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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归去来 旱季第六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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旱季第六十五天,出走的第九天。
青角的小圆阵,变成了八只。
新来的是一只年轻母羚羊,叫月牙。她额头有一块白色的月牙形斑点,很好认。她是在第六十二天找到他们的——一个人,瘦得皮包骨头,走三步喘一口气。
她找到三块大石头的时候,青角他们正准备站圆阵。
“别……别赶我……”她第一句话就是这个,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……我可以干活……我可以放哨……别赶我……”
青角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里,有他熟悉的东西——恐惧。那种沉到底的、快要淹死的恐惧。
“你从哪来?”青角问。
“栖息地。”月牙说,“我……我受不了了。每天投票,每天算计,每天怕被选中。我……我跑了。”
短尾警惕地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月牙低下头。
“我……我跟着你们的脚印。我看了好几天,才敢过来。”
白斑走到青角旁边,压低声音:“她可能被跟踪。”
青角点点头。他看着月牙。
“有人跟着你吗?”
月牙拼命摇头。
“没有!我……我绕了好多圈,确定没人看见才来的。我……我真的受不了了……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。
青角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站进来吧。”
短尾愣住了。
“青角!”
青角看着他。
“她怕。”青角说,“和我们一样。”
月牙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她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。
白斑走过去,用犄角轻轻碰了碰她。
“站进来。”她说,“站进来就安全了。”
月牙一步一步走进那个圈。
八只羚羊,围成一个圈。
头朝外,角朝敌。
月牙站在外圈,腿还在抖,但她站着。
那天晚上,她哭了很久。
没人问她为什么哭。
但第二天早上,她开始放哨了。
旱季第六十七天,青角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让留下的羚羊看见。
白斑第一个问:“怎么让它们看见?”
“回去。”青角说,“不是回去住。是每天傍晚,去栖息地东边的山坡上站圆阵。让下面的人看见——有人不跑了,也活着。”
短尾愣住了。
“你疯了?回去就是送死!”
青角摇摇头。
“不是回去投票。是去山坡上,站完就回来。不留在那边过夜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方向。那边,栖息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但他知道,黑蹄在那里,跛足在那里,草根在那里,那些不相信真相的人也在那里。
“如果我们躲起来,不让任何人看见,”青角说,“那记住圆阵有什么用?”
短尾沉默了。
白斑想了想,问: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每天傍晚去山坡,天黑前回来。”青角说,“不能留在那边过夜,太危险。来回的路要小心,不能被跟踪。”
云角皱眉:“如果狮子来呢?”
青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站圆阵。”他说,“头朝外,角朝敌。只要站住了,狮子就冲不进来。等它们走了,我们再离开。”
裂耳问:“每天来回,不累吗?”
青角看着他。
“累。”他说,“但下面的人,每天在死。”
没人再问了。
短尾看着青角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——那种笑,青角见过。短尾冲出去救小灰的时候,就是这种笑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死就死。”
白斑也点头。
“好。”
月牙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跟你们一起。”
小灰和叶儿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,但她们看见大家都点头,也跟着点头。
八只羚羊,就这么决定了。
旱季第六十八天清晨,青角带着大家练习往返路线。
从三块大石头到栖息地东边的山坡,要走半个时辰。路上有灌木丛,有干涸的河沟,有可能会遇到狮子或鬣狗的地方。
他们走了一遍,又走了一遍。
短尾记住每个可能有危险的地方。白斑记住哪里有遮蔽。云角和裂耳负责来回放哨。
小灰和叶儿被要求全程跟紧,不许乱跑。
傍晚,太阳开始西斜。
青角说:“走。”
八只羚羊,沿着白天探好的路,朝栖息地方向走去。
半个时辰后,他们站在栖息地东边的山坡上。
从那里,可以看见下面的族群——那些还在投票、还在算计、还在互相伤害的羚羊。太阳正在落山,把山坡照成暗金色。
青角说:“站圆阵。”
八只羚羊站成一圈,头朝外,角朝敌。
夕阳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八个影子,围成一个圈。
下面,有羚羊抬起头,看见了他们。
一个。两个。三个。
越来越多的羚羊抬起头,往山坡上看。
有人小声议论:
“那是青角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回来了?”
“他们在干什么?”
“那是……圆阵?”
青角站在圆阵里,看着下面。
他看见黑蹄站在人群里,抬头看着这边。
隔着那么远,他看不清黑蹄的表情。
但他知道,黑蹄在看他。
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黑蹄低下头,继续往投票的地方走。
太阳落山了。
青角说:“走。”
八只羚羊,沿着来时的路,返回三块大石头后面。
回到营地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小灰和叶儿累得走不动,趴在白斑背上睡着了。
短尾问:“明天还来吗?”
青角点头。
“来。”
旱季第六十九天,又是这样。
傍晚出发,半个时辰走到山坡,站圆阵,让下面的人看见,天黑前返回。
下面的羚羊看着,议论着,然后继续投票。
旱季第七十天。
还是这样。
旱季第七十一天。
还是这样。
每天傍晚,太阳落山前,八只羚羊准时出现在山坡上。站成圆阵,一动不动,直到天黑。然后返回营地。
下面的人从好奇,到习惯,到麻木。
有人开始不看了。
有人偶尔抬头看一眼,然后继续低头吃草。
有人小声说:“他们傻不傻?站那儿有什么用?”
青角听见了。
但他没动。
第七十一天黄昏,一个身影从山坡下走上来。
青角看见她的时候,愣住了。
是跛足。
她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像在用全身的力气。左后腿还是有点跛,但比从前稳多了。她低着头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风把她的毛吹乱,她也不管。
圆阵里,短尾的耳朵竖起来。
“是跛足。”他说,声音里听不出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。
白斑也看见了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青角。
跛足走到距离圆阵十步的地方,停下来。
她抬起头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肿着。有泪痕,但已经干了。
“青角。”她说。
青角看着她。
“跛足。”
“我想加入你们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短尾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?”他的声音里有火,“你送走过多少人?独耳是不是你提名的?短角是不是你害的?”
跛足低下头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还有脸来?”
跛足没说话。
白斑轻轻碰了碰短尾。短尾回头看她,白斑摇摇头。
青角开口了。
“跛足,”他说,“你为什么想加入?”
跛足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他熟悉的东西——恐惧。但恐惧下面,还有别的什么。
“因为我在下面,”她说,“每一天都在害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被选走。”跛足说,“派系斗争越来越厉害了。黑蹄派和长角派天天吵架,天天互相提名。白耳现在已经不藏着了,他公开和黑蹄对着干。今天我被长角派提名了,是黑蹄保了我。但他保得了一次,保不了永远。”
她的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我不想死。”她说,“但我也不想再那样活着了。”
青角看着她。
他想起第一次看见她——那时候她落在后面,没人等她,她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。
他想起她加入互助会时——她站在人群里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掉。
他想起她问他“那些被关着的和我现在有什么区别”。
“跛足,”青角说,“你知道我们这里没有多数派吗?”
跛足点点头。
“你知道在这里,没有人替你投票,没有人替你挡灾吗?”
跛足点点头。
“你知道如果遇到危险,你必须自己站住吗?”
跛足点点头。
青角看着她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来?”
跛足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因为我想试试。”她说,“我想试试能不能学会不跑。”
青角沉默了。
他看向白斑。白斑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他看向短尾。短尾皱着眉,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他看向云角、裂耳、月牙。他们都点了点头。
小灰和叶儿不懂,但她们看见大人点头,也跟着点头。
青角转回头,看着跛足。
“我们愿意试试。”他说。
跛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但你要知道,”青角说,“在这里,没有‘多数派’让你躲。你得自己站住。如果你哪天又退缩了,我们就让你走。”
跛足拼命点头。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
她走进圆阵,站在边缘。
八只羚羊,变成了九只。
青角看着她。
她低着头,浑身发抖。
但她站着。
站得很直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
青角说:“该回了。”
九只羚羊,沿着熟悉的路,开始往回走。
跛足跟在最后面,走得很慢。她的腿还是有点跛,但她咬着牙,一步一步跟着。
小灰和叶儿回头看她。
“跛足阿姨,你走快点。”小灰喊。
跛足愣了一下。
阿姨。
她很久没被人这么叫过了。
她加快脚步,跟上去。
那天夜里,九只羚羊回到三块大石头后面,围成圆阵,沉沉地睡去。
跛足没睡着。
青角也没睡着。
他听见她在旁边翻身,听见她轻轻抽泣。
他想走过去说点什么,但没动。
因为他知道,有些路,得自己走。
山坡下,栖息地里,黑蹄也没睡着。
他站在水源边,看着山坡上的方向。
那里已经空了。青角他们回去了。
但他知道,明天他们还会来。
他想起跛足走上山坡时的背影。
他想起自己站在那里,一步都没动。
他想起第一次看见跛足——那时候她落在后面,没人等,他来拉她加入互助会。她跪下来求他,说愿意干任何事。
现在她站在那上面。
而他还在下面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低下头,继续喝水。
他想起短角的话:“下一个就是你。”
他想起青角说的峡谷。
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:“我不敢站出来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但他知道,他羡慕他们。
旱季第七十一天夜里。
九只羚羊围成圆阵,睡在三块大石头后面。
远处,黑暗中有两双眼睛在看着。
一双是黑蹄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另一双是灰影的。
他趴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舔了舔自己的伤疤。
旱季,第七十一天。
圆阵,九只。
明天,他们还会去那个山坡。
让下面的人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