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、从清寒到常曦 第二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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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天阴得像一块拧不干的灰布。傅常曦蹲在母亲的墓碑前，手指慢慢描过碑上的字，那是他十四岁时刻上去的名字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崭新的身份证，新名字在微弱的阳光下反着一层光泽。
“妈，我改名了。”他轻轻笑了一下，声音有些发涩，但嘴角确实在往上翘，“傅常曦。不是‘傅清寒’了。您以前总说这个名字太过冰冷，缺一点随和……我想了好久了，最后还是换了带有您名字的字。您知道吗？所有人都说这名字好听，我自己也很喜欢。”
他顿了顿，把身份证贴在心口，又低头看了看墓碑上母亲永远定格的笑容。那个笑让他鼻子猛地一酸，可心里头又有一小块地方热腾腾的——这名字是他自己给自己的，像是十八岁这年终于剥开了一层硬壳。
“可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，喉结上下滚了滚，“我好想您。想让您叫我一声‘常曦’。就一声。”他仰起头，眼眶里的水光转了好几圈，最后硬是没落下来，反倒又咧开嘴笑了，好似又回到了八九岁的孩童时期，“妈，我们好久没见面了。”
傅常曦把身份证小心翼翼地放在墓碑前，和母亲生前最爱吃的薄荷巧克力蛋糕摆在一起。指节发白，掌心却暖。风从山道上吹过来，吹得林尘送给他的的新衬衫猎猎作响，凉风吹过他的背部，骨头的痕迹透过衬衫显得格外明显。
“妈，我会好好的。就像您说的一样……”他最后说，声音已经哑了，但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散，“您什么时候能来梦里找找我，我真的好想您。”
林尘一直站在几步之外，他眼眶微红，这不是一个只有十几岁孩子应该有的经历。看着傅常曦轻薄的身形，听着那些喃喃自语，林尘拂去脸上划过的泪珠。
林尘几次张嘴，却不知道什么样的言语足以抵消这么多年，傅常曦没有母亲温暖的痛苦，只能把手里那件薄外套轻轻搭在傅常曦肩上。
傅常曦缓缓起身，将蛋糕轻轻放在墓碑的正中央，轻声说道：“我们走吧。”
“好。”就在两人相伴回去的路上，林尘突然很想抱一抱傅常曦，他把步子放慢，在傅常曦错愕的神情下，直接将人拥在怀里，感受着那人的心跳，他抚了抚这只倔强的小猫，“青姨，一直都在，因为她永远爱你。”
傅常曦愣住了神，他独立惯了，林尘突然抱这么一下反而让他有点不自在，但他还是没有推开林尘，只是任由对方抱紧再抱紧。
林尘情绪回拢，想起来晚上还有正事，松开了傅常曦，“今晚，恒哥攒了个饭局，说是饭局，其实是家宴，我爸妈想见见你，今天一起的还有个人，你也认识一下，叫程野，程主任和恒哥差了几岁，他父亲是咱们市纪委书记，程野是办公厅副主任。”
“我也去吗？”傅常曦沉默了片刻，目光落在林尘脸上，似乎在确认这话的分量。“我……合适吗？”他声音有些低，带着惯有的谨慎，傅常曦垂下眼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家宴，见父母，还有那位程主任……这些字眼在他心里掀起细微的波澜。他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事，这样被郑重地纳入另一个人的家庭与社交圈，既陌生，又让他心底某处微微发暖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抬起头，看向林尘，简短地应了一声。
“你很棒的，没事，我都准备好了，到了之后，你就做自己，我父母都很随和的。”林尘帮傅常曦打开车门，准备好一切，车缓缓驶下山道，暮色正温柔地漫过山脊，像一层薄薄的、带着甜味的糖霜。
车子行驶速度不快，林尘侧过头看了傅常曦一眼。他没说话，只是把车载空调调高了半度，又悄悄把副驾座椅往后挪了一拳的距离，“睡一会吧，还得有一会儿。”
傅常曦没睡，只是合上眼，安静地靠在椅背上。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地衬得周围安静了许多，林尘平稳的驾驶技术让车身几乎没有颠簸。窗外的景色由山林的墨绿逐渐过渡到城市边缘的灯火阑珊，那一点点暖黄的光晕，在渐深的暮色里次第亮起。
大约四十分钟后，车子驶入一处环境清幽、门禁森严的院落。独栋的建筑在精心打理的花木掩映下，透出低调而沉稳的气息。林尘停好车，绕到副驾这边，再次为傅常曦拉开车门，很自然地伸出手。傅常曦顿了顿，将手搭了上去。指尖传来的温度干燥而稳定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林尘牵着他，声音放得很轻，“别紧张，跟着我就好。”
他们穿过一小段鹅卵石铺就的小径，廊下的感应灯随着脚步亮起。还未按门铃，厚重的实木门便从里面打开了。暖光倾泻而出，伴随着一阵家常饭菜的香气，周边透出浓烈的温和气息。
在临近去之前，林尘将手上提得大包小包的礼品都塞进傅常曦的手上，迎面走来一位知性的女人，眉眼温婉，鬓角微霜，却掩不住一身书卷气与从容气度。
她目光落在傅常曦身上，未语先笑，笑意如春水初生，轻声道：“是小曦吧？快进来，别在门口站着，小尘，你看看你，怎么让小曦还买了这么多东西，还让他一个人拿着，你也不心疼人家，小曦把东西都给你叔叔去。”林尘抗议了几句，直喊只有自己亲娘才这么偏心眼儿，结果被林筱筱（林母）打了几下，最后还是接过东西往屋里走。
此时林国龙（林父，入赘）正站在小院的菜地里，衬衫袖口挽至小臂，手里还拿着一把青翠的生菜，闻言也凑过来，“小曦是不？那个臭小子经常提起你呢，生得好看，人长得挺标致，比那小子白，像你母亲，别嫌弃啊，今天晚上都是我炒的菜，你阿姨啊就好这一口。”
傅常曦将手中剩下的礼盒递给林爸，礼貌地微笑道：“阿姨叔叔好，打扰了。这些都是些寻常心意，林尘他……他也很照顾我。”他话里带着几分幸福，至少现在不是装的。
林国龙接过东西，乐呵呵地点头，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：“好，好孩子。快进屋坐，这外面有蚊子。”他一边引着傅常曦往里走，一边拉过林筱筱不停地夸赞傅常曦，给傅常曦都整的害羞了，耳尖微微泛红。
屋内窗明几净，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。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洗净的瓜果，林筱筱招呼傅常曦在沙发上坐下，又亲自去厨房端了刚沏好的茶出来。茶香袅袅，混合着厨房隐约飘来的饭菜香气，将方才门口那点微妙的紧张感冲淡了不少。
“程主任好，恒哥，这位是……”林尘笑着把傅常曦往身前轻轻一揽，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亮色：“我爱人，傅常曦，改名的事多亏您了。”
程野微微一怔，随即笑了出来，“不用叫主任了，叫我哥就行，我比你们恒哥也大不了几岁，哎呀，年轻真好。”
傅常曦礼貌地点头致意，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。
程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，温和地笑道：“常曦这名字改得好，听着就明亮。你们俩站一块还真是挺般配的。”
几人又寒暄了几句，伴随着一阵饭香味儿，林爸端着最后一道蚝油生菜上桌，林妈见状起身招呼傅常曦入座吃饭。
傅常曦坐在那里，筷子在手里，可他却像不认识这双手了。他应该觉得自在，在这里没人等他说话，没人拿余光量他夹菜的分寸，没人拐着弯打探公司的事。这顿饭轻得像落在肩上的叶子，没人敬酒，没人按辈分排座……他忽然觉得荒诞，他在傅家那种地方被傅云潜移默化成了一台测量人情世故的机器，可在林家的家宴上却毫无用武之地，因为没人需要他表演。傅常曦长呼了一口气后却感觉胸口更闷了，他觉得自己像关了太久的鸟，笼门开了，却不知往哪飞。
“阿曦，吃这个，我爸这道菜拿手绝活，我厨艺跟我爸学得。”林尘一下接着一下给傅常曦夹菜。不过，傅常曦的碗就没空过，一会这个叫“小曦”给夹一筷子，那个喊“阿曦”又喂一筷子。
“叔，公司那个项目……”林恒刚想谈一下业务问题，林爸就打断了，“今天是家宴，不提工作的事儿，小恒，这点你得和那边那个小猪学一下啊哈哈哈，嘴就没停过。”
“不是，爸，你干啥！”林尘小发雷霆。
林母就在一旁看戏，时不时笑出声来，她察觉到傅常曦可能有点不习惯，想到林尘描述傅常曦在傅家的处境，微微蹙眉，满眼心疼地看着傅常曦，“小曦，别紧张，你叔叔不爱喝酒，小程也常来家里吃饭，小恒来的时候带了可乐，你呀就放心吃，你看你瘦的。”
傅常曦指尖一顿，抬起眼时，撞进林母满是疼惜的目光里。他喉结动了动，想说句“谢谢阿姨”，声音却卡在喉咙里，最终只化作一个轻轻的点头。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，每一道都冒着热气，裹着家常的香。林尘见他终于动了筷子，立刻凑过来挤眉弄眼：“怎么样？我爸的油焖鸡是不是绝了？比外面餐厅做的还好吃吧？”
林恒在一旁放下刚拿起的可乐罐，无奈地摇头：“得，我这话题算是彻底被掐死了。”林爸夹了一筷子鱼放进林恒碗里：“掐死好，年轻人就是容易被工作绑住，学学小曦，安安静静吃饭多好。”傅常曦闻言，脸颊微微发烫，赶紧低头扒了口饭，米饭的软糯混着菜香在舌尖散开，竟比他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踏实。
林母看着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，又给他添了一勺汤：“小曦，汤是老火炖的，暖暖胃。以后常来家里，让你叔叔给你做好吃的。”傅常曦握着汤勺的手紧了紧，这次终于清晰地吐出三个字：“谢谢您。”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，却像一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，让满桌的笑声都温柔了几分。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洒进来，落在他碗沿，映得那碗里的饭菜愈发暖融融的，连空气里都飘着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吃过晚饭后，林妈又切了一大块西瓜端给傅常曦吃，他拿勺子挖了一大口送进嘴里，甜甜的味道瞬间在嘴里爆开，他鬼使神差地吃了好几块。傅常曦拉了拉坐在旁边啃的西瓜的林尘，“我们晚上去我店里玩吧，我问问赵鑫去不去，诶，恒哥去吗？”
“喝酒？可以啊~我好久没喝了，确实馋了，常曦你好懂我~恒哥应该不跟我们去了，他谈女朋友了，管得严哈哈哈哈哈哈哈。”林尘啃完最后一块西瓜，用手背擦了擦嘴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：“那我们收拾下就走？我去拿件外套，晚上风凉。”
“嗯”。
二人简单和林父林母道别后开车去了傅常曦经营的小酒馆，车上他给赵鑫打去了电话，“去酒吧吗，就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，你在家呢吗？”
赵鑫懒散散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，“行……我穿个衣服就去，我男朋友说也跟我一块。”
傅常曦一时半会没想起来赵鑫男朋友的名字，就胡乱随口答应了他。
不一会，傅常曦和林尘俩人就来到酒吧门口，这里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闪烁着暖昧的光晕，门缝里漏出低沉的爵士乐和隐约的人声。林尘抬头看了看招牌，上面是手写体的“寒夜”，字迹有些斑驳。
傅常曦推开门，一股混合着酒精、木质香和淡淡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酒吧不大，装修是复古工业风，深色木桌，皮质沙发，暖黄的灯光从铁艺吊灯里洒下来。吧台后面，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的酒保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玻璃杯。
时间还早，客人不多。傅常曦熟门熟路地领着林尘往里走，在最里面一个半包围的卡座坐下。“这里安静些，”他解释道，一边脱下外套搭在沙发背上，“赵鑫他们估计还得一会儿。”
林尘环顾四周，目光掠过墙上的老电影海报和摆满各种洋酒的吧台。环境比他想象中要雅致，没有普通酒吧的喧闹，音乐也恰到好处地营造出一种松弛的气氛。
“喝点什么？”傅常曦把酒单推到他面前，“或者我亲自给你调一杯，你开个盲盒？”
林尘欣然接受，酒吧的门又被推开了。赵鑫裹着一件 oversize 的牛仔外套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的男人一头黄毛，眼神里带着不屑，穿着倒是休闲，傅常曦看到那张脸后，瞬间翻了个白眼，又是那个讨厌的梵青。
无奈，赵鑫带来的，总不能轰出去吧。傅常曦只能抬手示意，赵鑫看见他们，脸上立刻绽开笑容，拉着梵青快步走过来。“可算到了，路上有点堵。”他一边说一边挤进沙发里，很自然地靠在了梵青肩上，
林尘也礼貌地回应。他注意到梵青放下手机后，很自然地把手搭在赵鑫身后的沙发背上，是一个略带占有意味又不显刻意的姿势，内心翻了个白眼，跟狗似的。
傅常曦又调了两杯酒，递给赵鑫和梵青。
门上的铃铛声再次被拉响，走进来一位穿着亚麻衬衫牛仔裤的年轻人，那人看了一眼梵青这边，便快步走过来，他向梵青打着招呼，眼神却看向那边角落里的林尘，“好久不见啊，尘哥。”
林尘有点走神，礼貌地笑了下，小口啜饮着杯中的威士忌。冰球在琥珀色的酒液中缓缓旋转，带来一丝凉意。傅常曦坐在他旁边，手臂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上，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、和他酒吧里相似的木质香气。傅常曦和店员打声招呼后便坐在了吧台上调酒，此刻，林尘初见傅常曦的记忆重新浮现，与当下重叠。林尘手指微微收紧，玻璃杯壁沁出的水珠沾湿了指尖。他不动声色地往吧台靠近了些，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，喉结滚动，才觉得那一点突如其来的害羞被冰凉的液体压了下去，那次也没问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姿势，今天能不能……
灯光昏暗，音乐流淌，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在这个与白日世界截然不同的、时间流速似乎都变慢的空间里，有些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滋生。
“傅常曦，傅常曦，傅常曦。”林尘小声地念着这个名字，突然起身朝厕所走去。
作者有话说
第19章 从清寒到常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