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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灰影的礼物 旱季第六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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旱季第六十天,出走的第四天。
七只羚羊已经习惯了新的生活。
每天早晨,他们站成圆阵,确认没有危险,才开始一天的觅食。每天傍晚,他们再站成圆阵,确认人数,才开始休息。
草不多,但够吃。水不多,但够喝。没有投票,没有算计,没有每天提心吊胆“今天会不会被选中”。
青角开始觉得,这样活下去,也许真的可以。
那天中午,他趴在一块岩石后面休息。白斑在他旁边,耳朵一动一动的,在听远处的风声。小灰和叶儿在石头阴影里睡觉,挤成一团。短尾趴在最外面,负责警戒。云角和裂耳在不远处吃草,偶尔抬起头看看四周。
一切都很平静。
忽然,白斑的耳朵竖起来。
“有东西来了。”
青角立刻站起来。
“什么方向?”
“西边。一个。走得很慢。”
青角往西边看。
阳光太刺眼,他眯起眼睛,才看清那个影子——
灰影。
那只老鬣狗,正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。左耳缺了一块,背上有道灰毛,跑起来右后腿有点拖。他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,好像在忍受什么疼痛。
但他背上驮着东西——一捆干草,用枯藤绑着,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。
“是灰影!”短尾也看见了,立刻站起来,挡在青角前面,“大家准备!”
七只羚羊瞬间动起来——站圈,头朝外,角朝敌。
小灰和叶儿被推到圆心,吓得发抖。云角和裂耳站在外圈,压低犄角,发出警告的低吼。
灰影在距离他们五十步的地方停下来。
“别紧张。”他喊话,声音沙哑,像干草摩擦,“就我一个。”
他把背上的干草放在地上,用爪子往前推了推。
“给你们带的。这边的草不好吃,这个还行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给我们送草?”
灰影没回答。他坐下来,舔了舔自己的右后腿——那道拖着的腿,上面有一道很长的疤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青角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不是杀意,不是狡诈,是别的什么。青角说不上来。
短尾压低声音:“青角,别信他。鬣狗没好东西。”
灰影听见了。他歪了歪头,看着短尾。
“你是那只短尾巴吧?”他说,“你妈死的时候,你躲在树丛里看着。我记得。”
短尾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灰影没回答。他又看向青角。
“你们找到那个水坑了?”
青角心里一紧。
“你怎么知道有水坑?”
灰影低下头,舔了舔爪子。
“我一直在看。”他说,“从你们离开那天晚上,我就跟着。”
短尾的犄角压得更低了。
“跟着我们?你想干什么?”
灰影看着他,眼睛里没有敌意。
“想吃你们,早就吃了。”他说,“你们走得那么慢,两只幼崽还在背上,我要是想吃,第一晚就动手了。”
短尾愣住了。
灰影说的是事实。
他如果真想动手,他们七个,可能真的挡不住。
“那你为什么跟着?”青角问。
灰影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,说了一个故事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跑得慢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鬣狗也讲跑得快?”短尾问。
灰影看了他一眼。
“什么都讲。”他说,“鬣狗群里,跑得慢的,就没人分肉。我小时候,差点被饿死。后来我学会了——跑不过别人,就让别人跑得更慢。”
他低下头,舔了舔右腿上的那道疤。那道疤很长,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肚子,皮肉翻卷过的痕迹还在。
“有一次,我帮一只老鬣狗跑得更慢。它被狮子吃了。我以为我会高兴,因为少了一个竞争对手。但我没有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青角。
“我站在那儿,看着它被狮子拖走。它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,我记到现在。”
青角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灰影又低下头,舔了舔那道疤。
“草原就是这样,要么吃草,要么吃肉。我选了吃土。”
“吃土?”小灰忽然开口,声音细细的。
灰影看着她,眼神软了一点。
“就是帮别人干活的。”他说,“给狮子跑腿,送信,带路。不用自己捕猎,不用跟别人抢。吃点剩的,活着就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活到现在。”
青角看着他。
“那现在呢?”
灰影沉默了很久。
“现在,”他说,“我想看看有没有别的活法。”
青角心里猛地一动。
他想起自己离开族群时想的——找一个不用跑的地方。
灰影也在找。
只是被困在不同的笼子里。
“金鬃知道你们走了。”灰影说,“他不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灰影歪了歪头。
“等你们自己散。”
青角愣住了。
“自己散?”
灰影点点头。
“你们七个,人少,没经验,没水源,没领地。旱季还有两个月。金鬃觉得,不用他动手,你们自己就会散。会吵架,会内斗,会有人想回去。等你们散了,他再一个一个收拾。”
青角听着,后背发凉。
他看向自己的同伴——短尾、白斑、云角、裂耳,还有那两只幼崽。
他们会散吗?
他不知道。
灰影站起来。
“那边有个水坑。”他用爪子指了指北边的方向,“再走半天就能到。水不多,但够你们喝几天。附近有草,没狮子,鬣狗也不多。”
青角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?”
灰影低下头,又舔了舔那道疤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也许是想看看,你们能不能活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灰影。”青角喊住他。
灰影停下,没回头。
“你……要不要跟我们一起?”
周围一下子安静了。
短尾瞪大眼睛看着青角。白斑也愣住了。云角和裂耳互相看了看。小灰和叶儿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,只是懵懂地看着。
灰影慢慢转过身。
他看着青角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惊讶,是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东西。像是光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青角说,“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?”
灰影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——那种很少见的笑,有点苦,有点涩。嘴角扯了扯,眼睛却没笑。
“我是鬣狗。”他说,“你们是羚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吃过羚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灰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不怕我?”
青角看着他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你帮过我们。”
灰影愣住了。
“帮过?”
“那个缺口。”青角说,“围栏左边的缺口。荆棘被咬断了,刚好能钻进去一只羚羊。那不是狮子咬的。是你。”
灰影没说话。
但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爪子。
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。
“再等等吧。”他说,“等我想清楚了。”
他转身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走出几步,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们找对地方了。”灰影说,“这个水坑,能撑一阵子。但旱季还有两个月,水会越来越少。到时候,你们还得往北走。”
然后他消失在灌木丛里。
青角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白斑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说的,你信吗?”
青角想了想。
“信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水坑是真的。”青角说,“别的……得看。”
短尾凑过来:“你真想让他加入?他是鬣狗!”
青角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吃过羚羊!”
“我知道。”
短尾急了: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短尾,”青角打断他,“你刚才听见他说的了。他年轻的时候,因为跑得慢,差点被饿死。他让别人跑得更慢,因为他想活。他看见那只老鬣狗被狮子拖走,那一眼他记到现在。”
短尾沉默了。
“他和我们,有什么不一样?”青角问。
短尾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白斑轻声说:“他也是被困住的。”
青角点点头。
“他在找别的活法。和我们一样。”
那天傍晚,七只羚羊又站了一次圆阵。
但这一次,青角站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不是狮子,不是投票,不是那些害怕的事。
他想的是灰影。
想他说的那些话。
想他舔那道疤时的眼神。
想他最后说的“再等等吧”。
青角不知道灰影会不会来。
但他知道,如果灰影真的来了,他会让他站进来。
因为灰影说的那句话,他听懂了:
“我想看看有没有别的活法。”
旱季第六十天夜里。
青角躺在岩石后面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旁边,短尾的呼噜声很响。白斑蜷成一团,睡得正香。小灰和叶儿挤在一起,偶尔说几句梦话。云角和裂耳也睡了。
他一个人醒着。
他在想灰影说的那句话——金鬃在等他们自己散。
他们不会散的。
青角知道。
但他也知道,接下来的日子,会越来越难。
旱季还有两个月。
水源会越来越少。
草会越来越稀。
狮子会越来越饿。
但他们有圆阵。
七只羚羊,围成一个圈。
头朝外,角朝敌。
心跳要稳,呼吸要齐。
苍蹄教他的,他都记住了。
远处,黑暗中有两双眼睛在看着。
青角不知道的是——灰影说的“再等等”,不是拒绝。
是还没准备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