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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无法说出的真相 旱季第五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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旱季第五十三天清晨,青角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说出真相。
从峡谷回来一夜了,他没睡着。一闭上眼睛就看见苍蹄空洞的眼睛,看见短角和草叶消失的位置,看见金鬃说“年轻先吃”时那张平静的脸。
他不能再沉默。
白斑问他:“你想怎么说?”
青角说:“直接说。”
“他们会信吗?”
青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总要试试。”
短尾在旁边听着,忽然开口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青角看着他。
短尾的尾巴短一截,但他站得很直。
“我妈死的时候,没人救她。”短尾说,“现在我知道那些被带走的人还活着,至少有一部分还活着。我得让大家都知道。”
青角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们把能叫来的人都叫来了——十几只羚羊,围成一圈,蹲在一片隐蔽的草坡上。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他们身上,暖暖的。但青角的手脚冰凉。
草根也来了。她站在人群边缘,低着头,耳朵却竖得很直。她的两个孩子——小灰和叶儿——跟在她身边,眼睛滴溜溜地转。
黑蹄没来。但青角看见远处有一个影子,站在草坡下面,往这边看。太远了,看不清是谁。也许是黑蹄,也许不是。
青角开口了。
“我去了峡谷。”他说,“高岩后面的峡谷。我看见那些被送走的羚羊了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有羚羊问:“它们还活着?”
“有的活着。”青角说,“有的已经被吃了。”
窃窃私语开始蔓延。有人皱眉,有人摇头,有人互相看了看。
“被吃了?”另一只羚羊问,“什么意思?”
青角深吸一口气,把峡谷里看见的、金鬃说的,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围栏。圈养。年轻先吃。老的留着。内脏狮子先吃,肉留给母狮和幼崽。苍蹄还活着,但已经不认人了。短角和草叶不见了,因为他们年轻。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清楚。说完后,他看向周围的羚羊。
沉默。
长长的沉默。
然后有羚羊说:“我不信。”
青角看着它。
“为什么不信?”
那只羚羊低下头,没回答。
但另一只羚羊开口了:“就算你说的是真的,那又怎样?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那又怎样?”短尾急了,“那是我们的族人!他们还活着!被关着!每天被杀!”
那只羚羊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冷漠,是一种更深的、沉到底的东西。
“我知道。”它说,“但能怎样?你能救他们吗?”
短尾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第三只羚羊开口了:“而且,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?万一你想让我们不投票,然后自己安全呢?”
青角心里一紧。
“我不会——”
“你怎么证明你不会?”那只羚羊说,“我们又不认识你。我们只知道你从来没被选中过。你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
青角说不出话。
又有羚羊站起来。
“就算你说的是真的,就算它们还活着,有什么区别?”它说,“它们活着。我们也活着。它们被关着。我们也每天被关着——被投票关着,被恐惧关着。它们眼神空洞。我们每天投票、算计、互相使绊子,眼神也快空了。”
它看着青角。
“你说的那些,和我们现在,有什么区别?”
青角张了张嘴。
他想起跛足问过同样的话。
想起黑蹄说“我们活着还是死了”。
他回答不出来。
那只羚羊转身走了。
接着,第二只,第三只。
十几只羚羊,走了大半。
最后只剩下青角、白斑、短尾、草根,还有那两只幼崽。
草根没走。她站在那里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青角看着她。
“草根,”他说,“你信吗?”
草根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。
“我信。”她说。
青角愣住了。
“你信?”
草根点点头。
“但我不敢信。”她说,“信了,我就得承认自己错了。承认我投过那些不该投的人,承认我为了活命变成了自己最恨的那种人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我还没准备好承认。”
青角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草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看着他身边的两个孩子——小灰和叶儿。
“青角,”她说,“我有件事求你。”
“什么?”
草根把两个孩子往前推了推。
“让她们跟你走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让她们跟你走。”草根说,“加入你们那个小圆阵。跟你们一起生活。”
小灰抬起头,看着妈妈。
“妈妈?”她喊,声音细细的。
草根没看她。她看着青角。
“我走不了。”她说,“我投过太多票,送走过太多人。那些人的家人恨我。如果我跟你们走,他们会恨你们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跑不动了。我会拖累你们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她们还小。”草根打断他,“她们还没投过票,还没送过人。她们还有机会。”
她低下头,舔了舔小灰的头。小灰懵懂地看着她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草根,”青角说,“你跟我们一起走。我们不会觉得你拖累。”
草根摇摇头。
“我做过的事,我自己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得留下来。也许有一天,我能做点什么。但现在,我得让她们走。”
她看着青角,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那种光,青角在苍蹄眼里见过,在短尾冲出去那一刻见过。
“帮我照顾好她们。”她说。
青角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
那天傍晚,草根把两个孩子送到青角他们睡觉的地方。
小灰拉着妈妈的腿,不肯松。
“妈妈,你去哪?”
草根蹲下来,舔了舔她的脸。
“妈妈要去办点事。”她说,“你先跟青角哥哥住几天。”
“几天?”
“几天。”草根说,“妈妈办完事就来接你。”
小灰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孩子特有的直觉。她好像知道什么,又好像不知道。
“妈妈……”她喊。
草根没回头。
她走了。
青角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难过。
那天夜里,青角一个人坐在草坡上。
白斑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草根的孩子睡了。”她说。
青角点点头。
“你说,”青角问,“草根会怎么样?”
白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她做了她想做的。”
青角看着远处。那边是栖息地,黑压压的一片。他看不清谁是谁,但他知道草根在那里。
“青角,”白斑说,“你今天说的那些话,我信。”
青角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但你不开心。”
青角摇摇头。
“不是不开心。”他说,“是……不知道对不对。”
“什么对不对?”
青角沉默了很久。
“苍蹄说,就算只剩我一个,也要记住圆阵。”他说,“我记住了。但我不知道,记住有什么用。”
白斑没说话。
“今天那些羚羊,它们不是坏。”青角说,“它们是怕。怕到不愿意听真话。怕到宁愿相信假的,因为假的比较舒服。”
他看着白斑。
“如果大家都这样,圆阵有什么用?”
白斑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短尾站出去了。草根让孩子跟来了。黑蹄虽然没来,但他站在远处听。”
她看着青角。
“也许圆阵不是用来救所有人的。是用来让想活的人,有个地方可以活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他想起苍蹄的话。
想起短尾冲出去那一刻。
想起草根推孩子时眼睛里的光。
“也许你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青角回头——是黑蹄。
黑蹄走过来,在他们旁边坐下。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深色的印子,毛都秃了一小块。
“青角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白天说的那些,我听见了。”
青角看着他。
“你信吗?”
黑蹄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信。”他说。
青角愣住了。
“你信?”
黑蹄点点头。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站出来?”
黑蹄低下头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
青角说不出话。
“我信你。”黑蹄说,“但我怕。我怕站出来之后,互助会散了。我怕白耳接手之后,第一个提名我。我怕长角那边的人趁机报复。我怕的事太多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青角。
“你知道吗,我有时候羡慕你。”
“羡慕什么?”
“羡慕你敢不信。”黑蹄说,“我不行。我一开始信了那个规则,现在停不下来了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青角,你说的那些话,我会记住。”他说,“也许有一天,我能做点什么。但现在,我做不到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他停了一下。
“照顾好草根的孩子。”他说,“她是好人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青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想起第一次站圆阵那天——黑蹄站在他左边,耳朵转来转去。那时候他以为黑蹄只是紧张。
现在他知道,黑蹄一直在怕。
从那天到现在,一直在怕。
但他怕的时候,还愿意来,还愿意说“我信”。
也许这就够了。
旱季第五十四天清晨。
青角醒来的时候,发现小灰和叶儿已经起来了。她们挤在一起,看着远处——那边是栖息地,是她们妈妈在的地方。
“青角哥哥。”小灰喊。
“嗯?”
“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们?”
青角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很快。”
小灰看着他,眼睛里有孩子特有的那种光。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小灰笑了。
青角转过头,看着远处的高岩。
太阳正在升起来,把高岩照成金色。
他想起苍蹄。
想起草根。
想起黑蹄说“我信”。
他不知道草根会怎么样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要照顾好这两个孩子。
因为有人信他。
青角不知道的是——草根那天晚上没睡。
她一直在看自己的孩子。
看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,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一个让她再也回不来的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