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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病房外的对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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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院的走廊像条永远不会结束的隧道。林深扶着墙一步步往前挪,膝盖撞在消防栓上也没觉得疼。监护仪的报警声在走廊尽头响个不停,像把生锈的锯子,一下下锯着他的神经。
陈敬之冲在最前面,黑色西装外套沾了墙灰,领带歪在一边。他推开307病房的门时,阿娟正抱着爷爷的手哭,输液管里的药水倒流进针管,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气泡。
“让开!”陈敬之的声音像淬了冰。他两步跨到床边,伸手按住爷爷的人中。老人的眼皮动了动,却没有醒。
林深挤进人群,手指颤抖着摸爷爷的颈动脉。脉搏弱得像游丝,他突然想起妈妈去世前的那个下午,也是这样微弱的心跳。
“准备插管!”陈敬之朝门口吼了一声。几个护士推着急救设备冲进来,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刺耳至极。
林深退到墙角,看着陈敬之熟练地配合抢救。男人的侧脸绷得像块钢板,额角的青筋暴起,完全没了昨日在旧楼里的温柔。他突然意识到,这才是真正的陈敬之——一个在刀尖上讨生活的□□大佬。
“血压80/50,血氧饱和度70%!”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陈敬之的手顿了顿,突然抓住林深的胳膊:“去办手续,要十万块!”他的掌心全是汗,抓得林深生疼,“我现在让财务转钱,你马上去缴费处!”
林深机械地点点头,转身往电梯跑。走廊里的灯光晃得他睁不开眼,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掏出来一看,是辅导员发来的消息:“林深,你爷爷的主治医生找你,说手术费必须在今晚八点前到账。”
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,突然想起陈敬之留下的名片。钱包夹层里的袖扣硌着肋骨,钻石切面反射着冷光。昨晚陈敬之抱着他时,曾说“老子有的是钱”,可此刻他却觉得那句话无比讽刺。
缴费处的队伍排得很长。林深盯着电子屏上的号码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缴费单的边缘。前面的大婶突然转过头:“小伙子,你也是给那个昏迷的老人缴费?”
林深愣了愣,点点头。
“造孽哦,”大婶叹了口气,“听说他儿子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,就剩个小孙子天天打零工凑钱。”
林深的喉咙像被塞进了浸满水的棉花。他想起陈敬之在旧楼里说的“我爸破产了”,想起他提到母亲时的沉默。原来他们的痛苦如此相似,却又如此不同。
“36号,请到3号窗口!”广播里传来提示音。
林深攥着缴费单冲到窗口,把钱递进窗口时,手指抖得差点拿不住身份证。工作人员扫了一眼单据:“账户名是陈敬之,确认支付?”
林深的血液瞬间凝固。他抬头看向窗外,夜色中的医院大楼像座巨大的墓碑。缴费单上的“陈敬之”三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,昨晚那个说要给他承诺的男人,此刻正在病房里指挥抢救,而他却用对方的名字垫付了手术费。
“确认。”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。
手机突然震动,是陈敬之发来的短信:“钱到了吗?”
林深盯着屏幕,突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他回复:“到了,手术费十万。”
不到十秒,陈敬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。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:“你在哪?”
“缴费处。”林深抹了把脸,“钱是我用你的名义交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突然传来陈敬之急促的呼吸声:“等我,别挂电话。”
林深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渐大的雨。雨水拍打着玻璃,模糊了城市的霓虹。他想起昨晚在旧楼里,陈敬之说“我会给你一个家”,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
十分钟后,陈敬之冲进缴费处。他的头发湿透了,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,领口沾着血渍。看到林深时,他明显松了口气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:“爷爷怎么样了?”
“还在抢救。”林深把缴费单递给他,“手术费是你付的。”
陈敬之接过单据,扫了一眼,突然皱起眉头:“谁让你用我的名义交的?”
“我……”林深的声音哽咽了,“我卡里只有两万块,不够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用我的钱?”陈敬之突然提高了音量,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。他意识到失态,压低声音:“林深,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容易骗?”
“我没有!”林深猛地抬头,眼睛红得像兔子,“如果不是你,爷爷根本撑不到现在!我凭什么不能用你的钱?”
陈敬之盯着他,突然笑了。他伸手擦掉林深脸上的泪水,动作轻柔得不像话:“傻瓜,我赚钱就是为了花的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,塞进林深手里,“密码是你爷爷的生日。”
林深看着手里的黑卡,突然觉得很烫手。他想起妈妈去世前,也曾把存折塞给他,说“深儿,这是妈妈给你留的钱”。可后来他发现,那本存折里只有三百块钱。
“我不要。”他把卡还给陈敬之。
“必须拿着!”陈敬之的语气强硬起来,却又在看到林深倔强的眼神时软了下来,“就当是借给你的,等你有钱了再还我,利息我不要。”
林深攥着黑卡,指节泛白。他想起昨晚在旧楼里,陈敬之说他“像只迷路的小鹿”,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像只被猎人盯上的猎物,无处可逃。
这时,电梯“叮”的一声打开。主治医生拿着病历本走出来,摘下口罩:“手术很成功,但病人需要观察24小时。”
林深腿一软,差点跌坐在地上。陈敬之及时扶住他,手掌的温度透过衬衫渗进来:“没事了,爷爷会没事的。”
病房里,爷爷安静地躺着,氧气面罩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林深坐在床边,握着老人的手,眼泪无声地掉下来。陈敬之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大雨,突然觉得很疲惫。
“你知道吗?”他轻声说,“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十七岁。”
林深擦干眼泪,转头看他。
“那个人是爸的债主,”陈敬之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里,“他把我妈的钢琴砸了,还说我妈是‘下贱的钢琴老师’。”他的声音突然哽咽,“我拿着砍刀冲进他家里,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。”
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想起自己十五岁时,也曾拿着啤酒瓶砸向欺负低年级学生的混混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在主持正义,可后来才发现,暴力只会滋生更多的暴力。
“后来呢?”他轻声问。
“后来我成了他的接班人,”陈敬之笑了笑,“接管了他的生意,也接管了他的仇家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却发现里面空了,“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我妈还在,会不会骂我是个怪物。”
林深看着他的侧脸,突然很想抱抱他。但他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薄荷糖——那是他平时用来缓解压力的——递给陈敬之:“吃点糖,心情会好点。”
陈敬之愣了愣,接过糖盒,倒出两颗薄荷糖放进嘴里。清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,他突然想起小时候,妈妈也曾在他哭闹时给他吃薄荷糖。
“林深,”他转过身,认真地看着林深,“我能吻你吗?”
林深的脸一下子红了。他想起昨晚在旧楼里的缠绵,想起陈敬之在他耳边说的情话。此刻的陈敬之没有了平日的霸道,眼神温柔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。
他点点头,闭上眼睛。
陈敬之的吻很轻,像羽毛拂过水面。林深闭上眼睛,感受着他的温度,突然觉得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了。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,在这个下着大雨的夜晚,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港湾。
这时,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。阿娟探进头来:“敬哥,周明轩被带来了,就在楼下。”
陈敬之的身体瞬间僵硬。他深吸一口气,对林深说:“等我五分钟。”
林深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突然觉得很不安。他想起陈敬之刚才说的“第一次杀人”,想起他眼中的疲惫。这个男人背负着太多的秘密,而这些秘密终有一天会将他们分开。
他握紧手里的黑卡,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