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5、第 25 章 江维泽 ...
-
江维泽听她这么说,马上给她换成了饮料。
接下来,三个人沉默地吃饭。
期间姜维泽几次想活跃气氛,奈何慕怀清不给面子,慕明倒是挺给面子的,然而他实在不善言辞,江维泽问一句他答一句,气氛显得有点尴尬。
这顿年夜饭就在这种尴尬的氛围中进行着,饭还没吃完,向阳就在门外咳嗽起来了。
这是他跟向阳约定的暗号,向阳他们老家过年有个规矩,就是不能趁别人吃年夜饭的时候上别人家去叫别人出来玩。
于是两人事先定了个暗号,向阳吃了饭就出来站在门边大声咳嗽,慕明听见咳嗽声就出来。
“咳咳、咳咳咳咳……”
慕明听到向阳的声音,有点想走了,然而饭还没吃完,他不知道这时候能不能走。
“这是向阳吗?”江维泽听出了向阳的声音:“他是不是在叫你出去玩?”
慕明没说话,江维泽说:“要是吃好了就快去吧,别让他等久了,再咳一会儿,向阳该嗓子疼了。”
慕明放下碗筷去开门。
“咳咳……”向阳掐着脖子咳嗽,憋得脸红脖子粗的,看见慕名出来总算不用再咳了。
“总算出来了!快走!我买了大鞭炮,可响了!”向阳拽着慕明就下了楼。
今天江维泽一整天都在慕明家,一直等到晚上十二点后,他才走。
天黑时他还拿着买的烟花爆竹下去楼下放,晚上四处都是烟花,向阳和慕明去小区外的广场看烟花时,还看见了顾晏尘和姜世安。
两个人穿着同款的羊毛大衣,姜世安的是黑色的,顾晏尘的是咖啡色的,脖子上的围巾则是同款同色系的灰色,两个人站在一起,抬头看着头顶绚烂的烟花。
“顾老板!”向阳大喊一声,拉着慕明挤了过去。
顾晏尘和姜世安闻声望来,看见慕明和向阳都笑了起来。
“新年快乐啊!”向阳说。
顾晏尘点点头笑道:“新年快乐!”
姜世安:“怎么跑这里来了?”
“来放烟花。”向阳拿出烟花棒,一人分了一把。
慕明拿出打火机给慕明点烟花,慕明看他一只手挡着风,另一只手点火,说:“我自己来吧。”
“你别动,”向阳说:“你笨手笨脚的,别烫着你。”
“好了。”引信点燃了,向阳松开手。
烟花棒呲着火花,噼啪作响,不一会儿喷射出星星状的火花,火花欢呼雀跃,忽明忽暗,慕明的脸映着烟花的光芒,也跟着忽明忽暗。
他注视着手上的烟花棒,瞳孔里闪烁着烟花细碎的光芒,像阳光下湖面上散落的碎金。
向阳见他看得入神,问:“好玩吗?”
慕明笑了起来,笑容比他手上的烟花还绚烂:“好玩。”
因为这句好玩,向阳给他点了一晚上的烟花。
两个人一直玩到十二点倒计时后才回家。
慕明回家时江维泽已经走了,家里收拾得很干净,又重新洒上了消毒水。
所有的东西都一成不变地摆放在原来的位置,像是没有人来过一样。
桌子上那个挂满了红包的花瓶和茶几上那插了花的花瓶还在。
百合花柔和细腻的香味萦绕在房间里,似乎将消毒水那难闻的味道冲淡了一点。
慕明刚关上门,就听见洗手间传来哗哗的水声,他循着水声走去,看见慕怀清低着头站在洗手池边洗手。
她的动作慢条斯理,不疾不徐,看起很是机械,垂着的眼神冷冰冰的,瞳孔中透出的冷淡极其不自然,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,在机械地重复着工作的动作。
洗手池水花四溅,把她的衣服都打湿了,她不停地洗手,手上已经被抠出了血她也没停下来。
哗哗的水流淋在她手上,裹挟着鲜血,变成了淡红的血水流进下水道。
卫生间惨白的灯光打在她身上,慕明觉得她面无表情,动作机械洗手的样子好像一个女鬼。
慕明很害怕,慕怀清性情古怪,但他从来没见过慕怀清这样。
他生怕慕怀清继续这样下去,会像传说中的怪物一样,硬生生把自己手臂上的肉全抠下来,只留下一条深深白骨。
他竭力定住心神,鼓起勇气走过去,张开嘴喊了一声:“妈……”
这是他从懂事以来喊的第一声妈,然而迎接的是慕怀清扔过来的杯子。
慕怀清听见声音,瞬间绷紧身体,像是受到威胁的动物一般,条件反射地抓起洗手台上的杯子砸了过来。
那是慕明刷牙的陶瓷杯,慕怀清的动作太快了,慕明根本来不及躲,杯子直接砸在了慕明的额头上。
慕明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疼,而是凉,然后才是钻心的疼,他站在原地没动,就那么看着慕怀清,感觉额头有温热的液体流出,他才知道自己的额头被打破了。
慕怀清这才转过头来,慕明看见她面色苍白,双手在不住的颤抖,她呼吸急促,心口像有什么压着似的剧烈起伏着,喉咙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,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一般。
她双眼猩红,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洗手时那空洞、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气息的眼睛,以及眉目间根深蒂固的寒意,和那不像活人的神色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战栗,慕明甚至能看见她瞳孔里战战兢兢、如临深渊的恐惧化为实质。
紧接着,他发现慕怀清的神色变了,她的神色很可怕,瞳孔里闪过一抹诡异的幽光,眼神开始变得疯狂而凶狠,像一只完全失去了理智的怪物,仿佛随时会暴起吃人。
慕明的额头鲜血直流,血液顺着他的脸和脖子,浸透了他的衣服。
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温热的血液从他的眉骨流过,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面,最后滴在了地上,触目惊心。
慕怀清看着满脸血的慕明,像是找回了些神智,她闭上眼,再次睁开时,眼睛里那扭曲、疯狂,仿佛要将一切吞噬的诡异光芒不见了。
那双眼睛里又罩上了一层冰冷的寒光,恢复了她往日的冷漠,她冷淡得近乎嘲讽的目光从她凝着霜的眼睛里射出来,是慕明熟悉的嘲讽和疏离。
慕怀清没有管慕明,她出了卫生间,甚至没有看自己满头鲜血的儿子一眼,径直从慕明身边走过,回了自己房间。
慕明还站在原地,鲜血不断地在往下流,他走近卫生间,抓了一大把纸巾按着额头上的伤口,鲜血顷刻间就将那纸巾完全染红了。
慕明毫不在意地把那坨纸扔进垃圾桶,又扯了把纸巾继续按着伤口。
他站在洗手台前,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。
镜子里的人半边脸色苍白,半边脸上全是血,像个鬼。
他站了一会儿,觉得有点头晕,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症状,好在额头上的血终于流的不那么严重了。
血渐渐止住了,慕明打开水龙头捧起水洗脸,他洗干净脸才洗澡,洗了澡收拾了弄脏的地板才回房间睡觉。
已经快两点了,外面还有烟花和鞭炮的声音,慕明躺上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他第二天睡醒的时候,看见枕头和被子上又染上血渍,慕明神色淡漠地对着那干涸的血渍发了会儿呆,心里有点失落。
他起床拆下枕套和被套,抱着去洗,刷牙时他看见了额头上的血洞,伤口有点大,边缘有点泛白,还隐隐有血珠冒出。
敲门声准时响起,慕明吐出嘴里的水去开门,不出意外,门口站的是江维泽。
江维泽看见慕明额头上顶着个血口子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苍白的嘴唇干裂起皮。
“怎么弄的?!”江维泽连家门口都没进,拉着慕明往外走:“走,马上去医院!”
慕明被他拖得脚步趔趄,差点摔一跤,江维泽怀疑他是失血过多,拦腰把慕明抱了起来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慕明有些不好意思。
江维泽没理他,抱着他快步下楼,向阳打着哈欠打开家门,正准备来找慕明玩,正好看见江维泽下楼。
“江叔叔!”向阳大喊一声,江维泽应了一声,向阳见他抱着慕明,问:“你俩这是找到什么好玩的了?!带我一个呗!”
江维泽已经下到三楼了:“慕明头受伤了!我带他去医院。”
“什么?!”向阳一听当即蹦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跳:“等等我!我也去!”
江维泽抱着慕明跑出小区,上车,开着车直奔医院。
向阳看着慕明额头上的伤口,问:“怎么弄的?”
慕明:“不小心撞的。”
“笨死你得了!”向阳一听他这么说,顿时没好气道:“你走路不看路你在干什么?!这得多疼?!这得流多少血?!”
慕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向阳瞪着眼道:“还笑!就知道你笨手笨脚什么都做不好!”
“你别生气,”慕明小声地哄向阳:“已经不疼了。”
向阳不知道为什么,听他这么说更生气了。
他想再骂慕明几句,一看见慕明那失血过多显得异常白的脸,还有那可怜兮兮的眼神,以及额头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就发不出火了,他偏过头不去看慕明:“你现在别跟我说话,我怕我忍不住骂你。”
慕明不吭声了,江维泽开着车观察着慕明的状况,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止住血了,脸色不好,但是还能聊天,应该没什么大事。
江维泽带着慕明去医院,医生看了看伤口,问:“怎么弄的?”
慕明答:“不小心撞的。”
“撞能撞到这里?”医生斜了一眼慕明:“你走路低着头走?”
慕明没吭声,医生又说:“伤口都发白了,是昨天晚上撞的?撞完以后你还特意用水洗了洗?”
慕明还是不敢吭声,医生说:“伤口有点大,缝几针吧。”
江维泽和向阳站在一边,见他说完就开始用镊子穿针引线,预备直接上手缝。
江维泽见势不妙:“医生?不用打麻药吗?”
“不用,”医生用镊子夹着针线就过来了:“就这么几针。”
江维泽:“还是打一下吧……”
向阳看见那长得跟钓鱼钩一般的针也有点发怵:“是啊医生,还是打一下吧,江叔叔有钱,不差这点麻药费。”
“说了不用就不用!”医生有点不耐烦了:“到底你们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?!男人家家的这点疼都忍不了?!”
向阳:“……”
江维泽:“……”
“没事,”慕明倒是半点不怕,说话语气十分淡定:“就这么缝吧。”
向阳站在旁边帮忙按着慕明,那钓鱼钩穿过慕明额头的时候,向阳闭上眼睛死死掐着慕明的手。
他下了死力气,那样子,好像缝针的是他一样,慕明觉得医生缝针的时候还没有向阳掐自己疼。
伤口确实不大,一共就缝了三针。
慕明倒是能忍,愣是吭都没吭一声。
“回去以后注意着点伤口别碰着水。”医生缝了针,给慕明额头上贴了块纱布,又开了支药膏给慕明让他回去涂,以后伤口不容易留疤,然后打发他们回去了。
慕明那额头受伤了,就不能跟着向阳四处跑着玩了,要不那伤口就跳着疼。
向阳为了照顾慕明,就每天跑过来跟他一起看书。
江维泽这几天每天都来给慕明和慕怀清做饭,他每天白天来,晚上吃了晚饭回去。
一个星期后慕明的伤口可以拆线了,拆了线又一个星期后,就是元宵节了,元宵节第二天就开学了。
江维泽还是每天来接送慕明和向阳上下学,然后去慕怀清家里,给她做饭,虽然慕怀清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话,但江维泽却半点不在乎。
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初夏,江维泽终于发现不对劲了。
江维泽发现慕怀清夏天即使是在家里还穿着长袖,他知道人是会变的,但哪怕一个人的心性再怎么变,生活习性却是很少发生变化的。
他跟慕怀清相恋几年,他很了解慕怀清的生活习性。
她爱美,但最多在夏天出门的时候穿长袖遮挡阳光,在家里她是绝对不会穿长袖的。
事实上他早就留意慕怀清了,以前的慕怀清喜静不爱出门,但还没到闭门不出的地步。
她爱看书,不出门的时候大多数都是泡在书房里看书,可江维泽几个月来几乎没见过她进过书房。
江维泽留意了很久,终于有一次在慕怀清扔掉的垃圾里发现了一些撕得粉碎的药盒渣滓。
江维泽将那些被撕得面目全非的药盒翻来覆去地看,终于在一个极细极小的碎纸屑上面发现了两个字——抑郁。
江维泽看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慌了,他将那一大包垃圾全部倒出来,将里面的药盒纸屑收集起来带回了家,花了一个小时时间将那些碎纸屑拼凑起来,所有的药盒上都有一句标注——本产品适用于抑郁症治疗。
江维泽整个人都是麻的,他看着书桌上那一堆标有治疗抑郁症字样的药盒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过了很久,江维泽才疲惫地搓了搓脸,起身拿起车钥匙出了门。
“这确实是治疗抑郁症的药。”医生看了看江维泽手机上的照片。
江维泽说:“能治愈吗?”
“其实抑郁症有些是可以治愈的,”医生说:“因为有些人得抑郁症,是因为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引起的心理创伤,或者长期压抑而导致的情绪障碍性疾病,这种病症属于心因性抑郁症类,通常通过心理治疗和药物治疗就可以根除。
而有些抑郁症,可能由于先天不明因素而无法彻底治愈,但通过治疗仍能改善病情。
你的这位朋友,以前有过这方面的病症吗?或者她家里人有没有人有过神经方面的疾病?”
“没有。”江维泽疲惫地捏了捏鼻梁:“她和她家人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症状。”
“那应该是属于第一种了,”医生说:“她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?”
“我不知道,”江维泽摇了摇头,疲惫的神情里满是心疼和愧疚:“我跟她分开十二年了,是最近才相遇的,我不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。
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生病的事,我也是今天才无意间发现的。”
“其实你不用太担心,你朋友的应该是属于第一种情况,只要能积极配合医生治疗,是有希望治愈的。”医生理解地点点头:“哪怕不能治愈,也能得到很好的改善效果的,我看你朋友没有停药,那就说明她没有放弃自己,这种情况是很乐观的。”
江维泽:“那我该怎么做?”
“陪伴,”医生说:“她需要的是支持和理解,如果可以的话,可以慢慢带着她去参加社交活动,当然这个不能强求,不然只会适得其反。”
江维泽点头,医生说:“还要特别留意她,最好身边随时要有人陪伴,你知道,抑郁症患者随时有可能会产生轻生的念头。”
江维泽出了医院,在车里抽了好几支烟才开车走了。
今天向阳和慕明放学时,闻到车里有一股烟味。
虽然江维泽抽的烟很贵,残留下来的烟草味并不难闻,味道也很淡,但还是让他们察觉出来了,因为江维泽从来没在车里抽过烟,他的车里从来只有淡淡的香水味。
江维泽其实是抽烟的,只是他害怕影响慕明和向阳,从来不在他们面前抽,也从来不在车里抽。
向阳撑着脑袋观察江维泽,发现他眼睛有点红,脸色有点不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