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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金鬃的等待 旱季第七十 ...

  •   旱季第七十三天正午,青角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。

      他要去找金鬃。

      白斑第一个反对。

      “你疯了?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青角听得见里面的恐惧,“那是狮子!它会吃了你!”

      “它不会。”青角说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它想吃,早就吃了。”青角说,“上次在峡谷,它有机会的。上上次也有机会。”

      白斑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
      “青角,”她说,“你变了。”

      青角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变了?”

      “以前的你,不会主动去找狮子。”白斑说,“现在的你,敢了。”

      青角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不是敢。”他说,“是想知道答案。”

      “什么答案?”

      青角看着远处的高岩。那边,金色的岩石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
      “苍蹄说,老了才可怕。”青角说,“我想知道,为什么。”

      白斑没再拦他。

      “我陪你去。”

      青角摇摇头。

      “我一个人去。”他说,“你在下面等着。如果我天黑还没回来,就带大家走。”

      白斑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点点头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青角转身,往高岩走去。

      爬高岩比他想象的难。

      石头很滑,有几处差点摔下去。他的蹄子不适合攀爬,每走一步都要找半天落脚点。但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
      太阳晒得皮毛发烫,汗水把毛都打湿了。

      爬到一半,他停下来喘气。

      往下看,草原一片金黄。三块大石头那边,白斑站在那里,小小的一点。

      往上看,还有很远。

      他继续爬。

      不知道爬了多久,他终于爬到了顶上。

      高岩顶上是一块平坦的岩石,很大,够几十只羚羊站上去。风很大,吹得他的毛往后倒。

      金鬃趴在那里。

      它趴在最中间的位置,爪子交叠,下巴搁在爪子上,眼睛半眯着。阳光照在它身上,金黄色的鬃毛泛着光,灰白的部分也泛着光。

      它听见动静,睁开眼睛。

     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青角在梦里见过无数次。

      “你胆子挺大。”金鬃说。声音低沉,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。

      青角的腿在抖。

      但他没退。

      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
      金鬃坐起来,看着他。

      “问。”

      “有没有第三种可能?”

      金鬃愣住了。

      “什么第三种可能?”

      青角说:“你让它们跑,它们跑了。你让它们选,它们选了。它们以为自己在选,其实是你在画赛道。”

      金鬃眯起眼睛。

      “你想说什么?”

      “我想问,”青角说,“有没有一种活法,不在你画的赛道上?”

      金鬃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风从远处吹过来,把金鬃的鬃毛吹得飘动。它看着青角,眼睛里的光变了几变。

      然后它笑了——那种很久没见过的笑,不是嘲讽,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“有意思。”它说,“这么多年,第一次有羚羊问我这个。”

      它站起来,走到青角面前。青角的腿抖得更厉害了,但他没退。

      金鬃低下头,离他很近。那股腥膻的味道扑面而来,青角的胃里一阵翻涌。

      “我告诉你我的逻辑。”金鬃说,“我老了。十四岁了。正面捕猎越来越吃力。我需要稳定的食物来源。”

      它用爪子指了指下面。

      “你们的圆阵,让我不稳定。一次进攻,可能受伤,可能死。我不能冒险。所以我要让你们自己瓦解。”

      “所以你让它们跑。”

      “对。”

      “然后让它们选。”

      “对。”

      金鬃看着青角。

      “你们管这个叫内卷,我管这个叫资源优化。”

      青角咬着牙。

      “那……第三种可能呢?”

      金鬃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然后它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青角愣住了。

      “你……不知道?”

      金鬃点点头。

      “我活了十四年,没见过第三种可能。”它说,“草原上的活法只有两种——要么吃,要么被吃。要么画赛道,要么在赛道上跑。”

      它盯着青角。

      “你想找第三种?我不知道在哪。但你们可以试试。”

      青角站在那里,心跳如鼓。

      “你……你让我们试?”

      金鬃眯起眼睛。

      “我不让你们试,你们也会试。”它说,“你们已经走了,不是吗?”

      青角没说话。

      金鬃转身,走回它趴着的地方,重新趴下。

      “坐下。”它说。

      青角愣住了。

      “坐下,听个故事。”

      青角犹豫了一下,然后在距离金鬃十步远的地方趴下。

      金鬃看着远处,慢慢开口:

      “我年轻的时候,和你们一样。”

      青角愣住了。

      “我也有族群,也有兄弟,也有领地。”金鬃说,“那时候我跑得最快,捕猎最狠,谁都怕我。有一次,我遇到一群羚羊,站成圆阵。”

      青角心里一动。

      “就是你们的圆阵。”金鬃说,“那时候你们的部落还很强,圆阵站得比现在好。我冲了三次,三次都冲不进去。第三次的时候,一只老羚羊用角顶了我的下巴——这么一下。”

      它用爪子比划了一下。

      “离我的喉咙只有一指远。再近一点,我就死了。”

      青角想起苍蹄讲过的故事——五年前,金鬃第一次来,绕圈跑,一只老羚羊走出去,金鬃追过去。

      “那只老羚羊后来呢?”青角问。

      金鬃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死了。”它说,“但它死之前,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,我记到现在。”

      青角愣住了。

      它说的是灰影说过的话——“那一眼,我记到现在”。

      “那一眼之后,我就不再冲圆阵了。”金鬃说,“我开始想别的办法。跑、选、关起来慢慢吃——都是我想出来的。”

      它看着青角。

      “你以为我在害你们?我在救自己。我老了,冲不动了。我不动脑子,就得饿死。”

      青角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金鬃又趴下,闭上眼睛。

      “你问的第三种可能,我不知道。”它说,“但我告诉你,赛道不是我画的。”

      青角愣住了。

      “那是谁画的?”

      金鬃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
      “是你们自己跑出来的。”它说,“我只是画了条线,你们就开始比赛。你们自己选的,自己跑的,自己投票的。我什么都没做,只是等着。”

      青角心里猛地一震。

      “你们自己选的。”金鬃重复了一遍。

      风从远处吹过来,吹得青角浑身发凉。

      他想起苍蹄的话:“不是法令杀人,是‘别人可能信’杀人。”

      他想起黑蹄的话:“一群人跑,跑不过规矩。”

      他想起自己站在山坡上,看着下面的人投票、算计、互相使绊子。

      金鬃说得对。

      赛道不是它画的。

      是它们自己跑出来的。

      “回去吧。”金鬃说,“趁我还没改主意。”

      青角站起来。

      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
      “金鬃。”他说。

      金鬃没睁眼。

      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
      金鬃的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
      “谢我?”它说,“我告诉你这些,不是帮你。是让你知道,你选的路,自己走。”

      青角点点头。

      他转身,往山下走。

      走到边缘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    他回头。

      “金鬃,你十四岁了。狮子能活多久?”

      金鬃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十五年,算长寿。”它说,“我快到头了。”

      青角看着它。

     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恐惧,是别的什么。像是累,又像是认命。

      “那你还画赛道?”

      金鬃笑了。

      “画到画不动为止。”

      青角没再问。

      他转身,往下爬。

      下山比上山难。

      石头更滑,好几处差点踩空。但他心里想着金鬃说的话,脚底下稳了许多。

      爬到一半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金鬃还趴在那里,看着远处。

      它的背影,在阳光下显得孤独。

      青角忽然想起苍蹄。

      想起苍蹄最后站在空地上的背影。

      两个背影,隔着一整个草原,好像也没什么不同。

      他继续往下爬。

      爬到山脚的时候,白斑冲过来。

      “青角!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你没事吧?”

      青角摇摇头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

      白斑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担心。

      “它……它跟你说什么了?”

      青角想了想。

      “它说,赛道是我们自己跑出来的。”

      白斑愣住了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它只是画了条线。”青角说,“是我们自己开始跑的。”

      白斑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说:“那我们……不跑了?”

      青角点点头。

      “不跑了。”

      那天傍晚,九只羚羊又站成了圆阵。

      但这一次,青角站的时候,感觉不一样了。

      他想起金鬃说的那句话:“赛道不是我画的。”

      他想起苍蹄说的那句话:“就算只剩你一个,也要记住。”

      他想起自己站在山坡上,让下面的人看见。

     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
      金鬃在等。

      等他们自己散。

      但它不知道的是,他们不会散。

      圆阵虽然小,但它是圆的。

      青角不知道的是——他下山的时候,金鬃看着他的背影,很久很久。

      然后它低下头,舔了舔自己的爪子。

      那爪子上,有一道旧伤。

      是五年前那只老羚羊留下的。

      离喉咙只有一指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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