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45、第 145 章 阿钝回 ...


  •   阿钝回到汴梁时,新学堂的墙刚砌了一半。丫丫立在墙根下,手里攥着枚磨亮的卡榫,看着工匠们砌砖叠瓦。新学堂比旧的阔了三倍,地基深挖三尺,三合土夯了三遍,青灰砖码得齐整,虽未安窗,春日的阳光斜斜照进,落在夯实的地基上,暖融融的。阿钝翻身下马,走到她身侧。

      “淮南的事了了,铁水车架了二十余架,淤地整好了,稻秧也都插下去了。”

      丫丫点了点头,将卡榫贴在胸口,目光仍落在那半堵墙上,没再多问。

      午后,郭荣来了,依旧是一身素色便服,孤身一人。他走进将作监的院子,立在老槐树下,目光缓缓扫过各处——墙头的铁钩、后墙的铁门、瞭望台上的弩箭,还有那砌了一半的学堂,看得极慢,似要将每一处细节都刻进眼里。阿钝从树底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
      “李师傅在屋里。”

      郭荣颔首,走到李默屋门前轻叩。门开了,李默立在门内,胳膊上的疤痕淡了些,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灼人。郭荣走进去,反手掩上门。阿钝站回树底,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丫丫也从墙根走过来,站在他身旁。

      “阿钝哥,郭公子是要打仗了吧?”

      阿钝没应声,拿起身侧的弩开始擦拭,动作慢而沉,一下一下,擦得弩身锃亮。

      屋内,郭荣坐在桌前,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开,幽州、蓟州、瀛州、莫州,燕云十六州的疆域标得清清楚楚,地图边角是他遒劲的笔迹:“十年拓天下,十年养百姓,十年致太平。”

      “李师傅,朕要北伐。”郭荣的声音沉定,“契丹占燕云十六州四十年了,这四十年,中原北境无险可守,他们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澶州守住了,汴梁守住了,可幽州还在他们手里,北境的百姓还在受欺。朕要把燕云拿回来。”

      李默望着地图,指尖点在幽州的城墙上:“拿回来要打仗,打仗要器械,器械要精铁、要匠人、要合宜的图纸。燕云的城墙,比汴梁、澶州都高都厚,寻常弩车没用。”

      “朕等不起十年。”郭荣抬眸,眼底藏着急切,“契丹不会给朕十年时间,朕要五年,五年拿下幽州,五年休养生息,五年致太平,十五年,够了。石头、韩大、铁头、阿钝,朕要他们随朕北上,澶州的守御之法,便是幽州的破城之法。”

      李默站起身,走到窗前推开窗,朔北的风灌进来,带着料峭寒意。他立了许久,才道:“石头在屋里改弩车图纸,已改了七遍;韩大在棚里锻箭,已打了千支;铁头守着熔炉,器械零件锻了五百余个;阿钝在树底擦弩,擦了一上午。他们都在等你这句话。”

      郭荣起身,沉声道:“李师傅,北伐之事已定,开春便起兵。器械由石头总领,匠人朕带走,这院子,劳你守着。”说罢,他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
      阿钝仍站在树底,手里攥着擦好的弩。郭荣看着他:“阿钝,开春北伐,你随朕去幽州。”

      “去破城?”阿钝抬眼。

      “去破城。”郭荣点头,“澶州你守得好,幽州的城,朕要你打。你的弩,你的箭,你的手艺,朕都要。”

      阿钝没说话,低下头继续擦拭弩机,只是动作快了些,力道也重了,指腹蹭过弩身的纹路,脑海里闪过澶州守城的日子——站在城墙上摇绞盘,砸冲车,手发抖不是怕,是累。如今要去幽州,不是守,是攻,是要把契丹人从燕云的城墙里赶出去。

      丫丫走到他身旁,轻声问:“阿钝哥,你真要去幽州?”

      “嗯。”阿钝应声。

      丫丫将掌心的卡榫塞进他手里:“带着,揣在怀里,就像我们在你身边。”

      阿钝攥着卡榫,凉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他小心揣进衣襟,继续擦弩。丫丫站在一旁,望着那半堵学堂墙,心里清楚,阿钝要走,石头、韩大、铁头也都要走,他们去幽州打契丹,而她要留下,守着学堂,守着孩子,守着师父,守着将作监这方院子。

      石头从屋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,手里攥着一张弩车图纸,走到郭荣面前:“陛下,弩车改好了。依澶州的底子,用汴梁的工、河东的铁,比之前的轻,射速快,一次能射五箭。幽州城墙高,弩车架在城下,专射城头守兵,射程够远,箭镞够重,弦也换了牛筋的,这张图,够用。”

      郭荣接过图纸看了一遍,小心揣进怀里,没再多言,转身走出了院子。阿钝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许久才走到李默屋门前,门开着,李默正坐在桌前画图纸。

      “师父,幽州城墙高厚,石头改的弩车,该够用了。”

      李默没抬头,依旧画着图,待笔尖停住,才站起身走到窗前,望向北方天际:“天很蓝,可北境的风是冷的。”他看了许久,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递给阿钝。阿钝展开,竟是连发弩的改良图,比澶州的形制更大,射速更快,一次五箭,边角是李默的笔迹:“箭要重,弦要紧,射程要远;人要齐,刀要快,天下要稳。”

      阿钝盯着图纸看了许久,折好揣进怀里,转身叫上石头、韩大、铁头。四人蹲在老槐树下,铺开一张张图纸——澶州的守械图、汴梁的造械图、幽州的城防图,叠得整整齐齐。

      “幽州城墙比汴梁高两丈,弩车的架台要再加三尺。”石头指着图纸,“箭镞要灌铅,重一分,射程便远一丈。”

      韩大颔首:“铁料要用河东的镔铁,够硬,箭镞才不会折。汴梁的熟铁不行,回头我再锻两百斤镔铁箭。”

      铁头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打铁棚,炉膛的火立刻升了起来,叮叮当当的锤声随即响起,这次打的不是犁头,不是零件,是专用于破城的重箭。韩大蹲在炉边帮着递铁,石头蹲在地上改画架台图纸,从午后画到天黑,借着油灯的光才停手。阿钝蹲在墙根,依旧擦着弩,动作慢了下来,一下一下,格外认真。丫丫站在他身旁,静静守着,手里攥着另一枚卡榫。

      开春的风一吹,汴梁的街道上便飘起了出征的旌旗。郭荣来了,一身明光铠,骑着高头大马,身后跟着一队禁军,立在将作监巷口。赵哥从墙根站起身,沉声道:“陛下,匠人、器械皆备齐了。”

      郭荣点了点头。石头从屋里出来,背着包袱,手里攥着一沓图纸;韩大从棚里出来,背着包袱,腰间别着铁锤;铁头也跟着出来,背着包袱,怀里揣着备好的零件;阿钝从树底站起身,背着包袱,手里攥着那把擦了无数遍的弩。四人立在院门口,望着郭荣,目光坚定。

      丫丫从学堂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,看着眼前的四人。她手里攥着卡榫,却没递出去——递了太多次,每次递出去,人就走了,她要攥着,等他们回来,再亲手把卡榫交到他们手里。

      “走。”郭荣一声令下,翻身上马。

      五人五马,朝着北方疾驰而去。阿钝走在最后,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,丫丫仍站在院门口,手里攥着卡榫,望着他的方向。他转回头,不再迟疑,夹了夹马腹,马蹄疾踏,追上前面的队伍。

      丫丫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许久才转身走回学堂。她拿起一枚卡榫,递给最小的孩子:“再装一遍,记熟了,等哥哥们回来,咱们要教更多人。”孩子攥着卡榫,小手稳稳地摆弄着零件,丫丫看着他的手,想起了初学时的自己,手会抖,会慌,如今早已稳当了。她抬眼望向窗外的北方,天很蓝,云很白,只是北境的风,该是冷的。

      她不知道,城北望月楼的二楼靠窗处,坐着一个身着绸衫的男子,手指修长,指甲修得齐整。他自始至终望着将作监的方向,看着郭荣带着人北上,看着阿钝回头,看着丫丫立在门口攥着卡榫。待队伍的身影彻底消失,他才缓缓站起身,将茶钱放在桌上,轻手轻脚走下楼,步履像猫一般无声,仿佛从未来过。可他确是来了,看清了将作监的匠人尽数随军北上,院子里只剩老弱妇孺。他快步穿过街巷,往城外而去,幽州的契丹人,还在等他的消息,等郭荣的大军到来,等一场搅动天下的厮杀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