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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小年夜 考过诗赋策 ...

  •   考过诗赋策论,秋试总算告一段落。晚秋与初冬之交,安之恒立在门窗外,看庭院里铺上的一层小雪,轻轻拢了拢衣袖。

      感受到身上的重量,安之恒才缓缓扭过头,是桂以泽给他披了鹤氅。

      年关将至,大丫鬟差了仆役出门采买,兰泽居内只有他们两个,共享一份宁静。相依而立,桂以泽吻上他的发丝,问道:“怎么出来了?天寒地冻,不要着凉了。”

      安之恒答非所问,牵起桂以泽的手,说:“捡你回来,都要满一年了。”

      原来是触景生情,桂以泽笑着回答:“以后还有两年三年一百年,那你岂不是年年都要伫立着看雪。”

      安之恒被他逗笑,但由年限散发开去,好奇问道:“桂以泽,你们的寿命有多少年?”

      不如他的预期,志怪中记载的妖怪动不动就长生不死。他看桂以泽伸手接了一片雪花,淡淡说道:“九十,一命抵十年。”

      “那日在围场献你一命,如今便还有八十年。”

      没想这狐妖居然与人齐长,安之恒不知道该是什么反应。未来若有一天驾鹤西归,好像也不至于是空守人间。可他还是觉得心疼自责,小声说道:“......对不起。”

      “若不是我,你便不会白白折了一条命。”

      桂以泽单挑起一边眉毛,俯身凑近安之恒的脸庞,轻佻地反驳:“夫妻之间,哪来这么多对不起?”

      还没来得及训他胡言,桂以泽接着说:“若是为你,这命数尽失也无妨。”

      “况且,若是不失这一命,我怎会有契机识得你、爱上你?也不会知晓你的语言与情感,如今仍是穿梭于冰原间,将来机械地过活。”

      感于此言良久立,安之恒很少为情所动,至多是感慨不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热闹,很少真切体会这直白的爱。

      呼出的话语伴着几分寒气,但却温暖动人。

      安之恒揪着桂以泽的领子,把人带向自己,郑重地吻上他的嘴唇。

      有人知晓的角落,只想抛去所有杂念,只做桂以泽的安之恒。

      站得久了,两人慢慢跨回寝居,安之恒绕到桌案前坐下,看见摊开的话本时却动作一顿,飞快地合起书,要把它藏进衣袖里。

      少见他如此慌张,桂以泽一把捉了他的手,安之恒摇晃着几次要挣开,他干脆把人圈进怀中。

      “你放开!还给我……”

      怀里的人还在不停扭动,激得桂以泽好奇心更盛,探去他衣袖中,倏地抽出话本,随后盯着扉页读出声来:“阳野志怪:男孕儿的依依日常……”

      安之恒的脸红得要滴出血来,偏偏桂以泽还翻开了继续念道:“初觉腹中异动,有珠落盘;日中脐腹渐隆,终诞一子......心成则乳自生,当以父/乳喂养,其子方可无虞平安......”

      ......床/第间的玩笑话,这书生还当真了!桂以泽觉得心脏狂跳不止,只想把安之恒按回床上,真的让他怀上一窝小狐狸。

      见怀中人已经完全放弃挣扎,桂以泽在安之恒小腹上摩挲,又对着他耳朵咬字,弄得安之恒浑身酥麻:“真是有了小狐狸,他们就分别叫安桂,桂安,之以,以之,恒泽,泽恒......”

      安之恒都顾不上羞了,朝后小小吼了一句:“你能不能有点文化!?”

      桂以泽的话语中掩饰不住笑意,他继续贴着安之恒的耳朵说道:“夫人好乖,连玩笑话都当真......”

      知道桂以泽是故意要逗弄自己,安之恒不想出声,干脆转过身来,把脸埋在桂以泽胸膛上,发出闷闷的声音:“......妖物入腹,当真有孕了怎么办?”

      桂以泽觉得血液从四肢百骸流向心脏,然后源源不断地供给安之恒。反正四下无人,桂以泽利落地把安之恒扑倒在卧榻,再按着他的双手,细密急切地下落亲吻。

      安之恒咬着嘴唇不愿出声,觉得亮堂的小雪在他模糊的视线中摇晃。......太荒唐了、青天白日,这回没有野猫叫/唤,他更清楚听见自己泄出的呜/咽,和耳际粗/重的喘/息。

      白日作梦,夜晚缠/绵,安之恒和桂以泽的世界是雪色,彼此是从中唯一的点缀。梦境一般,安之恒每每失去意识之前都这样想着,希望自己不要醒来。

      隆冬时节,无论是相府内还是街市上,都比往常要更热闹。火红灯笼与明月高照,安之恒正抚着雪狐读书,屋外传来蹬蹬蹬的声响。不必多想就知道是谁,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安之恒无奈地说道:“慧儿,成日奔走来去,当放慢步子,免得不慎跌跤。”

      安芷慧笑嘻嘻地走到兄长跟前,歪着头说:“阿兄,秋试都结束好久了,你怎地还是日日闷在兰泽居?小年夜,街市上好热闹呢!我们去放花灯吧!”

      话语像珠子一般倾泻,安芷慧又一把抱起安之恒腿上的雪狐,接着说:“把梨儿也带着!”

      秋试之后是春日省试,紧接着是殿试,一个都马虎不得。但不想扫了妹妹的兴,安之恒起身抱回桂以泽,应下这邀约。

      不多时更衣备马,护城河边早就围满了人。

      水中漂漂十二月令花卉灯,天空飘飘橙红透明的孔明灯,一时烛光满夜,带着人们虔诚的祝福去到远方。

      接过高远和吹香递来的燃好的花灯,安之恒伏低身子将它放入河中,在内心悄悄许了一个愿望。

      桂以泽站在一旁,视线跟随他的动作移动,又呜呜咽咽地说:“你们人类真复杂,许个愿望还要放花灯。”

      安之恒趁着安芷慧在专心致志地和吹香聊天,摸上雪狐脑袋,亲昵地回答:“神明有灵,这样才能听见我们的愿望。”

      “那你许了什么?”

      “我许给神明听的,不能告诉狐狸。”

      随后他直起身,收回放在雪狐身上的视线,动作却因余光中的身影而停滞。安芷慧这时也慢慢站直,在兄长面前摇头晃脑地说:“阿兄,我许了三个心愿,一是你科考成名,二是父亲母亲安康顺遂,最后是我和芷恩都能寻个好人家......”

      “阿兄,你看哪里呢!?”

      顺着安之恒的视线望过去,安芷慧眯眯睁睁地,在流动的人潮中捕捉绰约的身影,顿时惊呆了,无意识地小声喃喃:“允霖公......”

      安之恒飞快打断了妹妹的话:“休要胡言!”

      安芷慧连忙咬上下嘴唇,仍然呆呆、偷偷地望着那个言笑晏晏的少女。动人漂亮,微弱的夜色烛光映进她瞳孔,仿佛世界都在她眼中。向她身旁望去,那清硕的背影也有些许熟悉,安芷慧正要向哥哥推测个长短,却听见安之恒说:“慧儿,陪我去买些松烟墨吧。”

      揉揉眼睛,哥哥已经向前走了一些距离,安芷慧收回思绪跟上步伐,只当今夜无事发生。

      在市肆中溜了一遭,高远拎着墨,吹香收起小姐新买的簪子。未下马车,便听见相府中一阵热闹吆喝。安芷慧急忙跳下车,奔着跨过门槛,跑进大院中惊奇地喊道:“父亲,母亲!这是做什么?”

      漫天火星,纷纷扬扬地闪亮。两位师傅头戴葫芦帽,一挑一打,火树银花如繁星坠落,照亮整个人间。

      柳岚黛和安振岳习惯了她的跳脱性子,只是有些责怪地说:“你娘亲特地请了师傅来,谁想你们一个两个都不在!小年夜最重团圆,行街哪天做不得?”

      柳岚黛抚上安振岳地手臂,劝着说:“老爷,小年夜还重和睦。孩儿们年纪尚小,有几分玩心倒也正常,莫要责怪。”

      安芷慧巴巴地望着父亲,知道安振岳是雷声大雨点小,大胆地摇起父亲的手,展娇说道:“爹爹,方才放花灯,我还为您和母亲祈福了呢!福寿延年,安康顺遂,莫要怪我啦!”

      安振岳总是拿这古灵精怪的女儿没办法,他承下安芷慧的心意,缓了语气说:“去坐着吧,更吹落星如雨,这打铁花好生精彩!”

      安之恒缓缓迈进来,柳岚黛先是看向他身旁的雪狐,随后朝他身后望了望,顺口问道:“霁儿,之惟没和你们一起么?”

      神色一滞,但柳岚黛并未察觉。安之恒平静地说:“二弟绕去买墨了,约莫快回来了。”

      四妹五弟早在一旁看了多时,安之慎还嫌不够好玩,要师傅带着他打铁花,被安振岳叫了回来。

      安芷慧绕到安芷恩身旁坐下,从吹香那里讨回方才买的花簪,递过一支给安芷恩。

      安芷恩怔怔地接过,听旁边的姐姐滔滔说道:“芷恩,你是十月生,所以我挑了支芙蓉花簪给你!我是十一月,就给自己捡了山茶。”

      都是粉红娇艳的花朵,缀着水绿的嫩叶,正是最相衬少女的组合。见安芷恩只低头凝视着花簪,安芷慧又轻轻夺过,笑着说道:“芷恩,我给你戴上!”

      感受到发簪轻柔地插/入发间,安芷恩终于抬起头来,对上安芷慧的一双笑眼。她腼腆地眨着眼睛,视线向下垂落,停留在安芷慧手中的山茶花簪上。

      随后她也从安芷慧手里拿过花簪,学着安芷慧方才的动作,将簪子没入对方的发丝,并轻声说:“......谢谢姐姐。”

      安芷慧又惊又喜,心念总算吃了回开门羹,欣喜地朝安芷恩凑近了些,说道:“嘻嘻,那我们就真的是姐妹花啦!”

      安之恒抱着雪狐坐下,人前不方便和桂以泽对话,于是他被动地听桂以泽言语:“安之恒,我感觉火花要烧到我的毛了!”

      看见安之恒微微上扬的嘴角,桂以泽用前掌往安之恒大腿拍,愤愤地说:“......再笑今晚闹死你。”

      分不清这威胁的真假,安之恒坦然地应了,仗着桂以泽现在不好动作,他轻轻动着嘴巴:“闹死了谁给你生小狐狸?”

      桂以泽牙齿快咬碎了,金棕色的眼睛对上安之恒眼底打趣的笑意,端端生出几分邪火。于是他轻轻咬了一口安之恒的大腿以泄愤,被人重重地拍上尾巴根。

      直到这火花秀落入尾声,安之惟才回到相府。见眼前这热闹非凡的场景,他的步子不由得一怔。

      “之惟,文房有缺,差下人采买即可。何必自己跑一趟?”即使不是亲生,柳岚黛对这庶出的三个子女也并无苛待。

      安之惟感受到一股注视,眨了下眼睛,对上安之恒的目光。对方在这火光树色中轻轻颔首,安之惟看回柳岚黛,抿着嘴说道:“母亲说的是。怪我误了大家的好心情。”

      柳岚黛知道安之惟心思要深一些,她不多忧思,只宽厚地劝慰:“一家人,何来误不误?快去坐着吧,之慎念叨你好久了。”

      在安之恒身旁落座,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方才的事。安之恒一下下绕着雪狐尾巴,最终还是开口:“二弟,......切记不可失了分寸。”

      他只是看着铁花,垂着眼眸说话,并未望向安之惟。安之惟沉默地偏过头,打量着与他相像的兄长,扫过那冷却柔的眉眼,最后收回视线,一言不发。

      滚烫的铁水在空中绽开,映入每个人的瞳孔与内心。两位师傅轮流高声喝出吉祥词——

      “一打风清弊绝,铁花献瑞!”
      “二打洪福齐天,华夏共欢!”
      “三打天平地安,年谷顺成!”
      “四打无病无灾,松鹤延年!”
      “五打锦绣前程,如日方升!”
      “六打金玉满堂,世代簪缨!”
      “七打吉祥如意,日月同光!”
      “八打荣华富贵,神州昌隆!”
      “九打国泰民安,海晏河清!”

      “十打民康物阜,”
      “天下——”
      “太——平!

      精彩的吆喝与铁花漫天飞散,天空竟又飘了些小雪,火红与月白交织,一家人其乐融融。至此,安家已经无恙地走过百年,以至未来如何,无人能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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