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7、收获 霍水简直怀 ...
-
梅朵说的大事,是村里唯一一台联合收割机坏了。
霍水提问:“很严重吗?”
“很严重!”梅朵跳起来说:“一台联合收割机一天可以收八十亩地,人一天才收一亩,这个大家伙一坏,伯伯们就要遭殃了,现在大家在紧急召集全村劳动力,一起去收青稞。”
城里人挠挠头,再次提问:“一亩......是多少。”
这不能怪霍水。他虽然也在乡村长大,但在海边,是如假包换的水乡之民,从小看捞鱼、捡贝蛏子、吃鲅鱼饺子、被螃蟹夹,跟黄土地八竿子打不着关系。
梅朵无语地叹气,也不是她不答,而是一亩在她脑子里太具体了,反而没法比喻出来。
就像人很难去比喻出已经在脑子成既定事实的口味——巧克力、抹茶、草莓。只能说出苦、苦、酸甜。
而梅朵也只能说出:“挺大的。”
白玛这时开口:“你打过篮球吗。”
其实霍水没打过,这种需要社交、热情以及复数朋友的运动,跟他基本无缘。但要这么说,又显得自己很阴角,他不想这样,尤其是面对白玛。于是在那一点不上不下的虚荣心驱使下,他说了谎。
霍水目移:“打过一点。”
“两个标准篮球场那么大。”
霍水愕然,他隔着网格远远看过那个场地,那确实很大。他光是想想在一亩地里割一天青稞的情景,腰就直不起来。
“怎么坏的?”白玛发问。
“听说是切割器里就卷进了好多碎骨头,一熄火,不仅动刀片卷刃,连摆环箱的轴承也坏了。”
“碎骨头?哪来的?”霍水问。
空气寂静。所有人的心中,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。
霍水率先打破寂静:“那个,我们前几天喝完大骨汤,剩下的骨头应该都好好处理掉了吧。”
白玛说:“我是打算扔的,但被叔叔要走了,说是把骨头和下脚料一起磨碎,可以做磷钾肥,我还帮他一起把骨头斩碎了。”
梅朵松了一口气:“斩碎了,那就是处理干净了。”
霍水这时疑惑道:“斩碎了?前天阿姨让我帮忙,洗一堆打磨好的碎骨头,我问这是什么,她说是从不识货的人手里抢来的,说这么漂亮的骨头,可以做骨雕。洗完后我想用竹簸箕晾,但没找到,就放院子的窗檐上了。”
白玛接:“前天叔叔要做卤花生,竹簸箕我拿去筛皮了。”
这时梅朵又说:“窗檐上?我说摆上面的小骨头怎么这么干净,我以为没人要,拿去给桑珠玩了!”
三人沉默。有点不敢再推下去。
桑珠听到有人在叫它,从远处屁颠屁颠跑过来,呲着个大牙,不像藏獒,像萨摩耶。
霍水再次打破寂静:“这两天,桑珠是不是老往村里跑。”
梅朵:“对,它可喜欢那个骨头了,叼着跑上跑下,肯定是找地方埋去了。”
“这么说来。”白玛闭眼深思。
“昨天桑珠老想拉我去玩,一个劲拽我,好像让我去看什么东西,但当时我要晾衣服,就没理它。”
三人再次闭口无言,面面相觑。
真相还原地差不多了。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型共犯现场。一个环节出了岔子,都没后面的事。
这时,桑珠忽然扒住白玛的腿,三个月大的狗,站起来有半人高。哼哼唧唧用鼻子拱他的手。
白玛蹲下来,伸出手,它立马吐了一小块白色坑洼的东西出来,包着黏糊糊的口水。
“啊!就是这种碎骨头。”梅朵指着白玛手心的东西,叫道。
桑珠坐在一旁,尾巴摇得像螺旋桨。以为在夸它,两眼放光。
彻底破案。狗赃并获。
霍水一拍脑袋。
惨了,闯祸了,这是真的出大事了!
-
三人赶到庄稼地时,村里人大部分已经自觉分成两派——对着联合收割机指指点点派,撸起袖子就是下地干活派。
熄火的收割机前围了一圈男人,高矮胖瘦、有胡茬的没胡茬的,参差列在一起,像是已经割完一茬的青稞杆,高谈论阔。
三人你看我、我看你。看样子,他们是挤不进去了。
霍水瞭望田地,金黄色的厚浪一半高一半低。低的是收割机碾过留下的软茬,高的是没收完的部分。空气弥漫干燥的秸秆香,已经收割好的青稞,被滚成一个巨大的圆柱,放在一旁,垒成草垛。田里不见人头,全弓着腰,唰唰唰使唤镰刀。
羊卓雍措在远处,被压成一条极细的蓝线。
灰扑扑的土砸在脸上,有些呛。
霍水问:“这里大概有几百亩?”
梅朵思考一会,答:“大概五百多亩吧。我们村是半农半牧,所以不多。”
白玛:“还剩多少?”
“五六十亩左右吧,如果大家伙不坏的话,今天就可以收完的。”梅朵掐着下巴,小脸皱成一团。
收获被拖延的话,献新也会被拖延,他的计划也——
霍水侧目去看白玛,察觉到视线,白玛一脸纯良地回望过来。让他良心发痛。
不管怎么说,先帮忙吧。
抱着一天狂割三亩地的决心,霍水把犯罪嫌疑狗交给梅朵,一把抄起地上的镰刀手套,风风火火下地干活。
白玛见了,也跟上去。
霍水站在田埂,拨开半身高的青稞,却还是不免扎在了脸上,划出红印。脚踩黄泥地,头顶烈日天,一个从没干过农活的人了,用笨拙的手法,去割粮食。
他一手把着七八根青稞杆子,攥紧了,镰刀斜着劈下去,断得没别人干净利落,临了还要再锯一锯,用力一拔,留下一片狗啃似的软茬。
霍水什么也不会,只学会了跟别人一起弯腰。霍水看着聪明,其实挺笨的,什么事都靠着一股倔劲,一往直前。
人家一弯腰,知道十分钟起来歇一下,他倒好,一弯下去,埋在金灿灿的穗里,人直接没了。只有一个镰刀头,烤着灼灼的光,真想用人力取代那个收割机似的,不要命地割。
割好的青稞要成捆。堆在一起。
一整个大庄稼地巡游着几辆拖拉机。突突突,突突突,带了一串尘土飞扬,开到身旁时,就把捆好的青稞扔进去。青稞摞成山,一踩油门,麦穗香呼得一涌而出,带着太阳炙烤过的焦味,扬长而去。
这个时候,霍水才站起来,擦把汗,喘口气。
要不怎么说现代工业解放双手,许久没干过这活计,田间的人显然也累坏了,豆大的汗砸在田间,好像能盖过拖拉机的引擎。
尝过科技的甜,一朝回到解放前,多少有点不适应。黄天焦日,长风携沙而过,金穗子在五百亩的庄稼田嗦嗦作响。
干了一上午,霍水一开始的劲头泄了不少,又累又渴又乏,像被里外煎了三分熟的牛排。别说三亩了,现在割了有没有半亩都不好说。
忽然,一道声音从田的另一边沸天震地响起,伴随日渐西斜的红太阳,红彤彤地亮。
是一个老汉在嘶哑地吆号子。一首藏语号子,霍水听不懂。
所有人一齐抬头,天地都在响。被人的声音撼动。
后来霍水问了白玛,那个歌词是什么。白玛笑他,劳动号子不都是听氛围吗,你还要听歌词。
霍水说,我这叫好学。研学精神。
于是白玛给他用汉语唱。
——打啊打啊,用力打青稞
——金色的青稞摆满坡
——你来抓住麦穗
——我来拉住麦秸
——太阳出来暖洋洋哟、暖洋洋
——请到田间来吧、请到田间来吧
——打啊打啊,用力打青稞
彼时,霍水还不知词意,只听那黄沙一般老嗓子,擦得人心里紧。脚下的土屑在振,一首号子戳破了羊卓雍措的安宁,松石蓝被大地的土黄覆盖,五彩经幡在风中撕扯翻飞。
一首号子一呼百应,一个人开始唱、十个人开始唱,大的小的都开始唱,娇俏的、粗厚的、声嘶力竭的歌声在金子一般的庄稼地连绵起伏、如浪翻涌,变成一把把谷粒饱满的青稞。
使唤镰刀的声音,又开始唰唰唰响起。田地不见人头。
在引绳棋布的号子中,霍水捕捉到了一个声音——是白玛。在田的那头。
霍水不自觉笑了出来。
他的腰一弯,直到落日,都再没起来。
圆日西坠,霞光万道。一晃神,太阳就只在山边剩下一个小头。
今天成果不错,经过全村人的努力,青稞的收获基本可以宣告结束。
所有劳动人员开开心心,扛着夕阳,有说有笑,带了一身荣誉的臭汗,向村口集体撤离。
“霍水。”
霍水听到有人叫他,是白玛的声音。他们也该走了,但——
他的腰已经是风中残烛,岌岌可危的状态了!
农作新手就是这样,不知道劳逸结合,一猛子扎进去就是干。
现在这个弯了一天的腰,跟打击乐里那把划水的三角铁没什么区别——僵硬、弯折六十度、敲上去会丁零当啷响。
“阿兰,我有点。”霍水说话都在疼。“直不起腰,你扶我一下。”
白玛去扶他的腰。没想到霍水找到了支点,一点劲没给自己留,扒住他的肩膀,就往下倒。
“霍水,等——”
白玛没扶稳,两人脚绊在一起,推搡着摔进了地里。
粗壮的青稞杆抵在后腰,扫倒一片,嘎吱嘎吱,海浪一样大把大把压弯。垂坠的穗子悬挂在耳边,像是窥探,不仅要看,还要窃窃私语,把耳朵弄得发痒。
金红的落日,广阔的地,给两个叠在一起的人当了新床新被。
不好,把他的藏袍弄脏了。霍水的第一关注点是这个。
他赶忙要起,没想到一用力,嘎嘣一声,不知道哪块骨头错着了,一把斧把腰横截了两半。
“嘶!疼疼疼。”
“慢慢起。”白玛让他别急,手伸到他腰上,帮忙揉。
这个姿势挺尴尬的。男人最不该挨在一起的部位紧紧贴着。幸好霍水穿得绒裤,白玛穿得藏袍,两层厚布隔着,筑成一道不可逾越的楚河汉界。
霍水努力支身,腰椎骨咔嚓作响,他都不知道是不是断了,自己已经是个半截的人了,只是眼睛还没死,还要窘迫地注视身下那个无辜的脸,躲都躲不开。
日头已经没那么毒,夕阳铺开在霍水的背,像一把燎原的火,半江瑟瑟半江红,这感觉,比大正午还要燥。
一只手在他腰上揉,霍水努力了几次,起不来,急得冒汗,汗在他脸上哧溜一下滑落,像一块金煌煌的玻璃瓦碎屑,又热又烫得滚下来,滴在白玛的脸上。
白玛另一只手伸过去,没擦自己的脸,反而帮他揩汗。
这让霍水觉得,自己是饥饿的狼 ,流下的汗是口水,正准备吃了待宰的羔羊。
半身高的青稞杆,弯的弯、倒的倒,他们藏在里面,一片小小的、专门为他们开辟的小空间。大片的粗杆抵在腰和屁股,上面延伸出的尖芒,挠在霍水毫无遮挡的颈上,又刺又痒。
真真正正的如芒在背。
“我,起不来,你把我推开,先站起来,再拉我一把。”
霍水说得断断续续,不知是疼得,还是羞得。可能两者都有。他前二十七年的人生,都没和一个女孩这么亲近过,更别说男人。
白玛动了一下,又跌回来,苦笑着说。
“你太重了,我推不开。”
“怎么可能!”霍水震声。为自己平反。
他一米七八的身高,体重才一百二多点,食堂阿姨见了都要给他多打一口饭,他可不接受这样的污蔑。
他终于理解那些明明体重正常,但被说胖的女生的感受。社会!是这个社会出了问题!
“其实。”白玛尴尬坦白,“是我的腰也不行了。”
霍水努力撑起上半身,两人的距离不足三十公分,看着对方的眼睛。
“我还以为你很熟练呢,就像你解猪那样。”
“我也是第一次打场,我的经验仅限于畜牧,对农耕方面不是很熟,你看。”说着,白玛伸出一只手,横在他的面前。
一只手上全是水泡。
霍水笑了出来,撤掉一只支撑的手,给他展示。
脏兮兮的手,同样的泡。
“啊,是一对。”霍水找到了狼狈的战友。
用一只手支撑一个断了腰的身子,还是难了些,霍水一晃,眼看要往下倒,白玛着急去扶,两个悬在空中的烂手狠狠撞在一起。
噗呲一声,不知谁的泡先破了,晶莹剔透的组织液顺着掌根流下来。淌在皮肤,像一串红色透明的鳞。
两人一同“嘶”出声。疼得鸡皮疙瘩在抖。
疼过劲了,手还没松,把伤口捂在掌心。两人对视,看着对方,都像在看一个绝世笨蛋。
再大的伤,有人陪你一起受了,好像都不能再算什么事。
这一瞬间,霍水忽然得出一个结论——人其实都是寂寞的动物。包括从前拒绝着一切关系的自己。
身边传来嗦嗦的脚步声,压在他们耳边。是赶着回家的人。
最近的声音不足三米,碾草而过。
两人的笑声戛然而止。隐没在层层叠叠的青稞。
其实这里应该出声呼救的,但不知为何,他们都不自觉屏住呼吸。
落日熔金,暮云合璧。霍水又开始流下淡红的汗。
土味、汗臭、青稞熟香,喧闹的人声,过激的肾上腺素,没有被洗护用品覆盖的皮肤的味道,身下是起伏的胸膛。霍水死死抓住他衣领的羊绒,心如擂鼓。
汗滴下来,在白玛的喉结划出一道水痕。
现在他们这样,多像是在粮食地搞破鞋。
霍水痛定思痛,反思自己的禽兽行为。自己怎么可以强搞良家妇男。
“阿兰。”
当周遭终于安静下来,霍水用气音喊他的名字。本能地小心翼翼。
“嗯?”白玛回应。
“我们是不是也该回了。”
白玛不知道说霍水什么好,他好像忘了两人为什么困在这。
“我也想回啊。”他把手放在霍水的腰上,无声提醒他。
“现在起得来吗。”白玛温柔问。
霍水反应过来,扭了扭腰,还是疼得要命。等会就算站起来了,走路估计也是成问题。
现在的情况是一根筋两头堵。
霍水想起来,白玛就要拉他,但白玛想起来,霍水就得先起。
两人就这么瘫着,像晾谷子,霍水的背晒得暖烘烘的。他想,干脆就这么睡下算了。
忽然,白玛开口问。
“霍水,你为什么这么拼。”
为什么?霍水愣了,他总不能说,自己是急着推进献新,快点酿酒,把你灌醉听真心话吧。
于是,他真假掺半回答。
“我只是想认真把每件事做好。”
“像你会说的话。”白玛笑出声。
“什么叫像我会说的话。”这句话摆明了他是个好懂的人,这让霍水有点不爽。
“那你呢。”霍水反问。
“我什么。”
霍水猛然一激灵,现在的气氛,不正是一个问他真心话的好时机。
“你。”问题盘旋在喉头,连带着声音一并发紧。
——你会怪我吗。
——我明明打碎了你这么重要的遗物,你真的还能接受我吗。
——我可以认为我们现在……是朋友吗。
可恶。
说不出口。霍水死心闭上眼。如果可以这么简单说出口,他也不会出此下策了。
这时远处传来一道清脆的呼唤。
“霍水哥哥。”
“白玛哥哥。”
“你们被青稞妖怪吃了吗。”
“日落了,回家吃饭啦——”
嗷呜——————
“梅朵来找我们了。”霍水如释重负,急着转移话题,“快喊她过来。”
然而还没等霍水出声,他就感到了一只手扣在自己的后脑勺,把他的声音强行掐断。
白玛的指缝穿过霍水的头发,缓缓下压,强迫他跟自己对视。直到距离很近了,才堪堪停下。
如果再不停,霍水简直怀疑他要和自己接吻。
“霍水。”
霍水咽下一口吐沫。心在胸膛乱飞。
“你想问什么,我都会回答你。”
“我。”被他这种声音一蛊惑,霍水真的差点就要失守,把心声脱口而出。
下一秒,两人身边发出一阵悉嗦的异响,越来越近,夹带一阵急促的喘息。
一个白晃晃的狗头突然从青稞丛里钻了出来。
“桑珠!”霍水惊叫。
白玛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。
桑珠蹦跳着跑到两人身边,先是嗅嗅脸,想要拱到两人中间,见扒不动,又开始围着他们转圈,在四周刨土,嗷嗷嗷扯嗓子叫。
听到狗叫,梅朵很快就能找到他们。
“傻狗。”
霍水这一声,其实是带着表扬意味的。
但奈何狗儿这个直,听不懂人类的好赖话,捕捉到“傻”,处理器就直接转不动了。一转攻击姿态,呲牙咧嘴,一跃而起,就要往霍水腰上踩。
“等等桑珠———啊!!!!”
后来,一个靠近羊卓雍措的小村,一直流传已久的青稞妖怪的传说,被另一个怪谈取代。
如果太贪玩,日落时分还没回家,就会被游荡在地里的犬头人抓走。
因为妖怪长得过于可怕,看见的小孩无一不发出不似人的凄冽惨叫。最后在一圈被压倒的青稞怪圈中消失不见。
据说周围土地上的撕心裂肺的抓痕,散落的狗毛,就是小孩被吃前最后的挣扎。
谨记,日落时分。千万不可靠近青稞田。
嗷呜——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