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0、恐惧确立 旱季第二十 ...
-
旱季第二十五天清晨,青角被一阵骚动吵醒。
他睁开眼睛,发现所有羚羊都站着,面朝一个方向——高岩。没有一只躺着的,没有一只低着头的,全都站着,像一群石雕。晨光照在他们身上,每只羚羊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,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青角站起来,往那边看。
高岩上,有一个金色的影子。
金鬃。
它站在最高处,阳光把它照得发亮,鬃毛在风里微微飘动。它低下头,看着这边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隔着这么远,青角都能感觉到。
然后在它身边,出现了另一个影子——灰影,那只老鬣狗。左耳缺了一块,背上有道灰毛。
灰影叼着什么东西,走到岩石边缘,放下。
是一截东西。
青角看清了。
是蹄子。
羚羊的蹄子。
灰影把那截蹄子放在岩石上,退后几步。阳光照在那截蹄子上,青角能看清上面的纹路——那些细密的纹路,每一只羚羊都不一样。
他认识那道纹路。
是苍蹄的。
左后腿,那道旧伤疤,边缘有不规则的齿痕。和那天他看见的一模一样。和苍蹄走路时微微跛着的姿势,一模一样。
青角浑身发抖。从尾巴尖抖到耳朵尖,停不下来。他的腿发软,几乎站不住。
但就在那一瞬间,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闪过——
那道疤……是不是偏下了一点?
他眨了眨眼睛,死死盯着那只蹄子。阳光太刺眼,他看不清。他努力回忆苍蹄的腿——那道疤的位置,他看过无数遍,从侧面,从后面,从苍蹄趴着的时候。应该更靠上一点,靠近膝盖的位置。但这个……好像更靠近蹄子本身?
灰影往前挪了一步,正好挡住了那道疤。
青角愣了一下。
也许是看错了。
也许是阳光的问题。
也许是他记错了。
他不敢确定。
“被庇护者已得安宁。”
灰影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,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像石头扔进水里,一圈一圈荡开。
“狮王信守诺言。每日以羚蹄为证,昭示信义。”
周围一片死寂。
青角的思绪被打断了。他看见周围的羚羊开始发抖,听见幼崽的哭声,听见有人在喃喃“苍蹄死了”。那个念头被淹没了,像一滴水落进河里,再也找不到。
他来不及细想。
因为恐惧已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淹没了所有人。
“他死了……”有声音说,“真的死了……”
“最后一名……真的会死……”
“苍蹄……苍蹄死了……”
青角想喊:“他是故意的!他是自己选的!”但他喊不出来。
他只能站在那儿,看着那只蹄子,心里那个微小的疑惑,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沉到心底最深处。
灰影站在高岩上,又看了一眼这边。他的目光扫过人群,在青角的方向停了一下——只是一下,然后移开。
他转身,消失在岩石后面。
金鬃也消失了。
只剩下那个蹄子,孤零零地放在岩石上,在晨光里发着暗光。
那天上午,没有人去觅食。
所有羚羊都待在栖息地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小声说着什么。但没有人说苍蹄。没有人提他的名字。就好像他从没存在过一样。
青角一个人趴在草坡上,盯着高岩的方向。那个蹄子还在那里,一动不动的。他还在想那道疤的位置。他想确认,想再看清楚。但太远了,他什么都看不清。
黑蹄走过来,在他旁边趴下。
“别看了。”黑蹄说。
青角没动。
“看也没用。”
青角还是没动。
黑蹄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?”
青角没回答。
“他们在说,以后怎么办。”黑蹄说,“在说,怎么才能不落在后面。”
青角终于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呢?”青角问,“你在说什么?”
黑蹄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“我在想,”黑蹄说,“一个人跑,跑不过狮子。一群人跑,跑不过规矩。”
青角没说话。
“但如果有一群人,互相帮忙,”黑蹄抬起头,眼睛里有青角没见过的东西,“也许能跑过别人。”
青角盯着他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黑蹄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了。
青角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但他更惦记的是那只蹄子。
那只位置偏下的疤。
是他记错了吗?
他不知道。
那天傍晚,归巢的时候,青角亲眼看见了什么叫疯狂。
队伍刚一开始,就有羚羊冲了出去。不是走,是跑。拼命跑。年轻的公羚羊跑在最前面,蹄子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母羚羊护着幼崽跑在中间,一边跑一边回头看。年老的跑在最后,拼命追,腿在抖,但不敢停。
没有人等。
没有人回头。
没有人慢下来。
青角走在队伍最后面——不是故意慢,是想看看。他看见前面的羚羊跑得飞快,后面的羚羊拼命追,中间的羚羊左顾右盼。他看见有人故意放慢脚步,挡住后面的人。他看见有人用犄角偷偷绊旁边的羚羊,让那人踉跄一下,落后几步。
他看见一只老母羚羊摔倒了,爬起来,又摔倒。旁边的羚羊从她身边跑过去,没有一个停下来。
他看见一只幼崽被挤到路边,哇哇哭,它的母亲跑在前面,回头看了一眼,但没有停下来等他。
他看见草根跑得气喘吁吁,眼睛里全是恐惧,一边跑一边数前面有多少人。
他看见短尾跑在最前面,回头看了一眼,嘴角有一丝笑。
那是笑吗?
还是庆幸?
青角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归巢不再是归巢。
是比赛。
是生存竞赛。
是每天一次的生死淘汰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青角站在水源边,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。
犄角还在变黑。已经黑了一大半,快到尖了。
但眼睛变了。
他看了很久。
水面一晃一晃的,那张脸也在晃。他看不清自己的眼神,但他知道,那眼神变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是黑蹄。
黑蹄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水面。
“你数了?”黑蹄问。
青角点头。
“多少?”
青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数清。”
黑蹄也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,黑蹄说:“从今天起,没人会等了。”
青角没回答。
“我有个想法。”黑蹄说,“要不要听听?”
青角转头看他。
“几个人互相帮忙。”黑蹄说,“确保自己人不是最后。”
青角盯着他看了很久。黑蹄的眼睛里有血丝,耳朵往后压着。那不是恐惧,是别的什么。
“黑蹄,”他说,“你信那个法令吗?”
黑蹄愣了一下。
“不信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……”
“因为别人信。”黑蹄打断他,“因为有人信了,有人死了。因为不管法令是真是假,最后一名都会死。你想当最后一名吗?”
青角没说话。
黑蹄等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他停了一下。
“不是最慢的,是最孤单的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青角站在原地,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。
他想起苍蹄的话:“就算只剩你一个,也要记住。”
只剩你一个。
现在离只剩一个,还有多远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那天夜里,青角又做梦了。
梦里苍蹄站在远处,背对着他。青角喊他,他不回头。青角跑过去,但怎么跑都跑不到他身边。
苍蹄慢慢转过身。
但他的脸,是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青角猛地惊醒。
天还没亮。他躺在地上,心跳如鼓。身上全是汗,毛都湿了。
旁边有羚羊在翻身,有幼崽在说梦话。
他侧过头,往黑蹄休息的方向看。
黑蹄没睡。他坐在人群中间,周围挤着几只羚羊。他们在小声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
青角看见黑蹄抬起头,往他这边看了一眼。
只是一眼。
然后他又低下头,继续和那些人说话。
青角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苍蹄说的那句话:“有些人变冷,是因为冷过。”
黑蹄还没变冷。
但他已经开始变了。
他也想起白天那个细节。
那道疤,到底是不是偏下了一点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件事他会一直记着。
直到有一天,找到答案。
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。
旱季,第二十五天。
恐惧,正式确立。
青角睁开眼睛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从这一天起,跑得最快的,和最慢的,都活不过雨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