的震惊。
他怎么可能还活着?
当年去北境死囚营的路上,那是真正的绝地。一个十三岁的小崽子,居然能在冰原狼的嘴里和死囚的刀口下活下来,甚至还练就了刚才那种恐怖的剑术,隐藏身份回到了鎏金皇城?
但震惊仅仅维持了不到两秒钟,便被深不见底的阴毒所取代。
腓特烈根本不在乎一个活下来的余孽,他在乎的是——这个余孽刚才和埃利奥特那个疯子的反应。
那个在星坠塔里摔砸了十二年、连死都不怕的疯皇子,刚才竟然为了这个人,徒手挣断了纯金锁链,连脚踝被勒得血肉模糊都浑然不觉。
软肋。
埃利奥特不仅没有彻底疯掉,他甚至找回了他唯一的锚。
腓特烈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十二年前,他就是因为发现这个兰瑟家的小鬼能安抚埃利奥特,才毫不犹豫地将他扔进死囚营。现在,这头疯狼不仅长出了獠牙,还找回了他的白刃,如果让他们联手……
绝不能让这个无名骑士成为内廷近卫。更不能让他踏入星坠塔半步。
这是腓特烈脑海中瞬间成型的唯一念头。
“都退下。”
就在康拉德骑虎难下、场面濒临失控的边缘,腓特烈那极具穿透力、带着虚伪威严的声音,从高台上缓缓传下。
随着他的发话,周围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近卫们如蒙大赦,纷纷收回武器,向后退开了几步,但依然保持着包围的阵型。
腓特烈站起身,双手搭在看台的石栏上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沙场中央紧紧相依的两人。他的目光在西奥多那张清冷的脸上停顿了半秒,随后极其自然地移开,仿佛根本不认识他。
“陛下。”腓特烈用一种痛心疾首、如同长辈教训孩童般的语气开口道,“您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野骑士,竟然挣断了安神的锁链,甚至当众威胁内廷统领。这种癫狂之举,若是让圣光教会的伊格纳茨大主教知晓,只怕又要为您的‘病情’担忧了。”
他在用神权和疯病压制皇权。
“野骑士?”埃利奥特冷嗤一声,冰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暴戾的寒芒,“他一个人,单挑了你们枢密院精心挑选的所有废物。皇叔,按照开国皇帝定下的圣殿御骑团选拔铁律,最终的胜出者,无条件晋升为内廷近卫。怎么,枢密院现在连祖宗的规矩都要吞了?”
腓特烈丝毫不慌,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祖宗规矩,自然不可废。”腓特烈微微一笑,宛如一条吐信的老毒蛇,“但规矩也写明了,内廷近卫,必须身家清白,由枢密院核查其贵族血统与背景,方可侍奉君侧。此人藏头露尾,连家族纹章都没有,谁知道他是不是沃尔夫冰帝国派来的刺客?”
腓特烈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康拉德:“布雷统领,作为外卫统领,你查过这个人的底细吗?”
康拉德立刻会意,大声回答:“回摄政王殿下,此人自称‘西奥’,没有户籍,没有推荐信,完全是个来路不明的流浪汉!臣恳请立刻将其拿下,交由枢密院地牢严加审问!”
死局。
这是极其光明正大的阳谋。只要西奥多拿不出清白的贵族身份,腓特烈就能以“护驾”的名义,名正言顺地将他投入死牢。而一旦进了枢密院的地牢,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。
如果西奥多此刻自曝是“兰瑟家族遗孤”,那就更合了腓特烈的意——叛族之子,罪加一等,就地格杀。
空气再次凝固。
高台阴影里的洛伦茨·贝克,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锋利。
他的手已经反握住了腰间淬毒的短刃。作为暗卫首领,他刚才清楚地捕捉到了埃利奥特身上那股因为西奥多而产生的“回光返照”般的生机。
洛伦茨知道,如果今天西奥多被枢密院带走,陛下就真的会彻彻底底地变成一个毁天灭地的疯子。大不了,今天就提前发动暗卫,血洗斗兽场!洛伦茨在心底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、生死一线的瞬间。
一直被埃利奥特护在身侧的西奥多,动了。
他极其自然、却又不容拒绝地从埃利奥特那铁钳般的臂弯中抽出了身子。
埃利奥特手心一空,瞳孔猛地一缩,下意识地想要再次去抓他,却被西奥多用眼神极其隐蔽地制止了。
那是一个极其安定的、带着安抚意味的眼神。
——别怕,交给我。
西奥多转过身,面向高台上的摄政皇叔。
他没有丝毫畏惧,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。他只是缓缓屈起右膝,“砰”的一声,单膝重重地跪在了那片染血的黄沙上。
这不是对腓特烈的下跪,而是标准的骑士最高觐见礼。
“摄政王殿下明鉴。”
西奥多的声音清冷如寒泉,在空旷的斗兽场内回荡,不卑不亢。
“在下并非无名之辈。在下西奥多,来自南境——落日圣殿骑士团。”
此言一出,全场哗然。
连高台上的几个大贵族都忍不住窃窃私语。
落日圣殿骑士团!那可是独立于奥汀帝国皇权之外、连圣光教会都要礼让三分的纯粹武力巅峰组织!他们不参与任何国家的政治斗争,只信仰绝对的荣誉与剑术。
难怪他拥有如此恐怖的剑术。
“在下八岁便被遗弃在南境,是落日圣殿收留了我。”西奥多从怀中掏出一枚雕刻着落日与剑的白金徽章,高高举起,“这是圣殿长老会亲自颁发的‘高阶骑士’纹章。按照奥汀帝国与落日圣殿在百年前签订的《狮心条约》,持有高阶纹章的圣殿骑士,视同帝国一等子爵,享有自由择主的权利。”
西奥多抬起头,那双浅茶色的眼眸毫不避讳地迎上腓特烈阴毒的目光:
“在下听闻鎏金皇城正在选拔最强骑士,特来参加。如今在下已赢下所有对决,敢问摄政王殿下,落日圣殿的背景,算不算身家清白?一等子爵的身份,配不配做内廷近卫?”
无懈可击的反击。
借力打力,完美利用了落日圣殿的超然地位,将腓特烈的阳谋堵得死死的。如果腓特烈再拒绝,那就是公开撕毁《狮心条约》,等于同时得罪了落日圣殿和天下所有信仰骑士精神的人。
腓特烈的脸色终于变得铁青,他死死盯着那枚白金徽章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落日圣殿的子爵。”腓特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埃利奥特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西奥多,冰紫色的眼底涌起一股极其疯狂的愉悦与骄傲。
看啊,这就是他的骑士。
不仅是保护他的盾,更是能刺穿敌人咽喉的利刃。
埃利奥特根本不给腓特烈任何喘息的机会。他上前一步,赤着那双还在流血的脚,站在了西奥多的面前。
他故意拔高了声音,用那种极其嚣张、不可一世的疯批语调,向全大陆宣告:
“既然枢密院没话说了,那朕现在就宣布——”
埃利奥特突然俯下身,当着全场数千人的面,极其轻佻又极其偏执地捏住了西奥多那削瘦的下巴,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。
他的大拇指指腹甚至带着一丝恶意与眷恋,重重地摩挲过西奥多泛红的眼尾,声音沙哑得要命:
“西奥多子爵,从今天起,你就是朕的内廷近卫。没有朕的手令,你不许离开星坠塔半步,不许让任何人碰到你的剑,甚至……”
埃利奥特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,咬牙切齿地补充了一句:
“……甚至不许你再从朕的眼前消失一秒钟。否则,朕就杀光这里的所有人给你陪葬。”
西奥多被迫仰着头,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疯子。他感受着下巴上那滚烫的触感,耳尖再次不受控制地爆红。
他垂下眼睫,掩去眼底的酸涩,极其克制地回了一个字:
“是,我的陛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