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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二探峡谷 旱季第五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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旱季第五十二天正午,青角和白斑第二次去了峡谷。
从第一次探访到现在,已经过去了十六天。
十六天里,青角每天晚上都会梦见苍蹄。梦里苍蹄站在远处,背对着他,怎么喊都不回头。有时苍蹄会转过身,但脸上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每次醒来,青角都浑身是汗,心跳如鼓。
他必须再去一次。
不是为了救——他知道可能救不了。是为了确认。确认苍蹄还在不在。确认他还有没有可能恢复。确认金鬃说的那些话,到底有多少是真的。
白斑什么都没问。青角说“我想再去一次”,她只是点点头,说“好”。
他们从那条干涸的小河沟绕过去,穿过灌木丛,走到那堆荆棘和枯木堆成的围栏前。太阳挂在头顶,晒得皮毛发烫,但青角的手脚冰凉。
围栏还在。
青角从荆棘的缝隙往里看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羚羊少了。
第一次来的时候,围栏里有十几只。现在,他一眼数过去,只剩七八只。那些空出来的地方,只剩下被踩实的泥土和几撮脱落的毛。
“短角呢?”白斑在旁边小声问,“草叶呢?”
青角没回答。他快速扫视着那些剩下的面孔——
老石还在。他站在那里,低着头,一动不动,比上次更瘦了。
独耳还在。他蹲在角落里,脸朝墙壁,像一坨土。
草叶不见了。
短角不见了。
还有几张叫不出名字的面孔,也不见了。
青角的手抓着荆棘,指节发白。刺扎进肉里,血渗出来,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想起金鬃上次说的话:“杀一只够我吃两三天。年轻的先吃,肉质好。”
短角是年轻的。草叶也是年轻的。
他们被吃了。
青角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睁开。
他在找苍蹄。
角落里,那个熟悉的位置。
苍蹄还在。
但青角几乎认不出他了。
苍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皮毛贴在肋骨上,一根一根凸出来,像风干的枯枝。他的左后腿肿着,肿得比上次还厉害,皮绷得发亮,像随时会裂开。他低着头,一动不动,嘴边的草都没吃,就那么站着。
青角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苍蹄爷爷……”他隔着围栏轻轻喊。
苍蹄没动。
“苍蹄爷爷,是我,青角。”
苍蹄还是没动。
白斑在旁边小声说:“他好像……更差了。”
青角咬着牙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他沿着围栏跑,跑到左边那个缺口——那个上次钻进去的地方。
缺口还在。
但荆棘好像被重新加固过,比上次更密了。
青角不管。他拼命往里钻,荆棘勾在身上,划出一道道血痕。他感觉不到疼,只是钻,钻,钻。
他钻进去了。
他跑到苍蹄面前。
“苍蹄爷爷!”
苍蹄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曾经那么亮,那么深。现在像两口枯井,井底什么都没有。浑浊,空洞,像蒙了一层灰。
“苍蹄爷爷,是我,青角!你救过我!你教过我圆阵!你说过就算只剩我一个也要记住!”
苍蹄看着他。
没说话。
没动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吃地上的干草。那干草已经发霉了,他嚼着,嘴角流出褐色的汁水。
青角跪在他面前。
“苍蹄爷爷……你看看我……我是青角……我是青角啊……”
苍蹄没再抬头。
青角伸手,用犄角轻轻碰了碰他。那对角,曾经那么有力,那么温暖。现在凉凉的,像两块石头。
苍蹄被碰了一下,身体晃了晃,但没有反应。他继续嚼着那根发霉的干草,眼睛盯着地面。
青角跪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
白斑也钻进来了,站在他旁边。
“青角……”她轻声喊。
“再等等。”青角说,“再等等,也许他能想起来。”
他等了。
等了很久。
苍蹄始终没再抬头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但青角听见了。
他回头。
金鬃趴在一块岩石上,正看着他们。阳光照在它身上,金黄色的鬃毛泛着光。它的眼睛半眯着,懒洋洋的,像一只打盹的老猫。
但青角知道那不是打盹。
“又来了?”金鬃说,声音懒懒的,“你们还挺执着。”
青角站起来,挡在苍蹄前面。
金鬃看了他一眼,笑了——那种笑,青角见过无数次,在梦里。
“别紧张。”金鬃说,“我今天不饿。刚吃了那只短尾巴的,还没消化完。”
青角的心猛地一沉。
短尾巴的。
短角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你吃了短角?”
金鬃歪了歪头。
“年轻的,肉质好。”它说,“我上次告诉过你们。那只短尾巴的,关进来的时候还挺凶,没过几天就蔫了。昨天杀的,内脏我先吃了,肉留给母狮们。怎么,你们认识?”
青角说不出话。
白斑在旁边,也浑身发抖。
金鬃看着他们,眼睛眯了眯。
“你们是来带那只老的走的?”它用爪子指了指苍蹄,“我说过,你们想带就带。我说话算话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还让我们带?”
金鬃点点头。
“带吧。”它说,“反正他也活不了几天了。”
青角转身,用犄角轻轻顶苍蹄。
“苍蹄爷爷,走,我们走。”
苍蹄没动。
“走啊!”青角用力顶他。
苍蹄被他顶得踉跄了一步,然后又站住了。他抬起头,茫然地看了看四周,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草。
青角又顶他。
他还是不动。
青角急了,用尽全力顶他,顶得苍蹄差点摔倒。但苍蹄站稳后,又回到那个位置,继续吃草。
“他不走。”金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“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‘走’了。”
青角回头,盯着它。
金鬃从岩石上跳下来,慢慢走近。青角的腿在抖,但他没退。
“我跟你们说过,”金鬃说,“关进来第七天就不认人了。他撑了七天,算久的。现在多少天了?十几天?二十几天?”
它走到围栏边,用爪子敲了敲荆棘。
“他现在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。”金鬃说,“没有过去,没有未来,没有害怕,没有希望。他只知道站着,吃草,等死。你带他出去,他会怎么样?”
青角说不出话。
“他会在外面走两步,然后停下来,不知道自己要去哪。他会看见草,不知道能不能吃。他会看见别的羚羊,不知道那是同伴还是敌人。他会害怕,但不知道为什么害怕。他会跑,但不知道往哪跑。”
金鬃低下头,凑近青角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离他只有几步远。
“他已经不是羚羊了。”金鬃说,“他是会走路的肉。”
青角的眼泪掉下来。
金鬃退后两步,看着他。
“你哭什么?”它问,“他活着。我没杀他。你不是要真相吗?这就是真相。”
青角咬着牙,不让自己出声。
金鬃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它说:“你们上次走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你们一眼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们上次走的时候,”金鬃说,“他抬头看了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继续吃草。”
青角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那……那他……”
“那什么都不是。”金鬃打断他,“那是本能。就像草被风吹会动一样。不代表什么。”
它转身,往高岩上走。
“带不带走,随你们。一个时辰后我回来。那时候如果你们还在,我就当你们也想留下来当储备粮。”
它走了。
青角站在那里,看着苍蹄。
苍蹄还在吃草,嚼着那根发霉的干草。
“苍蹄爷爷……”青角轻声喊。
苍蹄没反应。
青角跪下来,把头抵在苍蹄的肩上。那皮毛又脏又硬,有一股腐烂的味道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说,“对不起,我救不了你……我救不了你……”
苍蹄没动。
白斑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青角,”她轻声说,“我们得走了。”
青角没动。
“他回不来了。”白斑说,“金鬃说得对。他回不来了。”
青角抬起头,看着苍蹄。
苍蹄还在吃草。
青角站起来。
他最后看了苍蹄一眼。
“苍蹄爷爷,”他说,“我记住了。圆阵。就算只剩我一个。我记住了。”
然后他转身,往外走。
走出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。
苍蹄没看他。
还在吃草。
青角钻出围栏。
和白斑一起,跑出峡谷,跑上小河沟,跑进灌木丛。
跑到再也跑不动,才停下来。
青角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他回不来了……”他喃喃,“他真的回不来了……”
白斑趴在他旁边,也在哭。
哭了很久。
天快黑的时候,白斑忽然说:
“青角。”
“嗯?”
“苍蹄回不来了,”她说,“但我们可以不变成他那样。”
青角抬起头,看着她。
白斑的眼睛肿着,但里面有一种光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她说,“离开这里。去找别的活法。”
青角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白斑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青角没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的高岩。
太阳正在落山,把高岩照成暗金色。
他想起苍蹄最后看他的那一眼——不是今天这一眼,是那天黄昏,苍蹄站在空地上,回头看他最后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光。
有他。
有所有他教过的东西。
青角转过身,继续走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他离开的时候,灰影从岩石后面走出来,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只老鬣狗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他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