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3、旷野 他刚才是被 ...
-
凌晨八点,空气微冷,湖风湿润,羊湖从东部的边缘开始发亮,五人站在岸边,整装待发。
“诶,我们要坐这个去吗。”霍水惊讶地看着眼前的“大块头”。
梅母拍了拍这个大铁疙瘩,自豪介绍她的搭档。
“没错,很酷吧。”
面前这个大块头三个轮,车头方正敦实,车尾连接着一个长方形的金属货箱,加装了粗保险杠,车体硬朗宽大,成色稍显老旧,但漆面干净,一身鲜亮的大红袍色,一看就是保养细致。
上面还贴许多芭比娃娃贴纸,被摩擦地斑驳泛黄,大概是梅朵的杰作了。
梅母的忠实搭档,正三轮载货摩托车,俗称——三蹦子!
霍水两眼放光,发自内心捧场,“太酷了!”
霍水长这么大,没出过几次门,除了醉心学术工作,无心社交外,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,他有严重的晕动症。
像是地铁、高铁、飞机这种比较平稳的交通工具,还没这么明显,可只要一坐上四轮跑的车,一下车必定要吐。他还记得前段时间在贵州采风,晚鸿雁一下飞机,就叫了滴滴豪华专车,来了辆迈巴赫S680,那个体验更是糟糕中的糟糕。
霍水一上车,就警觉车上放了高级香氛,心想不妙。
车里内饰都是真皮料子,一股淡皮革味,加之他们刚才在机场吃了酸汤牛肉粉和脆哨洋芋,肚子里又是汤又是油又是淀粉,车子启动,咣当一混合,霍水一下就顶到嗓子眼了。
霍水说:“师傅,我开下窗户。”
师傅以为他热,还傻呵呵笑着说:“没事,我给你打空调。”
霍水面子薄,忍下了。结果空调一打开,冷风袭面,月桂花的香薰味直往他脸上扑,贵州坡又多,一会上一会下,差点当场吐人家几百万的车上,最后是叫师傅紧急靠边停车,把巨贵的机场餐全吐了,这才舒畅点。
晚鸿雁站在他旁边,一脸山猪吃不了细糠的鄙视样,“谢谢你给我省钱了,这洗车费可不便宜。”
霍水跪在路边,魂没了半个。
所以现在在他面前的,哪是什么乡村破烂小三轮,分明是超级敞篷大跑车!这才是真正的豪华专车。
霍水绕着车转,爱不释手地看。梅母在一旁,仿佛找到知音,激情介绍她劳苦功高的老搭档,是怎么陪她一路出嫁,包揽家里大小运输事宜,等生下了梅朵,又成了送她上学的专属座驾,活脱脱一个鞠躬尽瘁、死而后已的陪嫁丫鬟。
白玛站在运猪车旁,帮梅父做最后的清点。
等一切准备就绪,梅父开运猪车,梅母开三蹦子垫后,三人则在货箱排排坐,目标——日喀则,出发!
一大一小两辆车驶出羊卓雍措,眼看面前波光粼粼的湖,从一面变成一片、一线、一点,最后那一抹蓝彻底消失在群山的尽头。地平线上升,鳞次栉比的土房淹没进湖水,视野最后只剩下一片湛蓝的天,云像拼贴画,粘在天上,边缘起了翘,被风吹得轻摇。
霍水忍不住站起身,手放在额头,去眺望无边无际的旷野。
“小心。”白玛从后面揪住他的衣服。
“没事。”霍水回头笑,风灌进嘴里,呛出来一个嗝。众人大笑,小猪们哄哄起鸣,他不好意思,又乖乖坐了回去。
车顺利驶上G349国道,轮子压上沥青路的一刻,霍水和白玛心有灵犀对视,彼此不言,相视而笑。
历经一个月,终于在十月的末尾,他们再次踏上一开始的终点。
这一个月对霍水来说,说快也快,说慢也慢,可能是太如梦如幻,他居然在一分钱都没有的情况下,在一个偏僻的高原异乡生活了一个月,即便是亲身经历,一想起来,也总觉得不真实,脚踩不到实处。
但只要看到白玛。
霍水转过头,看见他的头发被风吹乱,肆无忌惮地飞,麦色的皮肤分割了他与天空的边缘,没有碎发遮挡,脸在冷风中清晰,风成了刃,切出他的棱角。
霍水转回头,重新看向风吹来的方向,自顾自笑起来。
但只要看到白玛,他就知道,这是一个近乎愚蠢的担忧。
这里氧气少,但每一次呼吸,都充起了他正逐渐干瘪的灵魂。西藏是真的,信仰是真的,青稞是真的,悬浮的水、倒淌的云、震撼人心的舞蹈与歌声都是真的。
但这些都不重要,最重要的是——一直陪伴他的人是真的。
“诶,那是什么。”梅朵趴在车尾,忽然叫出声。
两人凑过去一看,不远处,一个白色的毛绒球在沥青路高速移动,因为腿太短,一上一下,像是一个长了毛的弹力球在蹦哒,速度还挺快。
“什么啊。”霍水眯起眼,看不清。
“是不是小羊,不过也太胖了,尾巴好长,没角。”梅朵像是个小瞭望员,恪尽职守报告。
“是狗吧。”白玛疑惑说。
三人面面相觑,随后齐声大叫。
“桑珠!”
“阿妈,停车停车停车!”
三蹦子急刹,突、突、突颠簸,车身剧烈抖动,把三个人震得前仰后翻,踩倒档——倒车,请注意。倒车,请注意。
停定了,桑珠正好追上来,一跃而上,跳进了白玛的怀里,大舌头哈哧哈哧喘,头往左扭,身子往右扭,肚皮朝天,一只大毛虫似的往他怀里蹭,四只蹄子黢黑,扒在羊羔毛上,踩出一串大梅花。
白玛被它舔得满脸口水,热情难却,推都推不开,“你怎么来了,不是让你看家吗。”
桑珠停下来,一脸委屈样,嗷嗷嗷地扯嗓子叫,又在车上打了几个滚。这是真撒泼打滚。
霍水看它那样,真后悔没坚持叫它“八戒”。
“怎么办,要不要送过去。”梅朵提议。
众人沉默。
“它这是认主了。”梅母在前面笑,“他以为你们俩把它扔了,正急呢,你们就带着它一起走吧。”
两人闻言,一齐看向桑珠。这家伙,哪还有只藏獒的威严,瞪着两溜圆的黑眼珠,两爪并拢伏在地上,肥登登占了半个车厢,尾巴绕圈转,左眉毛抬完,右眉毛抬,大黑鼻头一耸一耸,驱狼护主的潜质半点没看出来,尽学撒娇卖萌了。
“可以。”霍水即答。
所有人都没想到,和桑珠最不对眼的霍水,既然会先答应。
发现大家在看自己,霍水脸一羞,自顾自解释。
“我只是觉得,单独被抛下的感觉一定很难受,所以它才会这么拼命追过来,况且桑珠的名字都是我和阿兰一起取得,说没感情,肯定不可能。”
“阿兰,可以吗。”霍水征询他的意见。
白玛被舔得不敢张嘴说话,一开口,那满脸口水准要进嘴,只能用点头示意。
桑珠像听懂了,兴奋转了一圈,跑到霍水面前,伸出一只爪子。
“好狗,握手。”
桑珠把大爪摁霍水手上,趁霍水放松警惕之时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一个长嘴筒子凑过来,狠狠咬了霍水一口。说是狠狠,也不是下死口的撕咬,没破皮,只是多少留下了印子。尤其是门牙那,一边有坑,一边没坑,对比乍眼。
“嘶——”
霍水怒道:“坏狗!”
桑珠用标准狗狗语汪汪两声:坏人!
众人笑。看来一人一狗离冰释前嫌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,正好前路多舛,不缺时间。
车再启动,突、突、突出发。车上三人一狗,有说有笑有叫,挤得满满当当。
车行至半途,很快路过了卡若拉冰川。
连绵草原随着四个轮子骨碌碌、骨碌碌滚,滚到斯米拉山口,转了个弯,措不及防就变成了连绵横山。山从地生,像连了根,往天上顶。群山如浪,气势蓬勃,五千仞岳上摩天,惟山尖一隅雪白,安宁寂静。冰川融水,汇成了一条条白色细流,像是姑娘的小辫,一路蜿蜒,在山的脊梁下哗哗流淌。一动一静,眼前的景色愈发生动。
“那里像是被天吃掉一口,缺了一块儿。”梅朵坐在车尾,指着山顶,发出一句感叹。
霍水遥望,雪和云连成了一片,确实像被吃掉一口。真是有趣的联想,怪不得总说画家穷尽一生,只为像孩子一样画画,他被小孩这种纯真的想象力彻底折服。
“真美,如果有手机能拍一下就好了。”
大海都是水,骏马四条腿。雪山——雪山真的美。
二十七岁的成年人发出一句无聊至极的感慨,与之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没关系,我们以后可以再来。”白玛在一旁出声。
霍水扭头看他。
这句话隐含的意思是——我们的关系不会因为旅途结束而结束。
不管白玛有没有察觉,霍水依旧为这句话暗自雀跃,这代表着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再需要靠某种愧疚、某种债务、某种契约来维持。
他们已经成为了真正的朋友。
“好啊,再一起来吧。”霍水展颜,几个热热的字在风中揉碎了,雪山因而灼热。
车在山谷中穿梭,碾过一路的美景,三蹦子栽着一路的欢笑,倏来忽往。
走过满拉水库,又是一大块未被雕琢的绿松石,蓝天碧水,经幡舞动,一泊深色翡翠绿,望不到边际。
开在最前的梅父忽然唱起歌,梅母应和,咿咿呀呀唱起来。白玛摘下扎木聂,为他们伴奏。山口的风放大了声,像个天然扩声筒,一车前,一车后,辽阔的公路回荡着轱辘声、突突声、猪叫、风鼓,以及朴实无华的藏语民歌。在寂静的湖边,奏成一曲不够好听,却依旧欢乐的交响。
霍水盘腿坐在货箱,仰望蓝天,嗅着牛粪味的空气,有一种想哭的冲动,然而冲出来了,却成了笑。肆无忌惮的笑。
他从未有哪一天,像今日如此开心。他好像从来没有学会过笑,在这一瞬间,本能地学会了。
路边走过一群牦牛,哞哞吃草。霍水——哦伊——哦伊地冲它们挥手,打招呼。
他觉得,牦牛肯定在羡慕他们。
“真好啊,都不想去上学了。”
琴声嘎然,两人一齐投来担忧的视线。
“开玩笑嘛。”梅朵挠头。
“不过朵朵。”霍水问,“你一个人去日喀则上学,不会寂寞吗。”
“不会啊。”梅朵呲着大牙,开心答,“住校可开心了,我在学校里有好多朋友,而且姑姑姑父对我也很好,我一周可以回去一次,他总给我做好吃的,而且姑姑家还有温泉可以泡,不知道比家里好多少,要不是小猪出栏要帮忙,我都不想回去了。”
霍水忍俊不禁,幸好老父亲在最前面开车,风灌进耳朵,什么也听不见,不然不知道得有多伤心。
霍水又问:“没想过要搬过去吗,这样会方便一些吧。”
梅朵伸出一根手指,左右摇,嘲笑他的外行:“霍水哥哥,这你就不懂了,藏香猪啊,就是要吃虫草、喝山泉,这样养出来的品质最好。我搬,猪都不能搬! ”
霍水笑。
随后,梅朵补充:“而且,还有加布哥哥和拉姆陪着我呢!”
“加布?”白玛眼角一跳,疑惑道。
“嗯,是姑姑的小孩,一个大我十几岁的哥哥,嗯?不对,应该是是姑父的小孩,他们家情况有些复杂,我总是搞不清。”梅朵吐舌。
白玛若有所思,捻起一段衣角摩挲,似乎在想什么。
梅朵又说:“不过唯一不好的是,学校的数学老师我不太喜欢。”边说,鼻子就皱在一起,摆出一个鬼脸。
“是个老头子,地中海,头上秃秃地像一块盆地,很凶,而且说话总喷口水!他嘴巴臭臭的,我坐在前排,每次都被熏到,要是——”
梅朵眼滴溜转,在两人间巡视,随后拉起霍水的袖子,说:“要是霍水哥哥能当我的老师就好了!每天能看着你的脸我就很开心。”
霍水伸手,去捏梅朵两个肉苹果似的脸蛋,说她油嘴滑舌。
“你霍水哥哥如果要当老师,可是会很严厉的,你要做好准备。”白玛在一旁笑。
“哪有!”霍水下意识反驳,随后一想,好像还真是,于是紧急改口,“咳咳,前提是,你不好好学。”
梅朵一听,紧急变身墙头草,抓住白玛的袖子:“那还是白玛哥哥好了。”
霍水被这个临阵倒戈、背信弃义的小东西伤透了心,嘴上不服输,硬是要驳回一局。
“你确定吗,白玛哥哥虽然不会生气,但是是温柔地叫你罚抄一百遍的类型哦,哼哼,你看看你到底要选哪个。”
梅朵左右为难,大失所望。干脆谁也不选,一头埋进桑珠的脖子里,一边狗狗、狗狗、还是狗狗最好,狗狗永远不会背叛人类地哭诉。
两人都被逗笑了。
湖阔数千里,湖光摇碧山。欢乐的歌在路上,又开始随风蔓延。
大约四五小时,就到了日喀则。
十月底不是旅游旺季,游客不多,市区内阳光温暖,地砖平阔,朝圣者朝圣、吃茶者吃茶,行人的脚步在街道不紧不慢流淌。
梅父跟四人告别,独自把车开去了屠宰场。
三人把梅朵送去学校,也在路边了告别。最后梅母驾驶着三蹦子,把两人送来了日喀则客运站。
白玛坐在椅子等。不一会,霍水回来,脸色不好。
“怎么了,没找到吗。”白玛问。
霍水点头,“估计是被人拿走了,都过了一个多月,想再找回来确实不太可能了。”
霍水叹气,刚才的开心荡然一空,心里压上一石沉甸甸的自责。他攥紧头发,下意识又想要说抱歉,可一抬头,对上了白玛的眼睛。
他的眼睛一如既往,只要看着它,就能感到平静。
霍水笃定,这句“抱歉”说出口,换来的一定不是指责,而是安慰。可这样道歉又有什么意义呢,他不能明知这样,还像撒娇一样,把自己的不安□□表现出来,把情绪压给白玛,反让他安慰。
霍水深呼一口气,脸上重新挂上笑容。
他拉起白玛,准备往外走,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既然找不回来了,就算了,我们去办临时身份证和边防证。”
白玛一愣,似乎也没想到霍水这么快就打起精神,一肚子想好的安慰憋了回去,反倒有些局促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?”霍水回头。
“我以为你会更沮丧,然后再说一堆对不起。”白玛实话实说。
霍水站定,与他四目相对,“阿兰,你说过是你需要我,对吧。”
白玛点头。
霍水笑着说,“那如果我一直这么不成熟,还怎么让你来依赖我。”说罢,他拍了拍面前大高个的肩膀,一脸得意,“都放心交给我吧。”
白玛无奈暗笑,这个人就是这一点,让人没法不喜欢。
办好需要的证件,两人与梅母会和。坐上三蹦子,驶出市中心,又开了约一小时,来到一个小镇。
小镇柏油路干净平整,主干道开阔,一排暖黄光矮柱灯,房子是清一色的藏式楼房,多是两层,间有三层,白墙红檐黑窗楣,墙面雕琢彩绘,窗上挂一片打褶的彩香布,随风飘摇。空气中弥漫淡淡的硫磺味,瞭望远处,正午下的雪山正璀璨发亮。
镇子看上去不大,但人不少,七七八八走在路上,有说有笑。
梅母在路上介绍,卡拉镇,地热资源丰富,是一个雪山与温泉共存的旅游小镇。传说这里的温泉,可以治愈各种疾病,因此吸引游客纷沓而至,尤其是十一二月,正是热闹时。
车开到一间藏式阁楼前,停了下来。
霍水仰头看,一个简单明了的招牌,上面写着“德吉卓玛养生温泉”。
梅母说,德吉卓玛就是她大姑姐的名字,这个温泉民宿是他们夫妻合开的,等会一进去,我给他们说一下情况,你们放心住下就是了。
两人点头。
然而还没等进去,里面猛不丁传出一阵激烈的争吵,三人听了,全愣在原地——叮铃咣当,像砸了碗,噼里啪啦,又像砸了木凳子,咚!这是谁摔在了地上。安静三秒,藏语的唇枪舌剑再次缠打在一起,一声赛一高。
三人赶紧推门而入。
一进门,就看到一个藏族男人,敦实面相,约五十上下。他脸涨得紫红,眼直瞪,又突又圆,淡青色的眼布满血丝,几条青筋在额头暴起。这样子,可真是气够呛。
另一个人倒在地上,是个青年。他转过头,正好和霍水对上眼。
霍水眼皮一跳,不禁暗叹:你们藏族怎么个个俊、个个好看,个个一副有择偶优先权的样子,还顾不顾普通人死活了。
地上的男人跟白玛差不多大,甚至还要小些,也就十七八九的长相。利落短碎发后一簇小辫子,深眼眶高鼻梁,棕褐皮,一张精致小脸上尽是五官,眼角上吊,像一只高傲的野高角羚,凌厉地能把人割伤。
他看见霍水,眉头紧皱,立马站起来,朝他大跨步走来。
咚——
没等霍水反应过来,他就被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分钟的男人狠狠摁在墙上。
嗯?
男人双手捧住霍水的脸,霸道地亲了上来。
虽然用了借位,但除了霍水,没人能看出这是借位。在所有人眼中,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激情热烈的吻。
接近负距离的接触,他的睫毛扫过霍水的眼睑,碎发垂在眉心,呼吸间有一股甜苹果的香。
意外仅仅发生在短短三秒。心跳都没来得及加速。
霍水没反应过来,白玛没反应过来,现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。
一吻毕,青年转过头,凶狠的语气中透露一丝得意,仿佛是一只赢得桂冠的敌方猎犬,向怒目圆睁的中年男人挑衅示意。
“我这辈子就算是和男人搞一起,你也管不着!”
说罢,夺门而出。
大堂死一般寂静。
尽管没有实质性的接触,霍水还是下意识摸上嘴唇。
诶?
诶!?
他刚才是被一个男人强吻了吗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