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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短尾的选择 旱季第三十 ...

  •   旱季第三十七天正午,太阳挂在头顶,晒得草叶子都蔫了。

      青角趴在一块岩石后面,盯着远处发呆。

      从峡谷回来已经一天一夜了,他还是睡不着。一闭上眼睛就看见苍蹄那双空洞的眼睛,看见围栏里那些行尸走肉般的面孔,看见金鬃说“年轻先吃”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。

      他睡不着。

      白斑趴在他旁边,也没睡着。她没说话,只是偶尔用犄角轻轻碰他一下,像是确认他还在。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,但陪着,就够了。

      远处的水源地,几只幼崽在玩耍。那是两只小羚羊,一只灰扑扑的叫小灰,一只耳朵尖有点卷的叫叶儿。她们在草坡上追来追去,时不时发出欢快的叫声。她们的妈妈在不远处吃草,偶尔抬头看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。

      青角看着她们,心里忽然一阵发酸。

     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。

      不知道有围栏,不知道有储备粮,不知道每天归巢时跑在最后意味着什么。

      她们只知道玩。

      “青角。”白斑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说,她们长大了会怎么样?”

      青角愣了一下。

      他想了想,然后摇头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白斑没再问。

      她们会怎么样呢?

      会像黑蹄那样,为了自保成立互助会吗?

      会像跛足那样,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吗?

      会像独耳那样,被关进围栏里,变成“储备粮”吗?

      还是——

      忽然,青角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
     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风声,不是草动,是蹄声。急促的蹄声,从东边传来,越来越近。然后是喊声,尖锐的、撕裂的喊声:

      “狮子!狮子来了!”

      青角猛地站起来。

      他看见东边的草坡上,几只母羚羊拼命往这边跑。她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里吐着白沫,四条腿几乎腾空。她们身后,三个黄色的影子正在逼近——

      母狮。

      三只母狮。

      冲在最前面的那只,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,从左眼一直划到嘴角。

      疤耳。

      青角的心猛地一沉。

      他看向水源地——那两只幼崽还在玩。她们听见了喊声,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愣愣地站在原地,东张西望。

      “小灰!叶儿!”他喊,“快跑!”

      太远了。

      她们听不见。

      青角想冲过去。他的腿动了,往前迈了一步。但第二步,他停住了。

      他想起苍蹄。想起苍蹄站在空地上,等死。

      他想起围栏里那些空洞的眼神。

      他想起金鬃说:“年轻先吃。”

      冲过去,可能会死。

      不冲,那两只幼崽会死。

      冲,还是不冲?

      他的腿在抖。

     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,一个影子从他身边冲了过去。

      是短尾。

      那只尾巴天生短一截的壮年公羚羊。他跑得飞快,四条腿几乎腾空,像一道箭射向水源地。风把他的毛吹得往后倒,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只幼崽。

      “短尾!”青角喊。

      短尾没回头。

      他冲到那两只幼崽面前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们。他的胸口剧烈起伏,腿在发抖,但他站着。

      “跑!”他回头冲青角喊,“带她们跑!”

      青角愣住了。

      他看着短尾的背影——那个短一截的尾巴,此刻绷得紧紧的。他看见短尾的腿在抖,但他没退。他看见短尾低着头,犄角朝前,对准了冲过来的母狮。

      他在等死。

      为两只他不认识的幼崽。

      青角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——

      苍蹄说:“就算只剩你一个,也要记住圆阵。”

      金鬃说:“你们自己选的。”

      黑蹄说:“一群人跑,跑不过规矩。”

      围栏里那些空洞的眼睛。

      老石被带走时喊的那个名字。

      跛足说:“好人活不长。”

      然后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——关于短尾的。有人说,短尾的母亲是在旱季没的,那时候短尾还很小,躲在树丛里看着。从那以后,他就很少说话,只是有时候会盯着远处发呆。

      青角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      短尾在树丛里看着。

      看着自己的母亲被带走。

      他现在站出去了。

      青角的腿动了。

      这一次,他没有停。

      他冲出去,用尽全力冲出去,蹄子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他什么都顾不上,只知道往前冲。

      他冲到短尾旁边,站定。

      头朝外,角朝敌。

      短尾转头看他,眼睛里全是惊讶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

      “别说话。”青角喘着气,“我看着呢。”

      短尾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扯了扯——不是笑,是别的什么。他的眼睛红了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身后传来幼崽的哭声。小灰和叶儿缩在他们身后,吓得发抖。

      “别怕。”青角说,“别动。”

      他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听见。但他说了。

     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更多的蹄声。

      他回头——白斑冲过来了。她跑得飞快,蹄子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她的眼睛盯着那三只母狮,一眨不眨。

      “白斑!”青角喊。

      白斑没回答,她冲到短尾的另一边,站定。

      头朝外,角朝敌。

      然后是第四只。

      青角愣住了——是草根。那只脖子下面有块白斑的中年母羚羊,平时从不说话,从不惹事,总是挤在人群中间。她跑过来了,喘着粗气,腿在发抖,但她站定了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青角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草根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
      “我也有孩子。”她说,“如果今天是我孩子在那儿,我希望有人站出来。”

      青角说不出话。

      然后他看向身后——那两只幼崽还缩在那里,但她们不哭了。她们看着这四个挡在身前的背影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
      四只羚羊,站成一个半圆,把两只幼崽护在身后。

      头朝外,角朝敌。

      心跳要稳,呼吸要齐。

      疤耳停在十步之外,盯着他们。

     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,嘴角挂着白沫。她的眼睛扫过这四只羚羊——短的尾巴,白的额头,抖的腿,还有那个站在最中间、眼睛最亮的年轻公羚羊。

      她见过这种阵势。

      很久以前,那时候她还年轻,跟着狮群冲过圆阵。那些羚羊也是这样站着的,不跑,不退,就那么盯着你。

      那次她输了。

      疤耳的瞳孔缩了缩。

      她往前迈了一步。

      四只羚羊没动。

      她又迈了一步。

      还是没动。

      她盯着最中间那只年轻公羚羊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,有恐惧。她看得出来。他的腿在抖,他的耳朵往后压着,他的呼吸很急促。

      但他没退。

      疤耳犹豫了。

      她见过无数羚羊。跑的最快的,跑的最慢的,吓得瘫在地上的,拼死反抗的。但她很少见到这样的——明明怕得要死,却一步不退。

      身后传来其他母狮的叫声。它们在喊她——那边有更多的猎物,更容易的猎物。声音从远处飘过来,一声接一声。

      疤耳看了一眼那四只羚羊,又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两只幼崽。

      然后她转身,跑了。

      另外两只母狮跟着她,消失在草坡后面。

      青角站在那里,大口喘气。

      胸腔里心跳撞得发疼,腿在发软,但他没倒。他看着那三团黄色越来越远,直到完全看不见。

      它们走了。

      它们真的走了。

      他转头看向短尾。

      短尾站在那里,腿在抖,但没倒。他身上全是汗,毛都湿了,黏在皮肤上。他的眼睛盯着母狮消失的方向,一眨不眨。

      “短尾。”青角喊。

      短尾没反应。

      “短尾!”青角用犄角顶了他一下。

      短尾这才回过神来。他转头看着青角,眼睛里的恐惧还没散去,但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。

      “我们……我们赢了?”

      青角点点头。

      “赢了。”

      短尾的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青角用身子顶住他。

      “别倒,”青角说,“幼崽看着呢。”

      短尾愣了一下,然后站直了。

      他回头,看着那两只幼崽。

      小灰和叶儿缩在一起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她们看着这四个大人,看着他们抖着腿却站着的样子,看着他们喘着粗气却还在笑的样子。

      “你们……”小灰开口,声音细细的,“你们为什么回来?”

      短尾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

      “因为不能让你一个人。”

      小灰愣住了。

      她看着短尾,看着这个尾巴短一截、腿还在抖、却笑得出来的人。

     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
      “短尾。”

      “短尾叔叔,”小灰说,“我记住了。”

      短尾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      那种笑,青角从来没见过。不是憨,是别的什么。像是……终于有了一点意义。

      那天下午,六只羚羊聚在草坡上。

      青角、短尾、白斑、草根,还有那两只幼崽——小灰和叶儿。

      她们的妈妈跑过来,把小灰和叶儿搂在怀里,舔了又舔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这四只羚羊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们。”

      短尾摇摇头。

      “不用谢。”

      “怎么不用谢?”她问,“你们差点死了。”

      短尾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

      “我妈当年就是落在后面没了的。”

      周围安静了。

      “那时候我还小,躲在树丛里看着。”短尾说,“她跑不动了,回头看我一眼,让我别出来。然后狮子来了。”

      他看着远处。

      “我躲在那儿,看着她被带走。我不敢动,不敢出声,就那么看着。”

      他低下头。

      “从那以后我就想,下次,我得站出去。”

      青角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
      勇敢不是因为不怕。

      是因为怕,但还是站出去了。

      因为曾经没站出去,后悔了一辈子。

      傍晚的时候,六只羚羊站成了一个圈——四个成年在外,两只幼崽在圆心。

      不是需要防御,是就这么站着。

      青角站在外圈,看着里面的同伴。

      短尾站在最吃力的位置,腿还在抖——刚才和母狮对峙,他也怕。但他没退。

      白斑靠在他旁边,闭着眼睛听远处的风声。耳朵一动一动的。

      草根站在另一边,第一次站外圈。她的腿也在抖,但她站着。

      小灰和叶儿在圆心,挤在一起。叶儿的头靠在小灰背上,眼睛已经闭上了。小灰没闭眼,她看着这四个人,看着他们围成的这个圈。

      “青角哥哥。”她喊。

      青角低头看她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

      青角愣了一下。

      他想了想。

      “这是圆阵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圆阵是什么?”

      青角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然后他开口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

      “头朝外,角朝敌,心跳要稳,呼吸要齐。”

      小灰听着,眼睛亮亮的。

      “那我们以后每天都这样吗?”

      青角看着她,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光。

      他想起苍蹄。

      想起苍蹄说:“就算只剩你一个,也要记住。”

      他看了看周围——四个成年,两只幼崽。不是只剩一个。

      “对。”他说,“以后每天都这样。”

      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他们身上。六个影子落在地上,围成一个圈。

      远处,栖息地的边缘,黑蹄站在那里。

      他看着这边,看着那六个小小的影子围成的圈。月光下,他看不清他们的脸,但他知道那是谁。

      他看见短尾的尾巴短一截,但他站得很直。

      他看见白斑的额头有块白,但她耳朵竖着。

      他看见青角站在最外面,犄角对着黑暗。

      他看见两只小小的影子挤在中间,第一次觉得安全。

      他站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转身,走了。

      走出几步,他停了一下。

      他想起青角那天说的话:“总有一天,你会梦见自己被互助会提名。”

      他想起那个梦。

      梦里他站在高岩下,周围全是陌生的脸。

      但此刻,他看着那六个影子围成的圈,忽然想起另一件事——

      很久以前,他也在那样的圈里站过。

      那时候他还小,躲在圆心,看着外圈那些大人。那时候他以为,圆阵永远都在。

     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      但他知道,他羡慕那边那六个。

      旱季第三十七天夜里,青角躺在地上,看着天。

      星星一颗一颗,密密麻麻。

      旁边,短尾的呼噜声很响。他睡得很死,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。

      白斑蜷成一团,睡得正香。她的耳朵还在动,但嘴角有一点笑。

      草根躺在不远处,第一次离人群这么近。她的呼吸很均匀,像是很久没睡这么踏实了。

      小灰和叶儿挤在一起,像两只小兽。小灰睡着前看了青角一眼,说:“青角哥哥,明天我们还站圆阵吗?”

      青角说:“站。”

      她就笑了。

      青角看着她们。

      他想起苍蹄。

      想起围栏里那双空洞的眼睛。

      想起金鬃说:“年轻先吃。”

      他忽然有了一点勇气。

      不是很多。

      但有一点。

      因为今天,他站出去了。

      因为今天,短尾站出去了。

      因为今天,白斑和草根也站出去了。

      因为那两只小小的幼崽,眼睛里有了光。

      他不知道从今天起会怎么样。

      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
      圆阵活过来了。

      虽然很小。

      但活着。

      活着,就有希望。

     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。

      旱季,第三十七天。

      圆阵,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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