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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暮色的灰尘 七绪殿下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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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好，保持安静。"
那位秃头老师举起了小蜜蜂，扩音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。他在台上用蹩脚的普通话带着一点方言的口音说话，尾音往下沉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"我是你们的班主任，麻夯。"
唐文轩看着那位老师，眼睛却不自觉地眯起来。不是因为别的，是因为那顶秃头的反光度实在太大了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，正好落在他的脑门上，像一面打磨过的铜镜，亮得刺眼。
于是随口说了一句："卧槽了，这老师头像开了180倍闪光灯一样。"
声音不大，刚好够前后桌听见。闵佳琪肩膀抖了一下，没敢笑出声。
麻夯似乎没听见，或者说听见了也不在意。他低头看了眼花名册，又抬起头，小蜜蜂凑到嘴边："我要表扬两位同学，张里予和董云鑫。他们俩很早就来到学校，帮忙收拾了桌椅。"
他顿了顿，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："让他们俩站起来，让大家认识一下。"
说完，董云鑫和一位男生站了起来。
唐文轩无暇顾及那位男生。他的视线直接越过前排的座椅，落在董云鑫身上。那个"巨型蜥蜴"发型在站起来之后显得更加高耸。董云鑫站得很直，肩膀放松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，没有因为被点名而显得局促。
迷之自信。
唐文轩盯着他，心里突然冒出这四个字。然后傻笑起来，嘴角翘起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。
此人虽没有我半分帅，但是也是很帅。
他这么想着，甚至在心里加了一句：但仍旧不能和身为美男子的我比呀。
哈哈哈。
他在心里笑完三声，发现董云鑫仿佛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。那个顶着高耸发型的男生转过头，视线穿过几排桌椅，直直地望过来。
唐文轩感觉到一丝尴尬。
像是偷看被抓包，又像是心里那点幼稚的攀比被人当场拆穿。他立刻收回目光，脖子僵硬地转向窗户，盯着窗外那棵叫不出名字的树，仿佛那里突然长出了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。
心里忍不住吐了一句脏话。
操。
麻夯还在说着什么，关于班级纪律，关于竞赛班的要求，关于接下来的军训安排。唐文轩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他的余光能瞥见董云鑫已经坐下了，那个高耸的发型重新消失在视线边缘，但他不敢再看过去。
闵佳琪回了下头，眼神里带着询问，像是在说"你没事吧"。唐文轩没理他，低头盯着历史书上的"贞观之治"四个字，用手指无意识地描着笔画。
一横，一竖，一撇，一捺。
描到第三遍的时候，下课铃响了。
教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，还有书本合上的啪嗒声。唐文轩慢吞吞地收拾东西，故意磨蹭到最后几个才起身。他不想让董云鑫注意到自己，今天发生的巧合太多了。
走出校门的时候，阳光已经没那么刺眼了。
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，脚步比早上慢了许多。路上有同校的学生三三两两，有的骑着自行车掠过，有的背着书包快步前行。唐文轩把耳机摘下来，挂在脖子上，线晃荡着，随着步伐轻轻摆动。
他在想那件事。
那个对视。
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，他想。不就是看了一眼吗，不就是被发现了然后尴尬地移开视线吗。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，在地铁上，在商场里，在任何一个人多的地方。你看了别人一眼，别人看了你一眼，然后各自走开，不会留下任何痕迹。
可是心里仍旧记着。
那个高耸的发型，那个转过来的侧脸，镜片后面似乎带着点探究意味的眼睛。还有自己那句在心里说完又傻笑的"没有我半分帅"。
他甩了甩头，试图把这个画面甩出去。
董云鑫只不过是一位普通的同学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一个撞了人没道歉的、头发像巨型蜥蜴的、成绩很好的普通同学。A班三十几个人，以后三年要天天见面，他不可能每个人都记住，也不可能每个人都产生交集。今天这个对视，过两天就会忘，过一个月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个初中的记忆库里，和其他无关紧要的画面混在一起，变成模糊的色块。
可是心里仍旧记着。一直记到家中。
唐文轩的家离学校不算远，走路半个小时。他进门的时候，家里没人，父母都在上班。他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，换好鞋，走进自己的房间。
房间里很整洁，或者说很空。一张床，一个书桌，一个书架，一个衣柜。墙上贴着几张海报，是去年喜欢的乐队，现在已经有点看腻了，但懒得换。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，是小学毕业时同学送的，养了两年，藤蔓垂下来，快要触到地面了。
他整理好学校里拿回来的书。其实没几本，竞赛班发的教材比普通班少，大部分内容要靠自学。他把历史书放在最上面，盯着封面看了两秒，然后合上，打开电脑。
电脑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。
他登录QQ，点开一个群。群名是"六年级（3）班永不为奴（学习交流群）"，是他们小学班级内部同学自己建的，毕业后也没解散，偶尔还有人说话。说是学习交流，实则只是在里面聊聊天，谈谈闲话而已。
群里头像跳动，有几条未读消息。唐文轩没看，直接打字。
七绪殿下法力无边只手遮天：我靠了，今天上学的路上被一位骑自行车的同学撞了，可没想到他居然是我们班的！
他的头像是一位少女，动漫风格，表情傲娇。这个ID和头像是去年换的，具体出处已经忘了，只是觉得顺口，就一直用着。
消息发出去三秒，有人回复。
奶龙守护者：？
奶龙守护者：我去不早说！男的女的
奶龙守护者是一位爱吃瓜的男生，小学的时候唐文轩就觉得他话挺多。头像是奶龙表情包，一只黄色的、圆滚滚的卡通龙，背景写着"权威"两个字。
七绪殿下法力无边只手遮天：你管那么多闲事干啥？
不被穿三就好：？
奶龙守护者：吃瓜jpg.
白猫：？？？
苳湯乺厶：我错过了什么？
群里瞬间刷起一排问号。唐文轩看着屏幕，嘴角扯了一下。这些人还是老样子，一点风吹草动就能炸出一堆潜水员。
七绪殿下法力无边只手遮天：。。。
不被穿三就好：。。。
白猫：？？？
苳湯乺厶：所以男的女的？
唐文轩没回。他盯着屏幕，等着看还能刷出什么。
奶龙守护者：不管了，你们在几班，反正我在B班
白猫：2班
七绪殿下法力无边只手遮天：A班
奶龙守护者：不要再装逼了
白猫：行行行，你最厉害
不被穿三就好：10班
不被穿三就好：6
奶龙守护者：你到底在几班？
说着还发了一个狠狠注视的表情包。那只黄色的奶龙瞪着圆眼睛，嘴角下撇，看起来既滑稽又有点威胁的意味。
不被穿三就好：10
唐文轩感觉他聊不下去了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手指悬在键盘上，想打点什么，又不知道说什么。关于董云鑫的事，他突然不想在群里讲了。不是不信任这些人，只是觉得，那个高耸的发型，那个转过来的目光，那句在心里说出口的"没有我半分帅"，似乎不适合放在这个满是问号和表情包的对话框里。
会显得轻浮。或者说，会显得他在意。
于是他关上了电脑。
屏幕暗下去的瞬间，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窗外有风吹过，树叶沙沙作响，然后是窗帘被掀动的声音，布料摩擦，一阵清凉的空气涌进来，带着九月特有的、介于夏末和初秋之间的温度。
唐文轩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回想着今天的事。
麻夯的秃头，闵佳琪的粗眉毛，董云鑫高耸如巨型蜥蜴的发型。那个被撞到的肩膀，那句脱口而出的"180倍闪光灯"，那个尴尬到让他骂脏话的对视。还有心里那句傻笑的、幼稚的、莫名其妙的攀比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又吐出来。
窗外的风继续吹着，窗帘轻轻摆动，像某种无声的呼吸。绿萝的叶子颤动了一下，又恢复静止。远处传来邻居家的炒菜声，油锅滋滋作响，还有新闻联播的前奏音乐，从某个敞开的窗户飘进来。
普通的一天。
普通的开学第一天。
他这么告诉自己，然后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从未换过的吸顶灯。灯罩边缘积了一层灰，在暮色里看不清楚，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层灰，他知道，只要你不管他，那层灰便会一直在那里。
董云鑫。
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笔画确实很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