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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使绊子的艺术 旱季第三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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旱季第三十一天清晨,青角第一次亲眼看见什么叫“使绊子”。
那天他去觅食地,走的是平时那条路。走到一半,他看见前面有几只羚羊堵在路口——不是不让过,是站着不动,东张西望,像是在等什么。耳朵转来转去,蹄子在地上蹭。
青角走过去,想从旁边绕。
“哎,你等会儿。”
一只年轻的公羚羊拦住他。青角认识他,叫白耳,黑蹄互助会的成员。耳朵尖有一撮白毛,很好认。他身后还站着两三只,都是互助会的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前面路不好走。”白耳说,“等会儿再过去。”
青角愣了一下。这条路他走了几百遍,闭着眼都能走,什么时候不好走了?
他往前看了一眼——路好好的,草好好的,什么也没有。阳光照在地上,连个坑都没有。
“让开。”青角说。
白耳没动。
青角盯着他,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路不好走。这是他们在堵路。让后面的人走不了,只能绕远路。
绕远路会怎么样?
会慢。
慢了会怎么样?
会落在后面。
青角往旁边看,果然看见另一条小路上,有几只羚羊正在快步往前走。是互助会的人。他们走了近路。
而绕远路的,是那些没加入互助会的。
青角没说话,转身走远路。
走出几十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白耳还站在路口,和另外几只羚羊有说有笑。头凑在一起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那笑声,他隔着这么远都听得见。
旱季第三十二天,青角又在归巢路上看见一件事。
一只叫白斑的年轻母羚羊,被几只互助会的羚羊围在中间。她们在说什么,声音不大,但青角听见了几句:
“你昨天是不是说了什么?”
“我没说……”
“我们听说了,你说互助会不好。”
“我没说过!我真的没说过!”
“那为什么有人告诉我们?”
青角站住了。他看着那边,看见白斑被围在中间,低着头,声音发抖。那几只互助会的羚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像在看一只即将被抛弃的猎物。其中一个还用犄角顶了她一下。
“行吧,这次就算了。”领头的说,是只年纪大点的母羚羊,“下次再听说你说什么,你就自己小心点。”
她们散了。
白斑站在原地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青角走过去。
“你还好吗?”
白斑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双眼睛很大,额头有一块菱形白毛。青角认出她了——她平时很安静,不爱说话,但耳朵总是转来转去,像在听什么。他记得她,因为有一次他看见她在水源边盯着水面发呆,一看就是很久。
“我没事。”白斑说。
“她们说的……”
“我没说过。”白斑打断他,“但她们不信。”
青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那种感觉。”他说。
白斑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意外。
“你叫青角?”
“嗯。”
“我知道你。”白斑说,“你没加入互助会。”
“没有。”
白斑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忽然压低声音说:
“你数蹄子吗?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蹄子。”白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几乎是气声,“高岩上的蹄子。你数过吗?”
青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数过。”
“你发现什么没有?”
青角盯着她。
白斑也在盯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“你发现了什么?”青角问。
白斑往四周看了看,确定没人,然后小声说:
“数量不对。”
那天晚上,青角和白斑第一次单独说话。
他们在水源地旁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坐下,背对着栖息地,确保没人能偷听。石头凉凉的,硌着屁股。月亮刚升起来,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。
“你数了多少天了?”白斑问。
“从苍蹄……”青角顿了顿,喉咙有点紧,“从第二十四天开始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白斑说,“但我发现一件事——我数的数量和实际送走的羚羊对不上。”
青角皱眉:“怎么对不上?”
白斑从地上叼起几块小石头,一块一块摆开。
“你看,这是我每天数的数量。”她摆了五块石头,“第一天,老石被送走,高岩上多了一只蹄子,对得上。第二天,没有新增,对得上。第三天,第四天,都对得上。”
她又摆了五块。
“但从第五天开始,不对了。那天送走了两只羚羊,但高岩上只多了一只蹄子。第六天,送走一只,高岩上没多。第七天,送走两只,高岩上多了三只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他们在重复使用蹄子。”白斑说,“有些蹄子,可能用了不止一次。”
青角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重复使用蹄子?
那说明什么?
说明那些被送走的羚羊——
“可能还活着。”白斑替他说出来。
青角盯着那些石头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你怎么确定?”他问。
“我不确定。”白斑说,“但我数了十五天,有五天是对不上的。这不是巧合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青角。
“我想去高岩那边看看。”
“不行!”青角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白斑被他吓了一跳。
“太危险了。”青角压低声音,“那边有狮群,有鬣狗。你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这么看着?”
青角沉默了。
他想起苍蹄的眼睛。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:“记住圆阵。就算只剩你一个,也要记住。”
记住有什么用?
记住就能救它们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不能让白斑去冒险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说,“再观察几天。也许有别的办法。”
白斑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们站起来,准备回栖息地。
走出几步,白斑忽然说:
“青角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信我。”
青角愣了一下。
白斑已经走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月色里,她的轮廓越来越淡,最后融进暗处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不是一个人了。
旱季第三十三天,青角又目睹了一次“使绊子”。
这次是推搡。
归巢的时候,队伍走得很快。青角走在中段,忽然看见前面一阵骚动。他踮起脚看——是几只互助会的羚羊,正在用犄角顶一只老母羚羊。
那只老母羚羊他认识,叫草籽,年纪很大,跑不快。她本来走在队伍中间,但互助会的人故意挤她,把她往路边挤。她被挤得踉踉跄跄,差点摔倒。
“快走快走!”有人喊,“别挡路!”
草籽拼命稳住身子,想往前跑,但互助会的人又顶了她一下。
她摔倒了。
青角想冲过去,但他刚迈出一步,就被一只角顶住了。
“别管。”
是短尾。
短尾站在他旁边,眼睛看着那边,但没动。
“你没看见吗?”青角急了。
“看见了。”短尾说,“但管不了。”
“怎么管不了?”
短尾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那只老羚羊是谁吗?”
青角一愣。
“她儿子在互助会里。”短尾说,“昨天刚加入。今天他妈就被排挤了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他看着草籽挣扎着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往前追。互助会的人已经跑远了,没人回头看她。
她追着,追着,越落越远。
青角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
那天傍晚,青角在草坡上找到了短尾。
“你为什么不让我管?”青角问。
短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管了也没用。”他说,“你救她一次,能救她第二次吗?明天呢?后天呢?”
青角说不出话。
“而且,”短尾看着他,“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她儿子就在互助会里。”短尾说,“他今天可能不知道他妈被排挤了。但明天他就会知道。知道以后,他会怎么办?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他会退出互助会保护他妈吗?”短尾摇摇头,“不会。他只会跑得更快,让自己更安全。然后他妈死了,他活着。然后他恨自己一辈子。”
青角想起黑蹄。
想起黑蹄说“我知道这是个陷阱”。
想起黑蹄说“我不跳,别人跳”。
想起黑蹄说“不是最慢的,是最孤单的”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
互助会不是在保护谁。
它是在让所有人,一点一点,变成自己最恨的那种人。
那天夜里,青角没睡着。
他躺在地上,盯着天。星星一颗一颗,冷冷地挂着。
他想起白斑的话:“他们可能在重复使用蹄子。”
他想起短尾的话:“她儿子就在互助会里。”
他想起苍蹄的话:“有些人变冷,是因为冷过。”
他侧过头,往互助会那边看。
黑蹄躺在中间,周围挤满了羚羊。他闭着眼睛,但青角知道他没睡着。他的耳朵还在转,一下一下。
跛足躺在边缘,蜷成一团。她比以前睡得近了点,但还是离人群有一点距离。她的肩膀偶尔抽一下,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。
白耳躺在另一边,和几个人凑在一起。他们还在小声说话,不知道在商量什么。
青角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苍蹄最后看他的那一眼。
他想起那句话:“就算只剩你一个,也要记住。”
只剩我一个吗?
他看了看周围。
黑蹄在那边,已经变了。
跛足在那边,已经冷了。
短尾在旁边,还在挣扎。
白斑在远处,数着那些对不上的数字。
他不是一个人。
但他也不知道,这些人,能陪他多久。
远处传来鬣狗的叫声。
短促,尖锐。
旱季,第三十三天。
使绊子的艺术,还在继续。
青角睁开眼睛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白斑数的不是蹄子,是命。而她数的那些命,有些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