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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苍蹄的牺牲 旱季第二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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旱季第二十四天。
青角永远记得这一天。
那天早上,苍蹄的腿伤发作了。
不是一般的跛,是真的走不动了。他从栖息地走到水源地,平时只要一小会儿,那天走了半个时辰。青角一直陪着他,走几步,停一会儿,再走几步。苍蹄每走一步,左后腿就抖一下,像撑不住身子。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毛都湿了。
“苍蹄爷爷,你今天别出去了。”青角说,“就在这儿休息。我给你带草回来。”
苍蹄摇摇头: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?”
苍蹄看着他,没回答。
但青角看懂了那个眼神。
苍蹄今天必须出去。
为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害怕。
中午的时候,苍蹄一个人坐在草坡上。青角远远看着,不敢打扰。他发现苍蹄在干什么——在舔自己的腿,一遍一遍舔。那条腿肿了,比平时粗一圈,皮绷得紧紧的,发亮。舔一下,他的身体就抖一下。
青角走过去。
“苍蹄爷爷,你的腿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苍蹄说。
“还没事?你走都走不动了!”
苍蹄抬起头看他。
那双眼睛里,有青角从来没见过的平静。像一潭死水,不起一点波澜。但那种平静,比任何恐惧都可怕。
“孩子,”他说,“我九岁半了。”
“我知道!你前天说过!”
“羚羊活不到十岁的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苍蹄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看着远处的栖息地。太阳照在他身上,那七道伤疤一道一道清晰可见。最浅的那道在左肩,是母亲用角划的。最长的那道在侧腹,是为了一只幼崽。最深的那道在腿上,是为了让圆阵重新合上。
七道伤疤,七条命换来的。
“今天傍晚,”他说,“你走在前面。别回头。”
青角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不行!”
“听我说——”
“不行!”青角的声音在抖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,“你不能……你不能那样!还有办法!还有——”
“还有什么?”苍蹄看着他,“圆阵已经松了。没人会等我。如果我不去,今天就会有别人落在后面。也许是那只刚受伤的小羚羊,也许是那只跑不动的老母羚羊。你选一个?”
青角张了张嘴。
“我没得选。”苍蹄说,“但我可以选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孩子。”苍蹄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很柔,像很多年前他哄幼崽们睡觉时那样,“你听我说几句话。”
青角说不出话。他只能点头。
苍蹄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那光很弱,但还在。夕阳照在他脸上,把那七道伤疤染成暗红色。
“第一,别恨它们。换成我是年轻的,我也会跑。不是它们不团结,是这规矩让团结变成了送死。”
青角咬着牙,不让自己哭出来。
“第二,记住圆阵。草原上曾经有一种活法,叫圆阵。我活过那种活法。你也见过。”
青角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第三,”苍蹄顿了顿,看着青角的眼睛,“我走后,你可能会恨,可能会怕,可能会怀疑。但不管你选什么,别忘记问自己一句——”
他盯着青角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
“我们为什么要跑?”
青角说不出话。
苍蹄用犄角轻轻碰了他一下。那对角凉凉的,抵在他额头上。就像小时候他做噩梦醒来,苍蹄总是这样碰他一下,告诉他没事。
“走吧。别回头。”
青角没动。
苍蹄又顶了他一下,这次重了。
“走!”
青角转身。
他往前走。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他没回头。
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——苍蹄在往另一个方向走。不是归巢的方向,是偏离路线的那片空地。蹄子踩在干土上,一下一下,越来越远。
他听见苍蹄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他咬紧牙,继续走。
走出一百步,他终于忍不住回头了。
苍蹄站在那片空地上,背对着他。夕阳在他背后,把他的轮廓照成暗金色。那七道伤疤,他一道也看不见了,只能看见一个瘦瘦的影子,站在空旷的草地上。
和他昨天散步时一模一样。
但这次,他不会跟上来了。
青角想喊。他想喊“苍蹄爷爷”。他想冲回去。
但他看见——
从西边的黑暗里,走出一个影子。
金色的。
不是鬣狗,是狮子。
金鬃亲自来了。
青角的腿僵住了。
那是一头巨大的雄狮,比他想象的大得多。鬃毛金黄夹灰白,在风里微微飘动。左脸一道深疤,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——和梦里一模一样。它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青角的心上。
它走向苍蹄。
苍蹄没动,就那么站着。
青角看见金鬃在苍蹄面前停下来,低头说了什么。太远,听不见。
然后苍蹄抬起头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青角看见了他的眼睛。隔着那么远,他看不清眼神,但他知道,苍蹄在看他。在看他最后一眼。
然后苍蹄低下头。
金鬃的爪子抬起来。
青角闭上了眼睛。
他没看见那一幕。
但他听见了。
一声闷响。
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青角睁开眼睛的时候,苍蹄已经不见了。
那片空地上,只剩下一摊暗色的东西。
和一头金色的狮子。
金鬃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地上的那摊东西。然后它抬起头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隔着那么远,青角都能感觉到。像两团火,烧在他身上。和梦里一模一样——瞳孔微微收缩,像是在笑。
它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转身,消失在黑暗里。
青角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有人走过来,用犄角顶他。
“走。”
是黑蹄。
青角没动。
“走!”黑蹄的声音在发抖,尖锐得像哨子,“你想死吗?!”
青角被拖着往前走。
他回头,回头,一直回头。
直到那片空地完全消失在黑暗里。
那天夜里,没有羚羊说话。
整个栖息地安静得像墓地。没有窃窃私语,没有翻身的声音,连风都停了。月光照在草地上,白花花的,像一层霜。
青角躺在地上,睁着眼睛,盯着天。
他听见旁边有羚羊在翻身,有羚羊在咽口水,有羚羊在轻轻颤抖。
没人说话。
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:
最后一名真的会死。
必须跑快。
必须跑得比别人快。
青角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苍蹄最后看他的那一眼。
他想起那句话:“我们为什么要跑?”
他想起圆阵。
但他更记得——苍蹄死了。
死在他面前。
死在最后一名。
死在那个“必须跑快”的恐惧里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
从明天开始,所有人都会跑。不是因为他们信法令,是因为他们亲眼看见了——落在后面,就会死。
不管法令是真是假。
不管庇护存不存在。
只要最后一名会死,他们就只能跑。
青角侧过身,把脸埋在地上。
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哭。
但他哭了。
苍蹄,死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
等他抬起头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东边的云开始发白,一点一点染上淡淡的橘红。
他侧过头,往苍蹄平时休息的方向看。
空的。
只有一片空地,和几根被压弯的草。
苍蹄不在了。
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青角忽然想起苍蹄说过的那句话:“就算只剩你一个,也要记住圆阵。”
只剩我一个吗?
他看了看周围。
黑蹄在远处,蜷成一团,肩膀在抖。不知道是哭还是冷。
跛足躺在更远的地方,一个人,面朝另一边。
草根挤在人群中间,眼睛睁着,盯着天。
那些沉默的大多数,都醒了,但没人动。
谁还记得圆阵?
谁还记得“头朝外,角朝敌”?
谁还记得“心跳要稳,呼吸要齐”?
青角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要记住。
就算只剩他一个。
远处传来第一声狮吼。
旱季,第二十四天。
苍蹄,死了。
青角躺在地上,盯着天。他的眼睛干干的,没有泪。
他想起苍蹄最后看他的那一眼。想起那句话:“我们为什么要跑?”
他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孩子了。
圆阵还活着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会活着。
记住圆阵的那种活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