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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派系斗争 旱季第四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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旱季第四十八天,另一派系终于成形了。
领头的是只叫长角的壮年公羚羊,体格健壮,跑得快,但一直没加入黑蹄的互助会——不是不想,是黑蹄没要他。黑蹄嫌他太有主见,不好控制。第一次投票前,长角曾经私下问过黑蹄能不能加入,黑蹄只是摇摇头,说“人够了”。
长角被排挤了三次之后,终于受不了了。
第一次排挤是在觅食地。他刚找到一片嫩草,白耳就带着几个人走过来,站在那片草前面,开始吃。长角说“这是我先找到的”,白耳笑了笑,说“草原上的草,谁吃不是吃”。长角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把那片草吃得干干净净。
第二次排挤是在水源边。他正低头喝水,旁边几只互助会的羚羊故意挤他,把他挤得踉跄几步,差点摔倒。他回头,看见他们在笑。白耳站在不远处,没笑,只是看着。
第三次排挤是在归巢路上。有人故意放慢脚步挡在他前面,他往左,那人往左,他往右,那人往右。等他绕过去的时候,队伍已经走远了,他一个人落在后面。那天晚上,他梦见自己被提名。
第四十八天清晨,长角站在水源边,看着那些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人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始拉人。
拉那些也被排挤过的、被互助会欺负过的、以及单纯看不惯黑蹄的。
一开始只有五六只。后来十几只。到第四十八天傍晚,长角的派系已经有将近二十只羚羊。
黑蹄的互助会也是二十多只。
剩下的,是那些不站队的“中间派”——老弱病残,胆小怕事的,还有一些单纯不想参与、只想活着的。
两边的人数差不多,谁也没法稳赢。
于是每天投票,成了一场战争。
旱季第四十九天。
青角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今天的投票。
栖息地中央的空地上,两大群人分站两边,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。黑蹄站在左边,长角站在右边,隔着那条通道对视。他们的眼睛里,都有同样的东西——警惕,算计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黑蹄身后站着白耳。白耳脸上带着习惯性的笑,眼睛却在人群中扫来扫去,像是在数人头,又像是在寻找什么。他的目光在每个中间派羚羊身上停留一瞬,然后移开。
提名阶段,黑蹄派提名了长角派的一只年轻母羚羊。
长角派提名了黑蹄派的二把手——白耳。
青角愣了一下。提名白耳?
他看向白耳。白耳站在黑蹄旁边,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喊出来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——只是一瞬,然后恢复如常。他的耳朵往后压了压,那是羚羊不安时的反应。但他很快又笑起来,那笑容,青角看着不对劲。
“提名我?”白耳说,声音很大,让所有人都听见,“好啊,那就投呗。”
他转头看向黑蹄,黑蹄也在看他。两人对视了一瞬,黑蹄的眼神复杂,白耳的笑容更深了。
然后白耳开始走动。他走到中间派那边,低声下气地说着什么。头低着,耳朵往前送,一副谦卑的样子。但青角注意到,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——观察谁在看他,谁在犹豫,谁可以被拉拢。
黑蹄也动了。他也走到中间派那边,开始拉票。白耳跟在他身后,亦步亦趋,像一个忠诚的副手。
“今天投我们,明天我们保你们。”黑蹄说,“互助会的觅食地,你们可以来吃草。”
白耳在旁边点头,笑着附和:“对,黑蹄哥说话算话。”
长角也走过来:“别听他们的。投我们,以后互助会不敢欺负你们。我们派系的人,会保护你们。你们今天帮我们,我们记着。”
中间派的羚羊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知道该听谁的。耳朵转来转去,蹄子在地上蹭,蹭出一道道浅痕。
青角看见草根站在那里。她缩着身子,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她旁边站着她的幼崽,那只小小的、眼睛大大的孩子。
黑蹄走到草根面前。
“草根,”黑蹄说,“投我们。你和你孩子,以后就是互助会护着的人。”
白耳跟在旁边,笑着说:“草根姐,黑蹄哥亲自来请你,这是看得起你。”
草根抬起头,看着他们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感激,是别的什么。像是恐惧,又像是犹豫。
长角也走过来。
“草根,”长角说,“你想清楚。互助会今天护着你,明天投票的时候,他们护的是自己人,不是你。你投他们,他们赢了,你什么都不是。你投我们,至少我们记得你帮过我们。”
草根看着他们两个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她低下头,把幼崽护在身下。
青角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幕。他注意到白耳虽然一直笑着,但他的眼睛从没离开过草根——不,不是草根,是草根身边的幼崽。那眼神,青角说不清是什么。
投票结果出来:黑蹄派赢了,差三票。
被选中的是长角派提名的那只年轻母羚羊。她被带走的时候,长角派的羚羊们站在那里,没人说话。但青角看见,他们的眼睛里,有一种东西在燃烧。
那是仇恨。
第二天,长角派赢了。
被选中的是黑蹄派的一只老羚羊,跟了黑蹄很久的那种。他被带走的时候,黑蹄派的羚羊们也没说话。但青角看见,他们的眼睛里,也有那种东西了。
仇恨。
旱季第五十天。
青角在觅食地遇到了草根。
她正在吃草,吃得很快,一边吃一边东张西望。耳朵转个不停,每吃几口就要抬起头看看周围。她的幼崽跟在身边,也跟着她东张西望。
青角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还好吗?”青角问。
草根抬头看了他一眼,认出是他,低下头继续吃。
“不好。”她说。
“怎么了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昨天投票,我投了长角派。今天黑蹄派的人来找我,说我必须投他们。我不投,他们就要让我成为‘目标’。”
青角皱眉:“谁来找你?”
草根犹豫了一下。
“白耳。”她说,“他一个人来的,笑呵呵的,说的话……让我害怕。”
青角心里一紧。
“他说什么?”
草根低下头。
“他说,‘草根姐,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。选边站这种事,站错了,孩子会受委屈的。’”她抬起头,看着青角,“他不是在威胁我,他是在笑呵呵地威胁我。那种笑,比凶还可怕。”
青角想起白耳那双一直打量别人的眼睛,想起他站在黑蹄身后时的笑容。
“你怕吗?”青角问。
草根看着他,那眼睛里,有青角从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是一种更深的、沉到底的东西。像是认命,又像是绝望。
“我怕的不是他们。”她说,“我怕的是我自己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草根低下头,继续吃草。
“我怕有一天,为了活命,我也会变成他们那样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?”草根说,声音很轻,“长角说,只要我投他们,我孩子就是安全的。黑蹄说,只要我投他们,我就可以去他们的觅食地。白耳笑呵呵地告诉我,选错了孩子会受委屈。两边都在给我东西,两边都在威胁我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草坡。那边,两大派系的人正在对峙。
“我昨天回去想了一夜。”她说,“我想,如果我不投,他们会不会选我?如果我被选中了,我孩子怎么办?”
青角说不出话。
草根低下头,继续吃草。吃了几口,又停下。
“青角,”她说,“你是对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加入。”草根说,“不投票。不选边。你那边那几个人,才是真正安全的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光——很弱,但还在。
“但我过不去。”她说,“我带着孩子。我跑不动。我需要他们的觅食地,需要他们不排挤我。我没有你那种选择。”
青角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草根吃完最后一口草,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她停了一下。
“青角,如果有一天你看见我被送走了,别难过。”她说,“我也送走过别人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青角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草根。
一只普通的、沉默的、有幼崽要养的中年母羚羊。
她知道不对。
她不想变成那样。
但她已经在变了。
那天傍晚,青角去找黑蹄。
黑蹄一个人站在水源边,盯着水面发呆。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几天前更瘦了,肩膀塌着,耳朵往后压着。
青角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黑蹄没看他。
“你那边还好吗?”青角问。
黑蹄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沙哑:
“白耳今天提名我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投票的时候,他提名我。”黑蹄说,“不是正式提名,是那种……试探。他喊了一声‘黑蹄’,然后笑着说‘开个玩笑’。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青角。
那双眼睛里,有血丝,有疲惫,还有一种青角没见过的东西。像是恐惧,又像是认命。
“他在试探。”黑蹄说,“看看有多少人会跟着他喊。你注意到他今天拉票的时候吗?他一直跟在我身后,学我怎么说话,怎么笑,怎么看人。他在学。”
青角想起白耳那双眼睛,一直在人群中扫来扫去。
“你知道吗,”黑蹄说,“昨天我们派赢了,但我晚上睡不着。我躺在那儿,听着周围的呼吸声,我在想——这里面有多少人,今天投的是我,明天就会投给白耳?”
他低下头。
“互助会不是我一个人的了。”黑蹄说,“它早就是一群人的了。一群想活命的人。谁能让它们活命,它们就跟谁。”
青角看着他。
“黑蹄,”青角说,“你可以退出的。”
黑蹄笑了——那种苦笑,嘴角扯了扯,眼睛却没笑。
“退出?”他说,“退出以后呢?白耳接手互助会,然后第一个提名我。长角那边也不会要我。我就成了没边的人,谁都可以选我。”
他看着青角。
“你们那边,还收人吗?”
青角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想过来?”
黑蹄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摇摇头。
“不过了。”他说,“我过去,你们那边的人会恨我。短尾恨我,草根恨我,那些被我送走过亲人的人,都恨我。我过去,是给你们找麻烦。”
他转身,往栖息地走。
走出几步,他停了一下。
“青角,”他说,“你那边那几个人,好好护着。别让他们落单。还有,小心白耳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青角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暮色里,黑蹄的影子越拉越长。他走得很慢,低着头,像是背着很重的东西。
青角忽然想起第一次站圆阵那天——黑蹄站在他左边,耳朵转来转去,身子绷得紧紧的。那时候他以为黑蹄只是紧张。
现在他知道,黑蹄一直在怕。
从那天到现在,一直在怕。
而且,越来越怕。
那天夜里,青角躺在地上,盯着天上的星星。
旁边,短尾的呼噜声很响。白斑蜷成一团,睡得正香。草根躺在不远处,但她的呼吸不均匀,一下深一下浅。小灰和叶儿挤在中间,睡得安稳。
六只羚羊,围成一个小小的圈。
圆阵。
虽然很小,但它是圆的。
青角侧过头,往互助会那边看。
那边黑压压的一片,几十只羚羊挤在一起。他看不清谁是谁,但他知道黑蹄在那里。他也知道,白耳在那里,在黑暗中,也许正睁着眼睛,想着什么。
黑蹄睡着了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黑蹄说的那个梦,今晚还会来。
而且,会越来越清晰。
远处传来鬣狗的叫声。
短促,尖锐。
旱季,第五十天。
派系斗争,还在继续。
青角不知道的是——草根那天晚上想了很久。
第二天,她做了一个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