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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第 32 章   “畜生 ...

  •   “畜生!畜生!我打死你!”
      伴随着他骂声的,是木棍划破空气,抽打在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沉闷声。
      “别打了!别打了!孩子快被你打死了!”
      谭大娘的哭声夹杂在谭大爷的骂声和抽打声里。
      “我今天就打死他!”谭大爷到底年纪大了,后面的声音没有第一声那么大,听起来甚至有些气力不济,但仍然能听出他那种已经声哑力竭,吼到嗓子破音的极致愤怒:“养出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,还不如打死他!”
      紧接着就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响动和喊叫,向阳好像听见有个男人喊了句别过来之类的话。
      “不对劲啊……”向阳听了一会儿说:“这好像不是冲我们来的啊?走,看看去。”
      天已经完全黑了,向阳跟慕明两人摸着黑,在谭大爷家的菜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谭大爷家菜地里挪。
      谭大爷家亮着灯,屋子外面漆黑一片,只有一小撮灯光找不到方向一般,从没关上的大门里闯出来,散进了黑暗里。
      堂屋里,谭大爷挥舞着一根胳膊粗的木棍往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上招呼。
      地上一共跪了两个男人,其中一个向阳认识,是谭大爷的儿子,叫谭宏博。
      还有一个向阳也认识,这男的好像是谭宏博的大学同学,经常跟着谭宏博一起来他家里玩,向阳遇见过几次,记得他,只是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
      那男的紧紧抱着谭宏博,用身体护着他,谭大爷手上的棍子基本上都抽到了他身上。
      他年纪大了,可手上拿的家伙不是拿来看的,那一下下地抽下去,向阳看着都疼。
      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惹得谭大爷这么生气,居然硬生生气得一个六十几岁的老头跳起来打人。
      想当初,他们来偷桃子,谭大爷都从来不亲自动手,叫钢镚儿上的。
      想起钢镚儿,向阳四下瞄了一下,发现钢镚儿夹着尾巴缩在堂屋角落里,瑟瑟发抖地看着暴怒的谭大爷。
      “别打了……”谭大娘哭着在一边拉谭大爷:“再打就要出人命了……”
      “你别拉我!我今天一定要打死这两个畜生!”谭大爷一胳膊搡开谭大娘:“打死了大家一了百了,也比让这两个不知廉耻的畜生丢我老谭家的脸强!
      大不了打死了他们我就去派出所自首!或者找根绳子吊死!
      我给他们赔命!
      我给他们赔命!
      他们可以死!我也可以死!可我谭家列祖列宗的脸面不能毁在这两个畜生手里!”
      向阳蹲在外面看得津津有味,还摸着下巴点评道:“宏博哥干了什么事把谭大爷气成这样?列祖列宗都请出来了。啧,谭大爷下手也太狠了,我看着都疼。”
      慕明看了一会儿,认出了谭宏博。
      他其实没有对人的面貌过目不忘的本领,之所以能这么一眼认出谭宏博,只是因为几年前那个晚上,他在大香樟树下遇见这两人的情景给他带来的影响太过深刻。
      他甚至对那天晚上的月光都记忆犹新,更是对细碎的月光穿过树阴,以怎样的角度落在他们两人身上的情景都历历在目。
      “要去帮忙吗?”慕明问。
      “不用,这种事我见多了,嘴上骂得越狠就打得越轻,”向阳说:“你别看那木棍大,其实打不死人的。宏博哥毕竟是亲儿子,谭大爷总不能真的打死他。”
      慕明看着抱着谭宏博那男人脸色青白,嘴巴里都开始吐血沫子了,说:“我觉得他真的快被打死了。”
      向阳看了一眼,发现那男人脸色青白青白的,嘴角挂着血线,脑袋都耷拉下来了。
      向阳心里也有点慌了,但这毕竟是谭大爷家的家事,自己虽然下半年上高一了,过几个月满十六了,可在这些大人眼里自己还是小屁孩,冒冒然跑上去管别人的家事似乎不大好。
      要知道在农村,哪怕是大人,也不能在别人家打孩子的时候随意插手的。
      “应该不会吧……”向阳瞅了眼谭大爷,观察着谭大爷的挥棍速度,见谭大爷满脸通红,气喘吁吁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,然而手上却半点不停,每一下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。
      “文远……”堂屋里,被护在怀里谭宏博终于说话了,然而他一开口,却只有一句句带着哭腔的:“文远……文远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      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徐文远,仍然紧紧抱着谭宏博,尽可能地不让谭宏博被打到。
      “哭什么……我早就想到有这一天了……”徐文远听见他哭,竟然还笑了一下,鲜血顺着徐文远的嘴角流出,滴在了谭宏博的白体恤上,晕出一朵触目惊心的花来。
      “你走吧!宏博!爸!你别打了!让他走吧!”谭宏博挣扎起来,试图从徐文远怀里脱出身来。
      然而他越动,徐文远就越痛。
      谭宏博听到木棍落在他身上的闷响,还有徐文远压抑低沉的闷哼声,不敢动了,只得一遍遍求饶:“爸!我错了!我知道错了!你别打了!让他走吧!我以后不见他了!”
      “你别哭了……”徐文远气若游丝,被打得快昏厥了,却还笑得出来:“反正没有你……我也活不下去,还不如让伯父打死……一了百了……”
      向阳:“……”
      向阳总觉得自己刚才听见了一句不该听见的话,他在脑子里来来回回把这句话反复回味咀嚼了无数遍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      什么叫反正没有你我也活不下去?
      向阳左思右想,认为是距离太远,徐文远的声音太小,自己肯定听错了,于是问慕明:“你听楚那男的说什么了吗?”
      “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去帮忙,”慕明说:“他真的快被打死了。”
      向阳看了眼半死不活的徐文远和暴跳如雷的谭大爷,发现再打下去可能真的要出人命,也顾不得什么长幼尊卑,小孩不能管大人的事这种狗屁规矩了,站起来跟慕明先后冲进屋,两人一左一右抱着谭大爷,把谭大爷拖开。
      “放开我!”谭大爷突然被抱住,当即挣扎起来:“别拉我!让我打死这两个混账!”
      向阳抢过谭大爷手中的木棍,一把扔出堂屋,木棍砸在屋外的地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
      向阳给慕明使了个眼色,两个人抱着谭大爷,把他拖到椅子上坐着。
      向阳按着谭大爷不让他起来,劝慰道:“大爷,有话好好说啊,宏博哥这么大的人了,再打就伤自尊了。”
      谭大爷气得目眦欲裂,浑身战栗,他颤颤巍巍地指着徐文远和谭宏博,咬牙切齿地说:“这两个畜生!这两个畜生啊!”
      “他们做了什么事把您气成这样?”向阳一边跟谭大爷说话,一边小声地嘱咐慕明,叫他去看看徐文远和谭宏博被打得怎么样了:“看看严重吗?实在不行打120。”
      慕明点头走过去查看情况,徐文远此时趴在谭宏博身上,已经快昏迷了。
      谭宏博抱着徐文远哭得像小孩:“文远!我送你去医院!”
      “别哭了……我没事……”徐文远伸手替谭宏博擦去眼角的眼泪。
      慕明走过去查看徐文远的情况,徐文远瞳孔微微发散,嘴角不断有血溢出来,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着,看上去伤得很重。
      谭宏博一手抱着徐文远,一手拿着手机要打急救电话,可他手上挨了谭大爷两棍子,这会双手不住发抖,连手机都快拿不稳了。
      “我来吧。”慕明见状说道,谭宏博点头:“谢谢……”
      慕明接了电话拨通急救电话的号码,说明了地址和徐文远的情况就挂了电话。
      谭宏博的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,落在徐文远满是鲜血的脸上,他一边哭着,一边不断跟徐文远说话:“文远,你坚持一会儿……医生很快就来了……”
      他也挨了两棍子,不知道是疼得还是怎么回事,整个人抖得厉害,一滴眼泪从他眼眶溢出,划过脸颊,滴在了徐文远额头上。
      他的眼泪那么烫,落在身上时比木棍打在人身上还疼。
      疼得徐文远觉得自己的心脏都仿佛被人活生生撕裂了。
      “宏博……”徐文远疼得意识模糊,他说话的声音很小: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是我害了你……”
      “不!”谭宏博猛地摇头:“该说对不起的是我!是我拖你下水的……”
      “向阳你放开我!”另一边谭大爷还挣扎着要起来,向阳死死按着不让他动。
      十五六岁的少年体型虽然还带着少年特有的单薄,但身量已经有了成年人的影子了,谭大爷毕竟年纪大了,两个人真要较量一番,他还真不一定是向阳的对手。
      满脸怒容的谭大爷跟向阳较着劲,不知怎的突然不动了,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似的,身子一垮,整个人都陷在了椅子里。
      “混账、混账啊……”谭大爷先前那目眦欲裂的神色不见了,他颓然地瘫在椅子里,面如死灰,语气极为痛苦和无奈:“我究竟是做了什么孽……这辈子要遭这样的报应……”
      他浑浊的双眼中滚出滚烫的热泪,眼泪划过他满是褶皱,已经有老年斑的脸庞。
      这还是向阳第一次看见谭大爷哭,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,在人的眼睛里看见那种极致的痛苦和绝望。
      那是一个人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,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目标和期盼时,才会流露出来的那种已经走投无路的绝望。
      “造孽啊……”谭大爷老泪纵横:“老谭家的传承和香火要断送在我手里了……”
      “哪那能啊,”向阳放低了声音安抚着谭大爷:“大爷您别胡思乱想,再过两年宏博哥就给您找个儿媳妇回来,给您生个大胖孙子。”
      谭大爷不搭话,只坐在椅子里抹眼泪:“谭家要断子绝孙了……”
      半个小时后,救护车来了,医护人员把徐文远抬上了车,谭宏博起身要跟着去,又不放心父母。
      向阳看出他的为难,说:“宏博哥你去吧,我们留下来照看大爷大娘。”
      “谢谢。”谭宏博十分感激地看着向阳,一点头,跟着上了救护车。
      车门一关,救护车就拉响了警铃,刺眼的车灯刺破黑夜,车子在这寂静的村子里嚎叫着呼啸而去。
      向阳和慕明在谭大爷家陪着两个老人,谭大爷已经止住了眼泪,他眼神空洞,木着一张脸一动不动地坐着,像个雕塑。
      谭大娘坐在一边小声啜泣着,钢镚儿摇着尾巴在谭大娘脚边蹭来蹭去。
      屋子里静悄悄的,没有人说话,只有钢镚儿发出小声的呜呜声。
      向阳和慕明陪着两个老人,到了半夜,谭大爷还是神情木讷地坐着,谭大娘擦了擦眼泪:“向阳,还有这位小伙子,今天晚上谢谢你们了,时间不早了,你们早点回去歇着吧。”
      “大娘,我们留下来陪你们吧,”向阳说:“宏博哥不在,你们两个老人我们不放心。”
      谭大娘本想让他们放心,可他一看见自家老头那样,又改变主意了,于是说:“那我去把宏博他们睡的床铺换套新的被单席子,你们将就一晚上。”
      “不用换,我们都是男人,无所谓。”向阳说着,做出个犯困打哈欠的表情:“宏博哥的房间在哪儿?”
      谭大娘领着向阳和慕明去了谭宏博的房间,向阳本想让慕明在这里等着,自己回去拿换洗衣服来洗个澡,又担心谭大娘多想,只好放弃了。
      他给爷爷打了个电话,告诉两个老人自己今晚在谭大爷家里睡,爷爷听了要给他们送换洗衣服。
      这乌漆麻黑的,两个老人年纪大了,向阳害怕他们在半路上摔跤拒绝了。
      谭大娘翻出两套谭宏博的衣服来让他们换洗,两人拿了衣服去洗澡。
      这么一折腾,已经凌晨两点了。
      堂屋里的灯熄了,谭大爷和谭大娘也回房了。
      向阳洗了澡,躺在床上反而睡不着了。
      他仰躺在床上,双手枕着头,侧头望着窗外,屋子里的窗帘没拉,清冷的月光越过窗户,落进屋里,在地上晕出淡淡的光晕。
      向阳盯着那束落在地上的光,脑子里回想着今天晚上发生的事。
      从谭宏博的那句对不起开始。
      然后就是他哭着向谭大爷道歉服软的话。
      还有谭大爷面如死灰说谭家完了,要毁在他手里的话。
      特别是徐文远被打得吐血,还笑着安慰谭宏博时说的那句向阳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的话。
      他说的是“你别哭了……反正没有你……我也活不下去,还不如让伯父打死……一了百了……”
      什么叫反正没有你我也活不下去,还不如让伯父打死一了百了?
      向阳再联想到自己跟慕明冲进屋里拉开谭大爷后,这一大家子的表现。
      “嘶……不对劲啊……”向阳呢喃一句,侧头看向慕明,用胳膊肘撞了撞慕明,小声道:“睡了吗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慕明也没有睡着,他也在想今天晚上的事。
      他想起徐文远被打时,谭宏博哭着求饶的样子。
      想起徐文远满脸鲜血,明明痛得浑身发抖,却还是强撑着哄谭宏博的模样。
      慕明又想起了几年前,自己遇见他们的那个晚上。
      那时候被发现了,徐文远也是像今天晚上这样,第一反应是把谭宏博护在怀里。
     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吗?
      慕明忽然没来由地替他们担心起来,他很害怕他们两个人会像自己所看到的那些小说里的人一样,最后熬不住分开。
      “我总觉得……有点奇怪……”向阳脑子飞速旋转着:“谭大爷为什么这么生气?他为什么要打宏博哥和那个名叫徐文远的男人?还有那个男人今天晚上说的话……你听清楚宏博哥求饶时,他说的什么话来吗?他说……他说……”
      “哭什么,我早就想到有这一天了。”慕明在黑暗里接口道,他的声音很轻,却不似以往的冷淡,里面藏着难以察觉的情绪。
      “对,”向阳说:“他还说什么你别哭了……”
      “反正没有你,我也活不下去,还不如让伯父打死一了百了。”慕明说出这句话时,心脏竟然没来由地抽痛起来。
     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感觉,也不清楚这毫无征兆的心痛,是在同情徐文远和谭宏博,还是感受到了徐文远的情绪,感同身受时所带来的本能反应。
      “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,”向阳语气有点犹豫,不确定似的说:“我总觉得他们的关系有点怪,不像是好兄弟,倒有点像……”
      慕明:“就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      “……”慕明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,向阳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,他几乎本能地顺着慕明的话脱口而出问:“我想的哪样?”
      “他们不是朋友,是恋人关系。”慕明一锤定音,帮向阳解除了疑问。
      向阳顿时瞪大了眼,他脑子里一下子接受了这么大的信息量,语气都结巴了:“……恋、恋人关系?你说的是,像男人和女人一样的那种关系?”
      慕明:“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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