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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一次投票 旱季第四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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旱季第四十五天,第一次有组织的投票。
说是“有组织”,其实是黑蹄的互助会开始动真格的了。
三天前第一次投票还是乱的,谁都不知道该投谁,最后稀里糊涂推出来一个草叶。但这三天里,黑蹄没闲着。他每天晚上把互助会的成员叫到一起,开会,商量,定规矩。
青角看见过几次——天黑之后,他们聚在草坡后面,头凑在一起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月光下,那些影子挤成一团,像一团黑压压的乌云。
“以后咱们这么办。”黑蹄站在中间,周围的羚羊围成一个圈,“每天投票之前,咱们先内部定一个人。所有人投票的时候,都投那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定谁?”有羚羊问。
黑蹄看了他一眼。
“定不是咱们的人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瞬,然后有人点头,有人眼睛亮起来。那眼神青角见过——在跛足眼里见过,在那些为了自保什么都愿意做的人眼里见过。
跛足站在人群边缘,没说话,但耳朵竖得很直。
“那要是咱们内部有人被提出来呢?”另一只羚羊问。
“那所有人一起保他。”黑蹄说,“咱们的人多,票数多,保得住。”
“保住了,那选谁?”
黑蹄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说:“选那个提他的人。”
周围更安静了。
有人低下头,有人互相看了看。没人说话,但每个人都听懂了——这意味着,只要你敢提互助会的人,你就得准备好替他去死。
青角站在远处,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。但他看见那些羚羊散开时,脸上的表情——有人兴奋,有人紧张,有人低头不敢看别人。
他看见白耳走在最后,和几个人凑在一起,小声说着什么。黑蹄走在前面,没回头。
白耳抬起头,往青角这边看了一眼。
只是一眼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走。
那天傍晚,投票开始了。
栖息地中央的空地上,羚羊们围成一圈。太阳正在落山,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像一堆乱七八糟的枯枝。
青角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这一切。
他看见黑蹄的互助会站在一起,整整齐齐,像一支小军队。二十多只羚羊,挤成一堆,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——那些落单的、没加入任何团体的羚羊。
他看见另一群人——那些没加入互助会、但也不愿意被欺负的羚羊——也站在一起,但人少,散乱,眼神里带着慌张。他们互相看来看去,不知道该听谁的。有人小声问“我们怎么办”,没人回答。
他看见那些真正的“边缘者”——老弱病残、孤僻的、不会站队的——零零散散站在最外围,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他们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,恨不得钻进地里。
“投票开始!”秃角站在中间喊。他是长老,不得不主持这个,但青角看见他的眼睛是闭着的,好像不想看接下来发生的事。
“提名——”
黑蹄第一个开口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见:
“我提名短角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青角心里猛地一沉。
短角?
那只壮年公羚羊,前几天还在路上和黑蹄顶过嘴的短角?那只跑得不快但嘴硬的短角?
他转头看向短角。
短角站在那里,愣住了。他的嘴张着,像是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。他的耳朵往后压着,压得很低,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。
“我?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为什么是我?”
没人回答。
黑蹄没看他。黑蹄的眼睛盯着前方,盯着秃角,盯着规则。
“提名有效。”秃角的声音很干,像干草摩擦,“还有别人吗?”
另一派系的人互相看了看。有人小声说:“我们提名……黑蹄?”
但声音太小,没人响应。那几个说话的人被周围的人瞪了一眼,赶紧低下头。
黑蹄的互助会太整齐了。二十多只羚羊,齐刷刷站着,没人说话,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谁提名黑蹄,谁就是下一个。
“没有其他提名?”秃角问。
沉默。
长长的沉默。
“那投票开始。同意短角的——”
黑蹄的互助会齐刷刷举起头。
二十多只羚羊,二十多票。
另一派系的人犹豫着,有人举了,有人没举。零零散散十几票。
那些边缘者,一个都没举。他们低着头,缩着身子,恨不得自己消失。
“短角当选。”秃角宣布。
短角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
“不是我……”他说,“我没做过什么……我只是……我只是顶过几句嘴……”
没人看他。
黑蹄的互助会已经开始转身,准备散场。有人小声说话,有人松了一口气,有人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。
短角忽然冲上去,拦在黑蹄面前。
“黑蹄!”
黑蹄停下,看着他。
短角盯着他,眼睛里有愤怒,有恐惧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绝望,又像是最后的尊严。
“你为什么选我?”短角问,“我得罪过你吗?就因为我顶过你几句?”
黑蹄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没得罪过我。”他说。
“那为什么?”
黑蹄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得意,不是残忍,是一种“你应该懂”的眼神。疲惫,又冷。像一口深井,看不见底。
“因为我不选你,”黑蹄说,“明天就会有人选我。”
短角愣住了。
黑蹄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走出几步,他听见短角在后面喊:
“下一个就是你!”
黑蹄停下,没回头。
“下一个就是你!”短角又喊,声音撕裂,像被撕碎的草茎,“你今天选我,明天就会有人选你!你等着!你在梦里等着!”
黑蹄的耳朵往后压了压——那是羚羊不安时的反应。只是一下,很短,但青角看见了。
然后黑蹄继续走。
短角被灰影带走了。
灰影从阴影里走出来,走到他面前。夕阳照在他身上,那道灰毛泛着暗光。他的眼睛扫过人群,在青角的方向停了一下——只是一下,然后看向短角。
短角没挣扎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灰影走近,看着那张长着獠牙的脸。他的腿在抖,但他没跑。
他知道跑不掉。
走之前,他回头看了青角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愤怒,有恐惧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是在说:你看,这就是你们选的路。
青角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他想起短角刚才喊的那句话:
“下一个就是你。”
他想起黑蹄的耳朵往后压的那一下。
他想起苍蹄的话:“只要规则还在,总有人会死。”
那天夜里,青角去水源地喝水。
黑蹄也在。
他一个人站在水边,低着头,盯着水面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青角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黑蹄没看他。
“短角的话,”青角说,“你听见了?”
黑蹄沉默了很久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怕吗?”
黑蹄转过头,看着他。
月光下,青角看见他的眼睛——不是白天那种精明的眼睛,是一种疲惫的、有点空的眼睛。像一口枯井,井底什么都没有。
“怕。”黑蹄说,“我怕得要死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我每天睡几个时辰吗?”黑蹄说,“两个。最多两个。其他时间我都在想——明天谁会提我?谁在背后商量?谁会在投票的时候反水?白耳今天看我的眼神,你看见了吗?”
他低下头。
“短角说得对。下一个就是我。不是明天,就是后天。不是今年,就是明年。只要这个规则还在,总有一天,会轮到我。”
青角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青角,”黑蹄说,“你那天说峡谷的事,是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些被送走的羚羊,真的还活着?”
青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的活着。”他说,“有的已经被吃了。”
黑蹄愣住了。
“金鬃把它们关在围栏里,”青角的声音很沉,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,“每天杀一只。年轻的先吃,老的留着。苍蹄还活着,老石也活着,但短角……我不知道。草叶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
黑蹄盯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恐惧,愤怒,还有别的什么。
“所以……它们不是被庇护,是被……”
“被养着。”青角说,“养着慢慢吃。”
黑蹄沉默了很久,然后他笑了一下——那种苦笑,嘴角扯了扯,眼睛却没笑。
“那我们呢?”他说,“我们每天投票,每天算计,每天怕被人选。我们是在选谁去死,还是在选谁去……被养着?”
青角没回答。
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。
黑蹄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他停了一下。
“青角,”他说,“如果有一天我死了,别恨我。”
青角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我做过的那些事,”黑蹄没回头,“排挤人,送走人,选那些不该选的人。我知道不对。但我没办法。我只是……想活。”
他走了。
青角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想起苍蹄。
想起老石。
想起短角。
想起那些被送走的面孔。
他忽然想追上去,对黑蹄说:你也可以不这样。
但他没追。
因为他也在这个规则里。
他也没找到出路。
青角不知道的是——短角的话,黑蹄记了一辈子。
因为他也知道,下一个,可能真的是他。
那天夜里,黑蹄又做梦了。
梦里他站在高岩下,阳光刺眼。他看不清上面有什么,但他知道,那里有东西在看他。
周围站着一群羚羊——白耳、跛足、还有那些互助会的脸。他们围着他,眼睛里没有表情。
然后他们开始往后退。
一步一步往后退。
把他一个人留在中间。
他想喊,喊不出声。
他想跑,腿动不了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,很低,像从地底下传来:
“你来了。”
黑蹄猛地惊醒。
天还没亮。他躺在地上,浑身是汗。旁边的羚羊还在睡着,呼吸均匀。
他侧过头,看向青角他们睡觉的方向。
那边,六个影子围成一个圈,睡得安稳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等待下一个天亮。
旱季第四十六天清晨。
太阳照常升起。
互助会还在运转。
圆阵还在站着。
黑蹄还在撑着。
但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