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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滴血的悲悯与深海的暗雷 北境渊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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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境渊海之乱暂歇,沃尔夫冰帝国宣告覆灭。
那片曾经傲立于风雪中的北境疆域,如今被惨绿色的深海魔气彻底侵蚀,沦为一片连苔藓都无法生长的绝地。数十万失去家园的冰国难民,犹如漫山遍野的灰色蝼蚁,拖家带口地涌入了奥汀帝国的边境,最终汇聚在鎏金皇城的外城废墟中。
寒风刺骨。外城的施粥棚前,排起了长达数里的长龙。
西奥多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色常服,只在外面披了一件御寒的灰斗篷。他粉碎的双臂刚刚接好,尚未完全痊愈,却依然坚持与莉娜一起,站在泥泞的街道上,将一碗碗掺了粗糠的浓粥递给那些饿得眼冒绿光的流民。
“慢点,都有。”莉娜将一块发硬的黑面包塞进一个沃尔夫小女孩的手里,眼神中透着不忍。
然而,这脆弱的善意,在国仇家恨面前,薄如蝉翼。
“凭什么给这些北境狗发粮食!”
一声凄厉的怒吼骤然打破了施粥棚的平静。
几名断了手脚的奥汀退伍老兵,眼眶通红地冲出人群,一脚踹翻了架在火上的粥桶。滚烫的粥水泼洒在雪地里,散发出诱人却又绝望的香气。
“一个月前!就是这群冰原杂碎,跟着他们的皇帝踏破了皇城的大门!我的儿子就是被他们的狼骑兵活活踩死的!”一个失去右臂的奥汀老兵指着那群瑟瑟发抖的冰国难民,目眦欲裂,“现在他们国破家亡了,跑到我们的地盘上要饭!西奥多大人,您为什么还要用我们奥汀人的血汗粮,去喂这群杀人凶手!”
“杀了他们!给死去的兄弟报仇!”
仇恨的情绪犹如一点火星扔进了炸药桶。周围成百上千的奥汀平民和士兵,纷纷举起手里的锄头和断剑,双眼通红地朝着冰国难民逼近。
难民中,几名曾经的沃尔夫士兵也红了眼,拔出藏在怀里的匕首准备拼命。
冲突,在一瞬间爆发。
一名奥汀壮汉举起生锈的铁锤,狠狠砸向刚才那个领面包的冰国小女孩。
“住手!”
西奥多瞳孔猛地一缩。在他大脑做出理智的判断之前,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。
他犹如一道黑色的疾风,瞬间切入战局。没有拔剑,只是单手一探,极其精准地扣住了那名奥汀壮汉的手腕。
就在西奥多出手护住那个冰国小女孩的刹那!
他灵魂深处,那抹代表着兰瑟家族远古守护神的“白银之光”,突然不受控制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嗡鸣!
“仁慈”的神格在感应到代行者的悲悯之心后,轰然运转。
“呃……”
西奥多浑身剧烈地一颤,喉咙里漫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但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,因为他知道,这股神格的运转,意味着什么。
……
同一时间,星坠塔最高层的寝宫内。
“噗——!”
正坐在书案前批阅奏折的埃利奥特,毫无征兆地喷出一大口滚烫的黑血,瞬间将桌上的羊皮纸染得触目惊心。
“陛下!”守在门外的洛伦茨大惊失色,猛地冲了进来。
他惊恐地看到,这位刚刚生吞了深渊魔力、觉醒了支配法则的暴君,此刻正极其痛苦地蜷缩在宽大的座椅里。埃利奥特脸上的黑色深渊咒文疯狂地扭曲着,一股极其纯粹、狂暴的“嗜血业火”,正在他的五脏六腑里极其残忍地焚烧!
那是神明的诅咒天平在索命。
西奥多在外城救下了一个无辜者,这巨大的“悲悯”,立刻转化为等量的“暴虐业火”,在埃利奥特体内疯狂灼烧,逼迫他去杀戮,去饮血!
“别碰朕……”
埃利奥特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,纯金的把手硬生生被他捏出了深深的指印。他那双冰紫色的眼眸中,一半是绝对的理智,另一半是快要将他逼疯的嗜血杀意。
“大人一定是在外城救人了!”洛伦茨立刻反应过来,急得满头大汗,“属下这就去拦住他!只要大人停止……”
“滚回来!”
埃利奥特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嘶吼。他咽下喉咙里不断上涌的鲜血,额头上青筋暴突,那张俊美到妖异的脸上,扯出一个极其惨烈、却又纵容到了极点的狞笑。
“让他救……他想做圣人,朕就成全他!”
埃利奥特猛地张开双臂,竟然极其疯狂地主动释放出体内那股庞大的深渊魔力,用深渊的极寒,去硬抗神明诅咒的业火!
冰与火在他的骨血里疯狂交锋。暴君闭上眼睛,浑身颤抖,却死死咬住牙关,不肯下达阻止骑士的命令。
“西奥多,你欠朕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了。”
……
外城,施粥棚前。
西奥多用巧劲震退了闹事的奥汀平民,刚想开口安抚,却突然感觉到一股极其阴冷、不属于人间的寒气,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他的脊背。
周围嘈杂的怒吼声、哭喊声,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。飘落的雪花悬停在半空。
西奥多低下头,震惊地发现,脚下那滩融化的泥水中,倒映出的并不是他自己的脸,而是一个头顶着惨白鹿角的女人倒影。
鹿角女巫。
“你引以为傲的仁慈,正在把你的君王放在火上烤。”
女巫空灵、不含一丝感情的声音,直接在西奥多的脑海中响起。水洼中的倒影看着他,那双纯白的眼眸里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嘲弄。
“你以为接纳了这些亡国的难民,就是拯救?愚蠢的凡人。”
女巫的幻影在水洼中微微晃动,倒影的画面突然一转。
西奥多在水洼里,看到了一幅让他头皮发麻的地狱绘卷:在那些冰国难民的血液深处,竟然潜伏着极其微小的、犹如水蛭般的幽蓝色光点。那是深海魔气种下的“卵”!
“渊海之主虽然被斩断了触手,但深渊的凝视从未移开。”女巫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,“海神在用这座破城的仁慈做局。这些难民,是深渊送给你们的特洛伊木马。当那个流着凛冬血脉的小质子再次苏醒时,这些潜伏在难民骨血里的海神之卵就会孵化。”
水洼中的画面再次拉远。
在无尽之海那漆黑如墨的海沟最深处,一座完全由远古巨兽骸骨堆砌而成的庞大水下宫殿——“渊海王庭”,正在缓缓震动。无数比骨刺巨兽还要庞大百倍的利维坦级海怪,正犹如一片黑色的海底大陆,极其缓慢地向着海岸线游来。
先头部队,仅仅只是深渊打的一个喷嚏。真正的末日,才刚刚启程。
“拔出你的剑,西奥多·兰瑟。”女巫做出了最后的死亡预言,“杀光这些难民,或者,看着这十万人异变成海妖,把鎏金皇城从内部彻底撕碎。”
“嗡——”
时间恢复流转。雪花重新落地,周围的怒吼声再次充斥耳膜。
西奥多站在原地,脸色惨白如纸。
他看着那个紧紧抓着他衣角、瑟瑟发抖的冰国小女孩,又看着周围那些义愤填膺的奥汀平民。
他体内的“白银之光”在疯狂地呼唤他去袒护,但一想到星坠塔里,埃利奥特此刻正在因为他的仁慈而经受剥骨焚心之痛,一想到这些难民体内潜伏的海神之卵……
西奥多的浅茶色眼眸中,闪过一抹极其绝望的挣扎,随后,被一种撕裂灵魂的冷酷彻底覆盖。
“大人?”莉娜察觉到了哥哥的异样,担忧地喊了一声。
“近卫军听令。”
西奥多缓缓松开了扣住奥汀壮汉的手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那个冰国小女孩,右手极其缓慢地,握住了腰间那把已经布满裂痕的镇渊剑柄。
神明的枷锁?悲悯的本性?
如果为了这虚伪的神意,要让他的君王痛不欲生,要让整个帝国陪葬,那他宁愿亲手掐灭自己灵魂里的最后一点光!
“将所有沃尔夫冰帝国的难民,全部驱赶至外城瓮城!剥夺所有武器和粮食!”
西奥多拔出镇渊,暗红色的煞气冲天而起。他用一种冷血到令人胆寒的暴君语调,对着全场下达了违背他本心的残酷命令:
“反抗者,就地格杀,一个不留!”
当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。
星坠塔内,埃利奥特体内那股疯狂燃烧的业火,瞬间如潮水般退去。
但在这退去的业火中,埃利奥特却猛地睁开了眼睛。他没有感到解脱,反而像疯了一样冲出寝宫,望着外城的方向,眼角竟然落下了一滴混着黑血的泪水。
他知道,他那把一尘不染的白刃,为了他,主动折断了自己最骄傲的傲骨,坠入了泥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