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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选举降临 旱季第四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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旱季第四十二天正午,秃鹫又来了。
青角正在和短尾说话。他抬起头,看见天上那个黑点,心里猛地一沉。
又来了。
秃鹫在天空盘旋,一圈,两圈,然后落下来——落在枯死的荆棘树上。爪子抓住枯枝,树枝晃了晃,掉下几片干皮。
它歪着头,用那双没感情的眼睛扫视了一圈,黑豆一样的眼珠转了转。然后它张开嘴,丢下一块兽皮。
和上次一样。
兽皮落在尘土里,溅起一小撮灰。
周围的羚羊慢慢围过来。有人嘴里还嚼着草,此刻忘了嚼,草茎从嘴角垂下来。有人蹄子在地上蹭,蹭出一道道浅痕。
秃角走过去。他是族群里负责传递消息的羚羊,每次法令都他来念。他的腿有点抖,但他还是走到兽皮前,用蹄子翻开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。脸上的表情很奇怪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一种“不知道该是什么”的表情。嘴张着,又闭上。耳朵转来转去,像是想跑,又不知道该往哪跑。
“念啊。”有羚羊催。
秃角抬起头,咽了口唾沫。他的声音发干,像干草摩擦:
“本王体恤尔等奔跑之苦,从今日起,废除‘最慢者保护法’。每日不再以速度定去留,由尔等自行推举一只羚羊,进贡本王。尔等族群之事,尔等自主决定。每日黄昏前,将当选者送至高岩下。”
念完了。
沉默。
比上次还长的沉默。
然后有羚羊说:“不用跑了?”
另一个说:“我们自己选?”
第三个说:“选谁?”
声音此起彼伏,像水烧开前的咕嘟声。
黑蹄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蹄子踩在干土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所有人看向他。
“不用跑了?”黑蹄问,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我们自己选?”
秃角点头:“法令是这么说的。”
黑蹄的眼睛转了转。青角看着他的表情,看见恐惧慢慢消失,换上另一种东西——算计。眼睛眯起来,耳朵往前竖,嘴角微微扯动。
“那简单。”黑蹄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见,“我们选一个人,只要不是自己就行。”
周围有羚羊笑了。不是真的笑,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,从鼻子里喷出来。有人附和:“对,选别人就行。”
“不用跑了……”有人喃喃,“终于不用跑了……”
“每天跑得要死,总算到头了。”
“我们自己选?那太好了,我们选那些……那些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选那些“该被选的人”。
选那些“不是自己人”的人。
选那些没用的、孤僻的、跑不动的、不会报复的人。
青角站在那里,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看向黑蹄。黑蹄已经开始四处张望,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——他在找那些可以拉拢的人,那些可以结成同盟的人。
他看向白耳。白耳凑到黑蹄身边,小声说着什么,一边说一边点头。
他看向跛足。跛足站在人群边缘,低着头,但耳朵竖着,在听。
他看向草根。草根把幼崽护在身下,眼睛里有恐惧,也有茫然。
他看向灰背。
灰背站在人群最外面,一动不动。他的眼睛盯着那块兽皮,像盯着一条毒蛇。
“这是陷阱!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。
青角回头——是灰背。
灰背往前走几步,腿有点抖,但步子很稳。他走到秃角旁边,用鼻子闻了闻那块兽皮,然后抬起头,看着周围的羚羊。
“你们看不出来吗?”灰背说,声音沙哑但清晰,“这是换了个名字,换汤不换药!”
有羚羊问:“什么意思?”
灰背指着兽皮:“之前让你们跑,现在让你们选。跑的时候,是狮子吃羚羊。选的时候,是羚羊送羚羊。有什么区别?”
沉默。
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有人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灰背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更高了:
“我见过这招。角马灭绝那年,狮子也用过这招。一开始让它们跑,跑得慢的死。后来让它们选,选出来的死。角马们以为自己赢了,不用跑了。结果呢?它们开始拉帮结派,开始互相陷害,开始选那些最弱的、最不合群的。最后,它们把自己选没了。”
他扫视着人群,眼睛里有一种悲愤。
“你们以为自己在选?你们是在替狮子杀人!”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黑蹄开口了。
“灰背爷爷,”黑蹄的声音很平静,“您说得对。但这和以前有什么区别?以前也是死,现在也是死。以前是狮子定谁死,现在是我们定谁死。至少,我们可以让自己活。”
灰背盯着他。
“让自己活?”灰背说,“你以为你能一直让自己活?今天你选别人,明天别人就会选你。”
黑蹄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说:“那就让明天的人,选不动我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人群:
“互助会的人听着——以后咱们还是一起。投票的时候,咱们投同一个人。只要咱们人多,就送不走咱们的人。”
互助会的成员纷纷点头。有人小声说“好”,有人往前站了一步,聚到黑蹄身边。
白耳站在黑蹄旁边,嘴角有一丝笑。那笑容,青角看着不对劲。
另一群羚羊也开始聚拢——那些没加入互助会、但也不愿意被欺负的。他们围在一起,小声商量着。有人喊:“那我们也要抱团!不然会被欺负!”
青角看着这一切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他想起金鬃的话:“你们管这个叫民主?我管这个叫省事。”
他想起苍蹄的话:“不是法令杀人,是‘别人可能信’杀人。”
现在,不是“别人可能信”了。
现在是“我们自己选”。
白斑走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:“青角,我们怎么办?”
青角没回答。他看着人群分成几堆,看着那些落单的羚羊被挤到边缘,看着黑蹄在互助会中间指手画脚。
“我们……”青角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我们站圆阵。”
白斑看着他。
“站圆阵?”白斑说,“可是现在不是跑的问题了,是选的问题。”
“一样的。”青角说,“只要规则是别人定的,不管跑还是选,最后都是死。唯一的活路,是不玩这个游戏。”
白斑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头。
“好。”
那天傍晚,第一次投票开始了。
混乱。
一片混乱。
栖息地中央的空地上,羚羊们挤成一团。没人知道怎么投。有人喊名字,有人喊“选他”,有人随便喊一个看不顺眼的。几只羚羊同时被提名,又同时被否认。声音此起彼伏,乱成一锅粥。
黑蹄的互助会站在一起,整整齐齐。他们互相看了看,然后齐刷刷地喊出一个名字:
“草叶。”
草叶是一只中年母羚羊,平时不说话,不合群,没加入任何互助会。她长得普普通通,毛色灰扑扑的,眼睛总是看着地面。青角见过她几次,每次都一个人低着头吃草,从不与人搭话。
她被提名的时候,愣住了。
她抬起头,四处张望,像是在找谁。但没人看她。
“草叶是谁?”有人问。
“就是那只……那只……”有人指了指。
草叶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她问。声音细细的,像风中的草茎。
没人回答。
“我没得罪过你们……”她说,声音开始发颤。
还是没人回答。
黑蹄的互助会沉默地看着她。另一派系的人也沉默地看着她。那些没站队的,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青角想站出来。他想说“这不公平”。但他的腿没动。
因为他知道,站出来了,下一个可能就是他自己。
他想起苍蹄的话:“走投无路的人,会抓住任何一根草。”
他现在不是走投无路。
但他已经开始算了。
算站出来值不值。
草叶被灰影带走了。
灰影从阴影里走出来,走到她面前。他看了她一眼,然后低下头,用嘴叼住她的脖子。不是咬,是叼着,像叼一只幼崽。
草叶没挣扎。她只是回头看。
走之前,她回头看了族群一眼。
那一眼,青角记了很久。
不是愤怒。不是怨恨。
是困惑。
好像在问:为什么是我?
灰影把她推进黑暗里。消失在通往高岩的方向。
那天夜里,青角站在水源边。
白斑走过来。
“第一次投票。”她说。
青角点头。
“以后会怎么样?”
青角沉默了很久。
“以后,”他说,“他们会选得更熟练。”
白斑看着他。
“我们怎么办?”
青角抬起头,看着高岩的方向。
那边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那边有苍蹄。
有老石。
有独耳。
有短角。
有草叶。
还有那些眼神空洞的、活着等死的羚羊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白斑站在他旁边,沉默。
远处传来鬣狗的叫声。
旱季,第四十二天。
新的规则开始了。
跑的人,变成了选的人。
但赛道还在。
画赛道的人,还在高岩上看着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青角回头——是黑蹄。
黑蹄走到他旁边,也看着水面。
“青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见了吗?”黑蹄说,“刚才投票的时候,白耳喊的名字比我快。”
青角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白耳。”黑蹄说,“他喊草叶的名字,比我还快。他抢着当那个‘提名的人’。”
青角看着他。
黑蹄的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还有恐惧。
“你知道吗,”黑蹄说,“在互助会里,谁提名谁,谁就有话语权。白耳今天抢了先,明天就会有更多人跟着他。”
青角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黑蹄低下头。
“那个梦。”他说,“梦里的人,真的有脸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青角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月光下,黑蹄的影子越来越淡。
他忽然想起苍蹄的话:
“不是法令杀人,是‘别人可能信’杀人。”
现在,别人不止是信了。
别人开始选了。
而选的人,会比跑的人,死得更快。
青角不知道的是——从这一天起,跑得快的和跑得慢的都不用死了,但所有人都在走向同一个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