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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黑蹄的困境 旱季第三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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旱季第三十九天深夜,青角睡不着。
他躺在草坡上,盯着天上的星星。旁边,短尾的呼噜声很响,白斑蜷成一团,草根也睡得很沉。小灰和叶儿挤在中间,偶尔发出细细的梦呓。
六只羚羊,围成一个小小的圈。
圆阵。
虽然很小,但它是圆的。
青角侧过头,往互助会那边看了一眼。那边黑压压的一片,几十只羚羊挤在一起。他看不清谁是谁,但他知道黑蹄在那里。
黑蹄睡着了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如果是他,肯定睡不着。
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干草的味道。青角闭上眼睛,想让自己睡着。但刚闭上,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。
他睁开眼睛。
水源地那边,有一个影子。
月光下,那影子孤零零地站在水边,一动不动。
青角认出了那个轮廓——左耳有个缺口,背微微驼着。
黑蹄。
青角站起来,轻轻走过去。
蹄子踩在干土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黑蹄听见了,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又转回去,继续盯着水面。
青角走到他旁边,站定。
月光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。黑蹄的倒影在水里晃着,看不真切。
“睡不着?”青角问。
黑蹄没回答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:
“你知道我每天睡几个时辰吗?”
青角摇头。
“两个。”黑蹄说,“最多两个。有时候一个都没有。”
青角看着他。
月光下,黑蹄的眼睛下面有两道深色的印子,毛都秃了一小块。他的耳朵往后压着,压得很低,几乎贴到脖子上。
“为什么?”青角问。
黑蹄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青角。
那双眼睛里,有青角从来没见过的疲惫。不是累,是那种沉到底的、快要淹死的疲惫。
“因为我不敢睡。”黑蹄说,“一睡着就做梦。”
青角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梦?”
黑蹄没回答。他又转过头去,盯着水面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
“梦见自己站在高岩下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他想起自己那些噩梦——金鬃的眼睛,空洞的苍蹄,那些被带走的背影。他以为自己已经够怕了,但黑蹄的梦,好像更可怕。
“还有呢?”青角问。
黑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还有梦见互助会的人围着我。”他说,“那些人——白耳、跛足、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——他们围着我,眼睛里没有表情。然后他们开始往后退,一步一步往后退,把我一个人留在中间。”
青角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黑蹄看着他,嘴角扯了扯——不是笑,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上次说,我会梦见自己被互助会提名。”黑蹄说,“我梦见了。”
青角心里一阵发酸。
“黑蹄……”
“你知道吗,”黑蹄打断他,“互助会里有人想取代我。”
青角一愣。
“白耳。”黑蹄说,“他最近老拉着几个人凑在一起,不知道在商量什么。昨天他还问我,说‘黑蹄哥,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,要不要多休息’。”
他冷笑了一声。
“多休息。多休息几天,位置就是他的了。”
青角看着他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黑蹄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水面,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。
“青角,你知道我现在谁都不敢信吗?”他说,“白天一起排挤别人的人,晚上我都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背后排挤我。今天和我称兄道弟的,明天可能就把我卖了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有时候我躺在那里,听着周围的呼吸声,我会想——这里面有多少人,在想着怎么把我弄下去?”
青角说不出话。
黑蹄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还好。”他说,“你一个人,不用信谁,也不用防谁。”
青角摇摇头。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短尾、白斑、草根,还有那两只幼崽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黑蹄打断他,“你那边有六个人。六个人站成圈,不用防着谁。”
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不是嫉妒,是别的什么。像是羡慕,又像是认命。
“黑蹄,”青角说,“你可以过来的。”
黑蹄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可以过来。”青角说,“加入我们。六个人变成七个。不用再防着谁,不用再做噩梦。”
黑蹄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——那种苦笑,嘴角扯了扯,眼睛却没笑。
“青角,你以为我不想吗?”
青角没说话。
“我想。”黑蹄说,“我想得要死。我想躺在那样的圈里,不用睁着眼睛睡觉,不用担心明天谁会在背后捅我。”
他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但我过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黑蹄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因为我手上有人命。”他说,“独耳是被我送走的。短角是被我送走的。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,都是我互助会提名送走的。”
青角沉默了。
“你知道吗,跛足为什么那么听我的?”黑蹄说,“因为她也送走过人。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谁也别想跑。”
他看着青角。
“如果我加入你们,那些人怎么办?白耳会接手互助会,然后继续送人。跛足会继续当她的打手。草根、短尾她们,还会被排挤。什么都不会变。”
青角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黑蹄说得对。
什么都不会变。
“而且,”黑蹄的声音忽然变得更轻,“就算我过去了,你们敢信我吗?”
青角愣住了。
黑蹄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
“我送走过人。”他说,“我害死过独耳,害死过短角。你们那边,短尾恨不恨我?草根恨不恨我?她们的孩子差点被送走,是谁干的?”
青角说不出话。
“青角,你是个好人。”黑蹄说,“但你那边的人,不一定都愿意收留我。”
他转身,往水源边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
“我有时候想,”他说,“如果当初我没成立互助会,会怎么样?”
青角看着他。
“也许会死。”黑蹄说,“也许早就是高岩上的一只蹄子了。但至少,我不会做那些梦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至少,我不会怕自己人。”
青角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黑蹄,”他说,“你还记得苍蹄吗?”
黑蹄一愣。
“记得。”
“苍蹄说过一句话。”青角说,“他说,有些人变冷,是因为冷过。但冷过的人,也可以再变回来。”
黑蹄看着他。
“跛足冷过。”青角说,“她现在还在冷着。但也许有一天,她会想变回来。”
黑蹄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沙哑:
“如果那一天来了,她还来得及吗?”
青角不知道。
黑蹄也没等他回答。
他转身,往栖息地走。
走出几步,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青角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被选中了,你愿意替我收尸吗?”
青角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黑蹄……”
“不用回答。”黑蹄说,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他走了。
青角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月光下,那个影子越来越淡,最后融进黑暗里。
青角忽然想起第一次站圆阵那天——黑蹄站在他左边,耳朵转来转去,身子绷得紧紧的。那时候他以为黑蹄只是紧张。
现在他知道,黑蹄一直在怕。
从那天到现在,一直在怕。
他怕了多久了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黑蹄说的那个梦,今晚还会来。
而且,会越来越清晰。
青角不知道的是——黑蹄说的那个梦,今晚又来了。而且这一次,梦里的人有了脸。
黑蹄惊醒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躺在那里,浑身是汗,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他侧过头,看向青角他们睡觉的方向。
那边,六个影子围成一个圈,睡得安稳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等待下一个天亮。
第二天清晨,青角站在草坡上,看着互助会那边。
黑蹄站在人群中间,正在说着什么。他的声音听不见,但青角能看见他的手势,能看见他周围那些羚羊的表情。
白耳站在他旁边,脸上带着笑。但那笑,青角看着总觉得不对劲。
跛足站在边缘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黑蹄说完了,人群散了。他一个人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。
青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是水源地那边,那五个有大有小的影子,正站成一个圈。
黑蹄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青角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难过。
他不知道黑蹄还能撑多久。
但他知道,黑蹄说的那句话,他会记住:
“如果有一天我被选中了,你愿意替我收尸吗?”
他愿意。
但他更希望,那一天不会来。
旱季第四十天清晨。
太阳照常升起。
互助会还在运转。
圆阵还在站着。
黑蹄还在撑着。
一切好像都没变。
但青角知道,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。
就像旱季第一天水位下降的那三指。
不多。
但一直在降。
远处的高岩上,那个金色的影子又出现了。
一动不动。
俯瞰着这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