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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七道伤疤( 旱季第一天 ...

  •   旱季第一天的傍晚,苍蹄开始讲他的伤疤。

      这是角月部落的传统——每逢旱季开始,长老要给年轻一代讲故事。讲过去的草原,讲死去的狮子,讲那些用血换来的教训。青角从小听这些故事长大,但每一次听,感觉都不一样。

      这一次,他坐在苍蹄对面,离得很近。

      近到能看清苍蹄身上的每一道伤疤——七道,从肩膀到后腿,有深有浅,有新有旧。夕阳照在上面,每道疤都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刻在皮肉上的年轮。最浅的那道在左肩,已经快看不清了,只剩一道淡白色的印子,像一截枯草贴在毛上。

      “第一道。”苍蹄用犄角点了点左肩,“这里。”

      青角知道这个故事。族群里每一只羚羊都知道。但苍蹄讲的时候,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连风都停了。

      “那时候我还小,刚断奶不久。”苍蹄说,“旱季第三个月,狮子来了。圆阵站住了,但我母亲站的那个位置正好是狮子冲进来的方向。”

      苍蹄停了一下,喉结滚动。

      “她没躲。她把我踢进圆心,然后自己没退。”

      青角看见苍蹄的眼睛眯了一下,只是一下,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但他的左前蹄在地上轻轻刨了一下,那是老习惯,想事情的时候会这样。地上被他刨出一道浅浅的沟。

      “狮子咬住她的时候,她叫了一声。不是惨叫,是喊我——喊我的名字。我当时不懂,后来懂了。她是在告诉我,别回头。”

      苍蹄低下头,舔了舔左肩的伤疤。舌头划过那道旧痕,一下,两下。夕阳照在他背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躺在草地上。

      “这是她留下的。不是狮子咬的,是她的角。她把我踢进圆心的时候,角划了我一下。七道里最浅的一道,但对我来说是最重的一道。”

      没有人说话。风从草坡上吹过,带着干草的味道,涩涩的,有点扎嗓子。有只年轻的母羚羊低下头,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前腿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      青角想起自己的母亲。她还活着,在圆心那边,和幼崽们在一起。他忽然想走过去靠着她,闻闻她身上的味道,但他忍住了。他现在是壮年了。他得坐在这里,听故事,学东西,像大人一样。

      “第二道。”苍蹄转过身,露出侧腹的一道长疤,“这个你们也听过。三岁那年,有一只幼崽落在后面,我冲回去挡了一下。母狮的爪子,从这里划到这里。”

      青角看着那道疤。很长,从肋骨一直延伸到后腿,边缘有不规则的齿痕,那是愈合时留下的。他想象着当时的情景——母狮的爪子划过皮肉,血喷出来,苍蹄踉跄了一下,但没有倒。他一定很疼,但他没停,因为他要挡住那只幼崽。

      青角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那只幼崽是谁?现在长什么样?

      “值吗?”

     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      青角转头——是黑蹄。

      黑蹄坐在人群边缘,低着头,像是在问自己。但声音大家都听见了。

      苍蹄看向他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为一只幼崽。”黑蹄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青角读不懂的东西,“你受伤了,跑不快了。值吗?”

      周围安静了一瞬。有羚羊偷偷看黑蹄,又偷偷看苍蹄。没人说话。

      青角皱了一下眉。他没想到黑蹄会问这个。值吗?这还用问吗?那是幼崽啊,是族群的未来啊。但他忽然想起黑蹄在圆阵里的那种“紧”,想起他问“以后别一个人往那边跑”时那种回避的眼神。黑蹄不是故意冒犯,他是真的在问。

      苍蹄看了黑蹄很久。久到黑蹄开始不安,耳朵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他的前蹄在地上蹭了蹭,蹭出一道浅痕。

      “那只幼崽,”苍蹄慢慢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现在站在圆阵外圈。去年旱季,她保护了三只小羚羊。今年她还会。”

      黑蹄愣住了。

      青角也愣住了。

     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些站在外圈的壮年母羚羊——是谁?是哪一只?她知道自己被救过吗?

      “值吗?”苍蹄重复了黑蹄的问题,然后自己回答,“值。”

      黑蹄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
      青角看见他的耳朵往后压了压——那是羚羊不安时的反应。他不知道黑蹄在想什么,但他忽然觉得,黑蹄问这个问题,可能不只是好奇。

      青角想起自己刚才的问题。他压低声音问苍蹄:

      “苍蹄爷爷,那只幼崽……现在长什么样?是哪只?”

      苍蹄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他的眼睛扫过人群,在一个方向停了一下——只是极短的一下,然后移开。

      “就在这儿坐着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但她自己不知道。”

      青角顺着那个方向看去。但他看过去的时候,那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——只有一群普通的年轻羚羊,低着头,各想各的心事。

      他没注意到,有一只羚羊在他看过去之前,已经把脸埋得更低了。

      黑蹄低着头,盯着地面。他的耳朵往后压着,压得很低,几乎贴到脖子上。旁边有羚羊碰了他一下,他没反应。

      他不知道。

      但他好像又知道一点什么。

      说不上来。

      “第三道。”苍蹄抬起左后腿,露出那道最显眼的伤疤,“这个你们也熟。”

      青角回过神,看向那道疤。那道疤让苍蹄走路微跛,整个族群都知道。他小时候问过苍蹄是怎么伤的,苍蹄只是说“被狮子抓了一下”,从没细讲。但今天不一样。

      “五年前,金鬃第一次来。”

      周围安静了一瞬。青角感觉到身边的羚羊们都坐直了,有人屏住了呼吸。金鬃这个名字,他们听过无数次,但从来没有人细讲过。

      苍蹄舔了舔嘴唇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
      “那时候金鬃刚统治草原不到八年,年轻,有力,正面冲过好几次圆阵,都没冲下来。但那天他换了个办法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他不是冲一个点,是绕着圆阵跑,一圈一圈跑。跑到羚羊们开始晕,开始有人想跑。他没进攻,他就跑。”

      青角愣住了。他从来没听过这个。在他的印象里,狮子就是冲,就是咬,就是追。绕着跑?那是干什么?

      “圆阵不怕进攻,”苍蹄说,“圆阵怕的是——有人开始想‘万一别人跑了呢’。”

      青角心里一动。他想起白天自己站在外圈时,听到狮吼那一瞬间,脑子里闪过的念头——如果狮子真的冲过来,黑蹄会不会跑?右边那只不认识的羚羊会不会跑?如果他们都跑了,自己还站着,是不是傻?

      那个念头只是一闪,但他确实闪过。

      “他跑了一个时辰。”苍蹄说,“没碰我们一根毛。但圆阵松了。我看见有人偷偷往后挪,有人蹄子在抖。”

      “后来呢?”有年轻羚羊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
      “后来,”苍蹄看着那道腿伤,“有一只老羚羊站出去了。”

      青角的心猛地一紧。

      “它知道再这样下去,有人会跑。它主动走出圆阵,往反方向跑。金鬃追过去了。”

      “那只老羚羊……”青角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
      “死了。”苍蹄说,“但我活下来了,你们也活下来了。圆阵重新合上的时候,金鬃没再回来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
      青角看着苍蹄腿上的那道疤。原来不只是被狮子抓的,是那一次——金鬃第一次来,那只老羚羊走出去,苍蹄活下来了,但腿伤了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起苍蹄白天说的“狮子不可怕,老了才可怕”,忽然有点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。

      年轻的金鬃会绕圈,会等羚羊自己乱。那老了的金鬃呢?还会干什么?

      “第四道到第七道,”苍蹄没再细讲,“是这些年攒的。有的和狮子有关,有的和鬣狗有关,有的只是摔的。不重要了。”

      他抬起头,看着围坐的年轻羚羊们。

      “重要的是——十三年来,金鬃试过各种办法,圆阵从来没被攻破。一次都没有。”

      青角感觉到身边的羚羊们松了一口气,有人肩膀塌下来,有人开始小声议论。但他注意到,苍蹄的眼睛里没有放松,反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
      “但你们记住一件事。”苍蹄说,“金鬃老了。老了才可怕。”

      青角想起白天那个金色的影子。

      “为什么老了才可怕?”他问。

      苍蹄看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夕阳在他眼睛里投下一点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
      “因为年轻的时候,它只会冲。”苍蹄说,“老了,它会想。”

      故事讲完了。

      羚羊们陆续散去,回到自己的位置。青角坐着没动,他还在想苍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老了,它会想。”

      会想什么?会想什么办法?会怎么对付圆阵?

      他抬起头,想再问苍蹄几句,但发现苍蹄已经站起来了,正往草坡下面走。他的左后腿还是有点跛,走几步就歪一下,但步子很稳。

      青角没追上去。他觉得苍蹄今天讲了够多了。

      黑蹄也没走。他坐在人群边缘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      青角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
      “黑蹄。”

      黑蹄没抬头。

      “你刚才那个问题……”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黑蹄打断他,“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
      青角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你在想什么?”

      黑蹄抬起头,看着远处。夕阳已经快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一线暗红。

      “我在想,”黑蹄说,“那只老羚羊走出去的时候,它怕不怕。”

      青角愣住了。

      “它肯定怕。”黑蹄说,“谁不怕死?但它还是走出去了。”

      他站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草屑。

      “我可能做不到。”

      然后他走了。

      青角看着他的背影。暮色里,黑蹄的影子越拉越长,最后融进黑暗里。他忽然想起白天黑蹄说的那句话:“以后别一个人往那边跑。”他想起黑蹄问“值吗”时的那种眼神。

      黑蹄不是冷血,他是怕。

      怕自己做不到,怕自己会跑,怕自己成为那个“万一跑了的人”。

      青角不知道的是——苍蹄刚才的眼神,在黑蹄的方向停了一下。只是一下。

      但黑蹄感觉到了。

     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,就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心。不是疼,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      那天夜里,青角又做了那个梦。

      但这次不是只有眼睛。

      这次他看见了金鬃——一头巨大的雄狮,鬃毛金黄夹灰白,左脸一道深疤,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。它趴在岩石上,低头看着下面,像在看一群蚂蚁。

      下面是一群羚羊。

      它们排成一排,低着头,一个一个往前走。青角认出了它们——老石、苍蹄、还有那些被带走的面孔,眼睛都是空的。它们走进一个峡谷,然后消失不见。

      青角想喊,喊不出声。

      他想跑过去拉住它们,但腿动不了,像陷在泥里。

      然后金鬃低头看他。

     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瞳孔微微收缩。

      它在笑。

      青角猛地惊醒。

      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草坡那边照过来,落在他的脸上,刺得眼睛发酸。他浑身是汗,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腔。

      他坐起来,大口喘气。

      旁边有羚羊在走动,有羚羊在喝水,一切正常。没人注意到他刚才做噩梦了。

      青角站起来,往水源地走。他想洗把脸,清醒一下。

      走到半路,他遇见了苍蹄。

      苍蹄站在一个草坡上,面朝高岩的方向。他没注意到青角来了,左后腿微微悬着,站着的时候总是这样。

      青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

      高岩上,那个金色的影子又出现了。

      一动不动。

      青角站住了。他看着苍蹄的背影,忽然想走过去问:你在看什么?你在担心什么?

      但他没动。

      因为他忽然想起,苍蹄昨天讲完七道伤疤时,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——和现在一模一样。

      那是害怕吗?

      不像是害怕。

      像是……在等什么。

      等金鬃老到不能再老?等圆阵再也撑不住?还是等有人先跑?

      青角不知道。但他忽然想起苍蹄说的那句话:“老了,它会想。”

      那如果它想出来了呢?

      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蹄子前面有一小撮毛。

      他愣住了。

      那撮毛的颜色——灰白,带着点旧的黄,边缘有点卷。

      苍蹄的颜色。

      苍蹄什么时候来过这里?他刚才不是在那边站着吗?

      青角回头,看见苍蹄已经走远了,背影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,左后腿还是有点跛,走几步就歪一下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些走进峡谷的面孔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苍蹄那句话:

      “老了才可怕。”

      他不知道为什么,但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害怕。

      不是怕狮子。

      是怕别的什么。

      他说不上来。

      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会一直看高岩。

      一直看那个金色的影子。

      一直等。

      等金鬃“想”出来的那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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