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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六章:背叛者 苏丹说“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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叛军被平定后的第七天,一个意外的人来到了行宫。
阿尔图正在花园里陪新月玩耍,忽然听见一阵骚动。他抬头看去,只见一群人从行宫深处涌出来,为首的是赛里曼,脸色铁青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赛里曼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,径直向外走去。
阿尔图跟上去。
行宫门口,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押在地上。他的双手被反绑着,头发散乱,脸上全是血污,看不清面目。
“他是谁?”阿尔图问。
赛里曼沉声说:“叛军的漏网之鱼。”
那人听见声音,猛地抬起头。
一双眼睛,亮得惊人,直直地盯着阿尔图。
阿尔图愣住了。
那双眼睛,他见过。
在地牢里。在火光摇曳的黑暗中。
“阿米尔?”
那个年轻的士兵,那个给他送过饭、陪他说过话的年轻人,此刻跪在地上,浑身是血,狼狈不堪。
阿米尔看见他,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阿尔图。”阿尔图走近他,蹲下身,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
阿米尔看着他,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,“你是苏丹身边的人。”
阿尔图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苏丹。
他赤裸着上身走出来,金色的王冠在日光下闪烁。胸前的金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阿米尔看见他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苏丹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苏丹陛下……”
苏丹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被王冠遮住的眼睛看不出情绪,但嘴角那抹慵懒的笑意消失了。
“阿米尔。”他说,“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。”
阿米尔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赛里曼上前一步:“陛下,这人如何处置?”
苏丹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阿米尔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:“带他进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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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宫内殿里,阿米尔被按跪在地上。
他的伤口被简单处理过,脸上的血污被擦去,露出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。
阿尔图站在苏丹身侧,看着他。
那个在地牢里给苏丹送饭的少年,那个被苏丹逗得脸红的少年,那个在人群中看着苏丹被押走的少年——此刻跪在这里,浑身发抖,不知等待他的是什么命运。
苏丹坐在王座上,赤裸的身体靠在垫子上,姿态慵懒。
“阿米尔。”他开口,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
阿米尔的声音发颤:“我……我是叛军的士兵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苏丹说,“朕问的是,你为什么还活着。”
阿米尔愣住了。
苏丹继续说:“叛军溃败的时候,大部分人要么战死,要么被俘。你一个送饭的小兵,怎么逃出来的?”
阿米尔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说实话。”苏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冷酷。
阿米尔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直视着苏丹。
“因为有人放我走的。”
“谁?”
阿米尔咬了咬牙:“奈布哈尼。”
全场寂静。
阿尔图愣住了。
赛里曼的脸色变了。
哲巴尔和法里斯对视一眼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苏丹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靠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很久,他才开口:“你说什么?”
阿米尔的声音在发抖,但他还是重复了一遍:“是奈布哈尼放我走的。他……他是我们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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奈布哈尼被带上来的时候,表情依然平静。
那种平静,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的——真的平静。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他跪在地上,垂着眼,不说话。
苏丹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内殿里安静得可怕。
过了很久,苏丹终于开口了:“为什么?”
奈布哈尼抬起头,对上那张被王冠遮住的脸。
他的眼睛很黑,黑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“因为陛下不值得。”
赛里曼猛地站起来:“奈布哈尼!你疯了!”
奈布哈尼没有看他,只是看着苏丹。
“陛下还记得吗?”他问,“十年前,陛下杀了一个人。那个人叫法德耶。”
苏丹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阿尔图看见他的手握紧了王座的扶手。
“法德耶……”苏丹重复着这个名字。
奈布哈尼继续说:“她是我的妹妹。亲妹妹。”
全场死寂。
赛里曼愣住了。哲巴尔和法里斯对视一眼,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。
阿尔图的心沉了下去。
奈布哈尼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她进宫的时候,我求过陛下,不要让她做妃子。她才十五岁,什么都不懂。陛下说好。可是后来,她还是成了妃子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再后来,她犯了错。陛下一怒之下,杀了她。”
苏丹没有说话。
奈布哈尼抬起头,直视着他:“陛下杀人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她是谁的妹妹?有没有想过,她死了,我怎么办?”
苏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:“朕不知道她是你妹妹。”
“不知道?”奈布哈尼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陛下杀人的时候,从来不问被杀的人是谁。陛下只在乎自己开不开心。”
他站起身,挣脱押着他的侍卫,一步一步走向王座。
赛里曼要上前拦住他,苏丹抬手制止了。
奈布哈尼走到苏丹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赤裸的胸膛,金色的王冠,胸前那条细细的金链。
“陛下知道吗?”他说,“我每次看着陛下,都会想起法德耶。想起她死的时候,陛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”
苏丹抬起头,对着他。
王冠遮住了眼睛,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那下面的目光,正在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就背叛朕?”
奈布哈尼笑了。
“背叛?”他重复着这个词,“陛下,我对你忠诚了十年。十年里,我救过你无数次,替你挡过刀,杀过无数人。我从来没有想过背叛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可是那天,陛下被叛军带走的时候,我突然想——如果陛下死了,是不是法德耶就能安息了?”
他闭上眼,眼泪从眼角滑落。
“我放走了那个小兵。他是叛军的人,但他只是个孩子。和法德耶当年一样。”
内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他的哭声。
苏丹看着他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很久,苏丹开口了。
“奈布哈尼。”
奈布哈尼睁开眼,看着他。
苏丹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赤裸的胸膛几乎贴着他的脸。
“你恨朕吗?”
奈布哈尼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苏丹继续说:“你应该恨朕。朕杀了你妹妹,你恨朕是应该的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抚上奈布哈尼的脸。
那个动作很轻,很温柔。
“可是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朕从来不后悔杀人。朕只后悔——杀人的时候,没有问清楚被杀的人是谁。”
奈布哈尼愣住了。
苏丹收回手,转身走回王座。
“来人。”他说。
侍卫上前。
苏丹的声音很平静:“把奈布哈尼带下去,关起来。等朕想好怎么处置再说。”
奈布哈尼被带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苏丹一眼。
那双眼睛里,有恨,有痛,也有不解。
苏丹没有看他。
他只是靠在王座上,一动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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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苏丹没有吃晚饭。
阿尔图端着食物走进寝殿,看见他坐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
月光照在他赤裸的身上,照在那条细细的金链上,照在那顶从不摘下的王冠上。
阿尔图走过去,把食物放在他身边。
“陛下。”
苏丹没有回头。
阿尔图在他身边坐下,陪他一起望着窗外。
过了很久,苏丹开口了。
“你知道法德耶吗?”
阿尔图摇头。
苏丹说:“她是奈布哈尼的妹妹。十五岁进宫,十六岁死。死在朕手里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空洞。
“她犯了什么错?”阿尔图问。
苏丹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她多看了朕身边的侍卫一眼。”
阿尔图的心揪紧了。
多看一眼——就因为这个?
苏丹继续说:“那时候朕还年轻,刚杀了先皇不久。朕觉得所有人都在觊觎朕的东西。任何人多看一眼,朕都觉得他们要抢走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阿尔图。
王冠遮住了他的眼睛,但阿尔图知道,那下面的目光,一定很复杂。
“后来朕才知道,她看那个侍卫,是因为那个侍卫是她的哥哥。他们很多年没见了,她只是想确认一下。”
阿尔图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丹笑了,那笑容很苦。
“朕杀了她之后,奈布哈尼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跪在朕面前,替她收尸。然后第二天,他继续当朕的近卫,一如既往地忠诚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十年。他藏了十年。朕竟然一点都没察觉。”
阿尔图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苏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。
“朕是不是很失败?”
阿尔图摇头。
“陛下不是失败。”他说,“陛下只是……太孤独了。”
苏丹愣住了。
阿尔图继续说:“因为孤独,所以怕失去。因为怕失去,所以宁可先毁掉。陛下一直是这样的人。”
苏丹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比刚才真实一些。
“你倒是很了解朕。”
阿尔图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他的手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窗内,两个人影靠在一起。
那条细细的金链,在月光下微微晃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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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苏丹去了关押奈布哈尼的地方。
那是一间普通的房间,有床,有桌,有窗。窗外能看到花园里的花草和远处的山峦。
奈布哈尼坐在窗前,望着外面,一动不动。
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。
看见是苏丹,他又转回头去,继续望着窗外。
苏丹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两个人并肩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苏丹开口了。
“朕想过很多次,如果当年知道她是你妹妹,朕还会不会杀她。”
奈布哈尼没有说话。
苏丹继续说:“朕想了很久,答案是——还是会杀。”
奈布哈尼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苏丹说:“因为那时候的朕,根本不在乎杀的是谁。只要是让朕不高兴的人,都得死。不管是你妹妹,还是你,还是任何人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但朕现在后悔了。”
奈布哈尼转过头,看着他。
苏丹也看着他,被王冠遮住的眼睛看不出情绪,但嘴角那抹慵懒的笑意消失了。
“不是因为杀了你妹妹后悔。”苏丹说,“是因为杀了之后才发现,杀了她,朕也没有更高兴。”
奈布哈尼愣住了。
苏丹说:“朕杀了一辈子人,以为杀人能让自己高兴。可是杀了之后,什么都没有变。朕还是那个孤独的、无聊的、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放在奈布哈尼肩上。
“你恨朕,应该的。”他说,“但朕还是希望,你能留下。”
奈布哈尼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陛下……”
苏丹打断他:“朕不要求你原谅。朕只要求你——继续忠诚。不是为了朕,是为了你自己。因为你除了忠诚,什么都不会。”
奈布哈尼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里,有释然,有苦涩,也有一点点温暖。
“陛下果然了解我。”
苏丹也笑了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着,望着窗外的风景。
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一条细细的金链在苏丹胸前微微晃动,闪烁着金色的光芒。
那是枷锁。
也是纽带。
把他和所有人连在一起的纽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