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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藏区 他现在像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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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里住下后,转眼过去了几日。饶是霍水,也逐渐适应了在藏区的生活。
在藏区生活有什么不一样?霍水想,还是有的。
首先就是早餐。在这里,每天早起,喝一碗酥油茶已经是日课,喝久了,霍水也“久吃成厨”,学会了酥油茶的打法。
家家户户,打茶会有一个专门的茶桶,筒里有一个搅拌器。做法很简单,只要煮好砖茶,然后一股脑将茶、酥油、盐,倒进筒里混合就好了。
搅拌是自动的,不费力气。
另外还有一种喝法,不放酥油,只放奶、茶,然后加上白糖。这就是甜茶的做法。
霍水挺喜欢这种,因为喝起来像阿萨姆,让他一瞬间又回到了食品工业时代。
如果霍水起得早,他就会帮大家打一筒酥油茶,磨好核桃碎、糌粑,然后端坐在桌前,紧张地等待别人品鉴自己的学习成果。
酥油茶的味道没什么大差别,无非油多些腻,盐多些咸,但每人来了,品一口霍水打的茶,无一不发出夸张的赞叹。
因为这个时候,霍水笑得开心,像一只舔了蜂蜜的小羊犊。这种笑十分讨人喜欢,大家都不吝啬夸赞。
白玛打茶时,大家也会这样夸赞白玛,白玛也笑,但笑得就要大方多了,这个时候,霍水就会不着边际地赞美,白玛的笑就会变成一颗成熟过头的红苹果,背过身去,不让人看。
这也很有趣。
梅朵一家很喜欢两人。五人坐在一起,有说有笑,一顿愉快的早饭很快就结束了。
这里的糌粑酥油茶,就是汉人的豆浆油条。
其次,就是这里的人。
这里的人有一种乐观且热情的松弛。这种松弛,并不建立在财富之上。
这个村子人少,不富裕,像是被遗落在了高原的边际。房子是清一色的碉房,土色,用石块垒成,看上去比普通的农村平房还要落旧些。
从远处看,一排排,一串串,石屋土阶,融化在了远处的山脊,是羊湖上一座倒过来的山。
这里像是一个隐世,却向俗世大敞,因为靠近羊卓雍措,时常有游客来访,成了村子一部分的经济收入。
梅朵家有时缺些生活用品,纸啊、酱油、酥油,需要去村另一头的小卖部买,霍水和白玛就会自告奋勇。
这里公共设施修得好,有硬化路、街灯、干净公厕,都是政府出资建造的。听梅父说,这里过去是人畜混居,人在床上躺,鸡在天上飞,一下床,就是一脚牛粪,一抬头,鸡屎就飞在脸上了。
后来国家给了每户一万补贴,每家才有了自己的独立畜棚。
霍水和白玛走在路上,大道坦荡如砥,十分好走。听见有人,住户就会探出头,热情打招呼——秋得莫。
霍水热情回了一句——秋得莫,然后转头问白玛,什么意思。
白玛哭笑不得,“你不知道什么意思,还回得这么积极。”
“无非也就是打招呼,先回,不会错的。”霍水笑。
“你好的意思。”
霍水若有所思“哦”了一声,又问。
“你好不是‘扎西德勒’吗。”
“都可以。”白玛答,“但准确来说,那并不是你好的意思。”
“‘扎西’是善缘,‘德勒’是善有善报,合在一起代表美好的因果,说成吉祥如意也可以,就像老北京见面打招呼,说——您吉祥。”
霍水点头,认真听白玛通俗易懂的藏语课堂。
“肯让我教了。”白玛戏谑地转了音调。
霍水疑惑。
“之前不是说,害怕我来教会骗你吗。”
霍水恍然大悟,说的是之前晚饭的事。那会儿只是自己做坏事心虚,随口编的,没想到白玛真放心上了。
霍水不好意思地挠头,笑了一下,试图蒙混过关。
“我是怕学不好,让你看笑话。”
白玛意味深长哦了一长声,没再继续追究。
霍水走一路,喊了一路——秋得莫,村户都知道他们是梅朵家的客人,可热情了。
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,坐在自己院子摇转经筒、晒太阳,喊完秋得莫,把两人叫住,问干什么去。
霍水答,老人直接进屋,拿出来一大桶子酥油,念念叨叨说家里剩得多、家里剩得多,你们拿去。
霍水急忙推拒,像过年被家里嘱咐不能拿长辈钱的小孩,急得脸红筋涨,拉扯半天,还是白玛横在两人中间,一手提下酥油,一边给老人道谢。
“你怎么能拿别人东西。”霍水责备道。
白玛叹气,问:“你要这样和人拉扯到天黑吗,你跟老人比犟劲?”
霍水闭嘴了。
白玛笑着,把酥油递给了霍水,“给,你的人格魅力赢来的。”
霍水接过,心中五味杂陈。
如果是在城市,他接过这种东西,必然觉得烫手。人无缘无故给你东西,不是要卖你人情,就是要求你办事,总之就一句话——黄鼠狼给鸡拜年。
刚入社会时,他就犯过这种错,只因为拿了一根钢笔,他还满心欢喜,以为人家是真心要照顾他,结果不知赔进去多大人情。拿人手软啊。
后来,他看那根钢笔就气,直接裱了起来,挂在家里正中间的位置,以示训诫。
霍水对这方面很敏感。但现在,他手上掂了桶沉甸甸的酥油,重得拿不住,空气中只有一点青草牛粪味,酥油盖子没合严,飘出来一丝奶香。
霍水不自觉笑了。他觉得,自己这回真的可以满心欢喜一下。
两人横穿村中央的大路——秋得莫、秋得莫。嘴上没停过,手上也没停过,等终于停在小卖部门口,东西也别买了,因为都齐了。
霍水手上抱着一兜子东西,无奈看向白玛。
“这回我们可没有拿肠换。”他叹气。
“那现在就回去拿吧。”白玛说。
霍水笑着点头。
后来,梅母一一准备好了回礼,还分门别户分好类,说南边第一户嘉措叔爱喝酒、第二户次仁叔好吃酥油、北边第三户卓玛家是个小姑娘爱打扮,给她带点首饰,东边第四户扎西家有小孩,就爱吃我们家的烧腊肉......
霍水和白玛挨家挨户,给送了过去。
本来只是打个酱油,来回半小时的事,一弄居然到了傍晚。给霍水累够呛,心中却难以言喻地充实。
回程时,每家锅碗瓢嗯叮当响,烧火的烟云雾缭绕,月亮正好当头,亮莹莹发着光,像一个巨大萤火虫求偶的屁股,也像他心口被欢喜填满的一轮圆。
他拉着白玛的袖子,指月亮。
“看,满月。”
白玛没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视线停留在霍水额角的一滴汗,圆滚滚落下来。
“嗯,满月。”
他们也要回家吃饭了。
一开始因为没有手机,霍水还很焦虑,免不了犯现代病。后来待久了,他也想学一学当地人的松弛。
他看人家在转转经筒,也拿了一个,坐在太阳底下转。白玛坐在旁边,抱着那把扎木聂,陪他转。
两人坐在院前的板凳,绿草湿地乱碧萋萋,水波滚过,卷风而来,经幡舞动,羊卓雍措沃野千里,如一颗绿松石嵌定。
梅朵踩着自己的小松巴靴,哒哒哒踩水,手里拿一个小鞭子,在赶猪。猪哼哼叫,不知是乐还是笑。
桑珠也玩疯了,这么一大片湖畔,全是狗的跑马场。不久前才洗的澡,又成了灰扑扑的脏狗。
霍水眼睛一时不知往哪放,想看看天,又想看看湖,一溜烟,又觉得草也美。
他不是羊,此时却又能共感到羊的味蕾,这里的草又嫩又绿又多汁,真是肥美。然后,他又无缝切换回人类的味蕾,砸吧砸吧嘴,想:这样的羊,一定更是肥美。要涮火锅才好。
想着想着,手就停了。经筒银色的小坠子打在拇指,咔一声停下来。
霍水恍然回神,尴尬望向白玛。
他没停,眼睛也没睁,心无旁骛地转着,风在他的转经筒上打旋。睫毛像毛笔拉出的一串浓色墨迹,颤巍巍地动。
霍水一看,就觉得那个毛笔拉过了头,从他心口上碾过去了,红彤彤的肉黑了一块,那块黑色的还跟着咚咚跳。怎么会有人的睫毛这么好看。
唉。霍水想,他可真是个浮躁的现代人。色即是空、色即是空。
为了祛除杂念,他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转起来。
两人偶尔会帮忙赶猪,不过不是真正意义的赶猪,外行人可干不来,他们是打下手——捡大粪。
藏香猪粪有大用,可以发酵腐熟,做成有机肥,也可以直接晒干,做成一味藏药。
霍水难以置信,但转念一想,中药也有不少:五灵脂、夜明砂、蚕砂、白丁香......人中黄
大哥不说二哥。霍水瞬间释然。
今天也是照例捡大粪。霍水全副武装,丝毫不敢怠慢。那可是大粪!屎!粑粑!
霍水依旧是那套天蓝色防水连体服、高筒雨靴、长袖橡胶手套,左手拿粪箕子,右手擎粪耙子,一副临兵布阵、蓄势待发的模样。
白玛和梅朵就松弛多了,从小跟牲畜生活过、在草原滚大的孩子,就是不一样,捡个粪,是手拿把掐的事。
霍水是吃了城里人的亏。城巴佬,苦不言堪。
捡粪也是个技术活。刚拉的,太湿,耙不起来,风干太久的,硬,和泥地沾在一起,也耙不起来。眼睛老辣的人,瞥一眼就知道哪些可以捡了,哪些还要晾会。
眼光再准点,猪刚一撅腚,箕子就凑过去,扑通一声,刚好一个新鲜出炉的大粪,都不用弯腰拾。
梅朵是技术派,一接一个准。白玛是眼力派,一拾一个准。
霍水是没功劳有苦劳派,一吃瘪一个准。
霍水起初的战术是,跟在白玛后头拾。但很快发现,此路不通!
能被白玛落下的,都是不好捡的,霍水贴着他捡漏,未果。
霍水也有胜负欲,白玛的箕渐渐满了,自己的还空荡荡,像摸鱼似的。白玛回头,看他因为捡不到粪,一副装备没处使,怅然若失的样子觉得好笑,说:给你留两个?
不行!霍水果断拒绝。男子汉大丈夫,宁可空手归,不可受人粪。
后来,霍水就自己找。找到一处半硬不软的,看着应该好捡,他用耙子拨楞两下,拨不动,于是用扣的,这粪比瞬间胶有劲,是个硬茬。
他犟劲一上来,把齿牙卡在猪粪的边缘,用脚蹬,使劲一撬,只听“哐当”一声响,金粪脱壳,泥巴碎屑带土渣,划出一条金色飞贼行进的弧线,霍水这个麻瓜,只好呆然目送它的涨落。
——砰
猪粪砸在了白玛头上。
这里最没用的把最有用的击退了。
霍水忙跑过去赔罪。
还好不是稀的,只在白玛头上留下了一些干土渣,拍一拍就干净了。但难保证,不会留下排泄物的残渣。
霍水的视线从指尖缝溜出来,愧疚地察言观色。就算是他,也该生气了吧。
白玛表情冷静,只是放下箕子,拍了拍头,就算完了。
他眼里的情绪和阳光擦出火花,黄尘清水,转瞬即逝。该生气的肌肉没有一丝牵动,水波不澜,平静地像入眠,或是让人怀疑,被砸中的到底是不是他。他是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。
霍水忽然觉得,白玛有些可怕。
白玛看向霍水,只是无奈叹了口气。说:“我去湖边洗一下。”
霍水立刻放下箕子,说也跟着去。
两人结伴走了,剩下梅朵一个人茫然四顾。刚才不是三个人吗,怎么就剩我一个了?
白玛拿来了半块肥皂,半跪在湖边冲头。雪白的泡沫一簇一簇冒,掉进湖里雪花一样散了,如果他头发再长点,霍水肯定会红着脸,回避视线。
白玛刚一冲完,霍水就急着跑过去,给他披上毛巾,擦狗一样乱揉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毛巾有点长,白玛被蒙上了眼睛,手往前探,打到了霍水的脸,像是碰到什么滚烫的岩浆似的,忽然停下来,不再乱动。
“你不生气吗。”霍水隔着毛巾问。
“不生气。”他淡淡答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没为什么。”
“一点都不生气?”
“为什么要生气?”
车轱辘话来回说。没营养的对话。
霍水手上动作不停,把他的头发搔乱,对方也没任何怨言。
羊卓雍措冰凉辽阔,霍水打了个喷嚏,精神一振,福至心灵般,忽然明白那一瞬间,为什么会觉得白玛可怕。
他长了一张漂亮的面孔,在古希腊,这样的脸是要用帕罗斯大理石——一种美到发透的石头,由三个最顶尖的雕刻匠,宵分废寝、秉烛待旦三年,才能雕刻出的。那个微笑的弧度,一如被计算好的展示。
固定、精致、一成不变。
这可以是石头的性质、雕像的性质、一个伟大艺术作品的性质,却独独不能是一个人的性质。
霍水现在反而觉得,那个在病床前了无笑意的一瞬,更接近他的本质。
“你该对我生气的。”霍水脱口而出。
他快刀斩乱麻。一语双关。
他在借此表达对天珠事件的看法。
话一出口,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种说法有点贱,主动讨骂是个什么事。他现在像一只撅屁股的猫。
显然,对面也被这种“贱贱”的说法打懵了。
白玛把毛巾慢慢掀开,一个缓慢而优雅的动作,不像个大男人。霍水对“大男人”这个词的理解很片面,只是一个负面代词,用来代指曾经那几个粗鲁犯浑的室友。
——脏、胡茬满面、把烟头摁在冰红茶里、键盘用青轴,熬夜上号打枪,完事还要狠狠啐一句“操你妈”。
白玛不是这种人,他跟自己所有见过的人都不一样。
掀了一半,白玛停下。
他听话地说:
“那,我要对你生气了。”
白玛的身子缓缓俯下来,压住霍水头顶的光。毛巾足够长,把他们罩在一片半掩不掩的小空间,黑洞洞一片,带着水汽的潮闷,光漏进棉的纤维,刚好看清彼此。
白玛越靠越近,两眼清亮,唇色莹润,两人微热的呼吸在混乱地交缠,像在水上燃着的火。
霍水一动也不敢动。浑身的血焦躁不安地颤、发热,酥麻地荡漾。一张口,心好像就要飞出来,被人一目了然。
忽然,一滴水落在霍水鼻尖。蒸发一样没了。
他抿抿嘴,觉得唇很湿,这才发现,水滑进了自己的嘴里。
——两个同样湿润的嘴唇。
他心中骤然有一个念头降临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、一个可耻的念头、一个关于爱的念头。可那个想法还未清晰露出轮廓,就被理智扼杀,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没看见它的形状。
他的心中此时自动拟合出了一个合理无比的解释——他在戏弄自己。
果然,白玛靠近后,只在耳边笑着吹了一口气,就撤开了。
天陡然明亮。
霍水觉得自己死了一回。普通的呼吸像在吸氧。
“生完了。”白玛擦了一把脸。
“什么生完了。”霍水脑子还在发晕,想男人能生小孩吗?
“生气。”他平淡吐出两个字。
霍水像不认识这两个字。理解系统崩溃,语言系统缴械。
良久,他恼羞成怒道;
“谁教你生气这么生的!”他觉得耳边烫伤一样疼,那一口吹得像淬火。
白玛满不在乎笑了一下。
攻守易势。这下霍水要演示什么是真正的生气了。
然而还没等霍水发作,就从远处传来一声嘹亮地呼唤。
“霍水哥哥————白玛哥哥————”
“出大事了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