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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峡谷的秘密 旱季第三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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旱季第三十六天正午,青角和白斑出发了。
他们选的时间是正午——狮子最困的时候,羚羊们都在午睡,没人会注意到他们少了两个。太阳挂在头顶,晒得皮毛发烫,草叶子都蔫了,垂头丧气地趴在地上。
路线是白斑提前观察好的。从栖息地东边绕过去,穿过一片灌木丛,然后沿着一条干涸的小河沟往北走,可以绕到高岩的背面。她观察了三天,记住了灰影每天傍晚走的那条路。
灌木丛里都是刺。荆棘勾在腿上,一道一道血痕。青角忍着没出声,但每次被扎,身体都会抖一下。白斑走在他前面,比他更小心,但还是被扎了好几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条路?”青角压低声音问。
“我前几天偷偷看过的。”白斑说,“灰影走过这条路。不止一次。”
青角心里一动。
“灰影?”
“嗯。他每天傍晚去高岩,但有时候正午也会走这条路。我观察过几次,发现他每次都绕到高岩后面去。”
青角想起那只老鬣狗。左耳缺了一块,背上有道灰毛,跑起来右后腿有点拖。他想起第一次夜哨时灰影打量他的那个眼神。想起老石被带走那天,灰影带队时的背影。
灰影去高岩后面干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很快就能知道了。
他们走了一个时辰,终于到了高岩背面。
那是一片从来没见过的区域——到处都是巨大的岩石,有些叠在一起,形成天然的缝隙和洞穴。阳光照不到的地方,长着暗绿色的苔藓,滑滑的。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,不是血腥味,是腐烂的草料和粪便混在一起的味道,冲得鼻子发酸。还有一种沉闷的、压抑的气息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这里很久了。
白斑的鼻子动了动,压低声音:“那边。”
她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。
青角顺着看过去——在两块巨石的夹缝里,有一个入口。入口处堆着荆棘和枯木,像是被故意堆起来的,乱七八糟。那些荆棘比灌木丛里的还粗还密,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,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。
那不是天然的。
是围栏。
青角的心跳开始加速。他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发软,但他咬咬牙,继续往前走。
他们悄悄靠近,从荆棘的缝隙往里看。
然后青角看见了。
围栏里,有十几只羚羊。
它们都活着。
但它们的眼神——
青角这辈子没见过那种眼神。
空洞。麻木。像死了一样。
它们低着头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偶尔有一只抬起头,看看天,然后又低下。没有交流,没有走动,没有活着该有的任何动作。连耳朵都不转。阳光照在它们身上,它们就像一群石雕,一动不动地戳在那里。
青角的腿在发抖。
他认出了几张面孔——
老石。
那只最老的羚羊,被带走那天他亲眼看见的。老石站在那里,低着头,眼睛盯着地面。他的毛乱糟糟的,瘦得能看见肋骨。他好像老了很多,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独耳。
那只孤僻的羚羊,互助会第一次运作时被提名的。他站在角落里,脸朝墙壁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短角。
那只年轻公羚羊,前几天还在路上和黑蹄顶嘴的。他蹲在地上,一动不动,像一坨土。
还有——
青角看见了。
角落里,一只老羚羊,脊背下塌,左后腿有旧伤。那道疤,他看了无数遍。从侧面,从后面,从苍蹄趴着的时候。
苍蹄。
青角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他想喊,喊不出声。他想冲进去,被白斑死死拽住。
“别……”白斑的声音也在抖,“别冲动……有荆棘……进不去……”
青角抓着荆棘,指节发白。刺扎进肉里,血渗出来,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看着苍蹄。
苍蹄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他好像老了十岁。毛色灰白,瘦得能看见肋骨,一根一根凸出来。他的左后腿肿着,比离开那天还肿。他的眼睛看着地面,不知道在想什么,还是什么都没想。
青角想喊他的名字。
但他喊不出来。
因为他看见,苍蹄抬起头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只是一眼。
然后他又低下头。
那一眼里,没有认出他。
什么都没有。
就像看一块石头,一棵草,一团空气。
青角浑身发抖。
“他还活着……”他喃喃,“但他不认得我了……他不认得我了……”
白斑拉着他的角,一步一步往后退。
“走……快走……会被发现的……”
他们刚退出几步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看完了?”
青角猛地回头。
一头巨大的雄狮站在他们身后不到二十步的地方。
金鬃。
阳光照在它身上,金黄色的鬃毛里夹着灰白。左脸一道深疤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——和梦里一模一样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正盯着他们。瞳孔微微收缩。
青角的腿僵住了。
跑?跑不动。
喊?喊不出。
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念头:完了。
金鬃往前走了一步。
青角闭上眼睛。
但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睁开眼睛,看见金鬃在离他们十步的地方停下来,趴下。那姿态,不像猎食者,像聊天。它的爪子交叠着,下巴搁在爪子上,眯着眼睛看他们。
“别怕。”它说,“我不吃你们。”
声音低沉,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,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。
青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狮子不吃羚羊?
金鬃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,嘴角扯了扯——那个表情,青角在梦里见过无数次。笑。
“吃你们干嘛?”金鬃说,“吃了你们,谁给我送饭?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你们是来查真相的?”金鬃问。
青角说不出话。白斑也说不出来。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金鬃看着他们,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想知道我骗了你们什么?”它说,“我骗了你们什么?”
青角终于找回了声音:
“你……你说庇护……”
“庇护了。”金鬃用爪子指了指围栏,“它们活着。没死。这不是庇护?”
青角张了张嘴。
“你说羚蹄为证……”
“羚蹄是真的。”金鬃说,“只不过有的用了好几次。那只老的——”它用爪子点了点苍蹄的方向,“那只蹄子,五年前他受伤的时候我就收着了。放着也是放着,用用怎么了?”
青角的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五年前?
苍蹄受伤的时候?
他想起了第九章那天早上——他看见蹄子时,觉得那道疤的位置偏下了一点。原来不是他记错了,是那只蹄子本来就是旧的。
“你……你一直在骗我们……”
金鬃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嘲弄,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。
“我骗了你们什么?”它又问了一遍,“我给了你们选择。跑还是不跑,信还是不信,抱团还是单干。都是你们自己选的。我骗了你们什么?”
青角说不出话。
“你以为我在害你们?”金鬃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,“我在帮你们。我让你们活,让你们自己决定谁活。你们管这个叫民主?我管这个叫省事。”
它低头看着青角。
“回去告诉它们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告诉它们,那些被送走的羚羊还活着。”金鬃说,“告诉它们,法令是假的,庇护是假的,蹄子是重复用的。”
它停了一下。
“但你觉得,它们会信吗?”
青角沉默了。
金鬃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丝笑意——不是嘲笑,是那种“我知道答案”的笑意。
“它们不会信的。”金鬃说,“因为它们不想信。信了,就得承认自己错了。承认自己跑了,承认自己害了别人,承认自己变成了以前最恨的那种人。谁愿意承认?”
青角浑身发抖。
“而且,”金鬃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更近,“就算它们信了,然后呢?那些被关着的,你们救得出去吗?救出去之后,它们还能活吗?”
它用爪子指了指围栏里的苍蹄。
“那只老的,进来第七天就不认人了。你刚才看见了,他认得你吗?”
青角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不认得了。”金鬃说,“脑子坏了。天天关着,天天不跑,天天不看太阳,脑子会坏的。快一点的,五六天就坏了。慢一点的,十几天。那只老的,撑了七天,算久的。”
青角咬着牙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“你……你们每天杀一只?”
金鬃眯起眼睛。
“杀?”它笑了,“我为什么要每天杀?”
青角愣住了。
金鬃用爪子指了指围栏里的羚羊,像是在介绍今天的菜单:
“杀一只够我吃两三天。内脏我先吃,肉留给母狮和幼崽。剩下的关着,慢慢吃。”
它说得那么平静,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年轻的先吃。”金鬃继续说,“肉质好,嫩。老的留着,实在没得吃了再处理。那只老的——”它又指了指苍蹄,“本来上周就该吃了,但我留着有用。我想看看,一只老羚羊被关久了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青角浑身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是在养着它们,慢慢吃?”
“不然呢?”金鬃眯着眼睛,“一口气全吃了,下周吃什么?”
它站起来,走到围栏边,用爪子敲了敲荆棘。
“这叫储备。懂吗?稳定的食物来源。我不用天天追着你们跑,你们自己把饭送到我门口。多好。”
青角看着围栏里那些眼神空洞的羚羊——它们曾经是和他一起站圆阵的同伴,曾经奔跑在草原上,曾经有名字,有故事。现在它们只是“储备”。
“你们想带他走吗?”
金鬃的声音忽然传来。
青角抬起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你们想带他走吗?”金鬃用爪子指了指苍蹄,“那只老的,你们想带就带。”
青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你……你让我们带?”
金鬃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
金鬃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。
“因为我想看看,带出去之后,他会怎么样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也许他能好。”金鬃说,“也许不能。但我好奇。反正他活着也是活着,死了也是死。你们带走,我少一只储备,没什么。”
它转身,往高岩上走。
“围栏左边有个缺口,你们自己找。一个时辰之后我会回来。那时候如果你们还在,我就改变主意了。”
它走了。
青角和白斑站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然后青角冲出去,往围栏左边跑。
真的有缺口。
荆棘被咬断了一截,刚好能钻进去一只羚羊。咬痕很新,不是狮子咬的——狮子不会这么咬,太细了。是鬣狗?灰影?
青角来不及想。他钻进去,跑到苍蹄面前。
“苍蹄爷爷!苍蹄爷爷!”
苍蹄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曾经那么亮,那么深,能看穿一切。那双眼睛,讲七道伤疤的时候亮过,看高岩的时候亮过,最后看他的时候也亮过。
现在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苍蹄爷爷,是我,青角!你救过我!你教过我圆阵!你说过就算只剩我一个也要记住!”
苍蹄看着他。
没说话。
没动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吃地上的干草。
青角跪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
“苍蹄爷爷……你看看我……我是青角……我是青角啊……”
苍蹄没再抬头。
白斑钻进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青角……我们得走了……金鬃说一个时辰……”
“再等等。”青角说,“再等等,也许他能想起来。”
他等了。
等了很久。
苍蹄始终没再抬头。
最后,白斑拽着他往外走。
“青角,走吧,他回不来了。”
青角被拽着往外退。
他回头,一直回头。
直到从缺口钻出去,再也看不见苍蹄。
他们跑出峡谷,跑上小河沟,跑进灌木丛。
跑到再也跑不动,才停下来。
青角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他回不来了……”他喃喃,“他真的回不来了……”
白斑趴在他旁边,也在哭。
哭了很久。
天快黑的时候,白斑忽然说:
“青角。”
“嗯?”
“苍蹄回不来了,”她说,“但我们可以不变成他那样。”
青角抬起头,看着她。
白斑的眼睛肿着,但里面有一种光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她说,“离开这里。去找别的活法。”
青角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白斑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青角没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的高岩。
太阳正在落山,把高岩照成暗金色。
他想起苍蹄最后看他的那一眼——不是刚才那一瞥空洞的眼神,是那天黄昏,苍蹄站在空地上,回头看他最后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光。
有他。
有所有他教过的东西。
青角转过身,继续走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他离开的时候,苍蹄抬起头,看了他的背影一眼。
只是一眼。
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草。
那一眼里,什么都没有。
但也许,有那么一点点什么。
谁也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