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、“鑫”雨 唐文轩，我 ...
-
树枝摇晃，影子在窗户上投下斑驳的图案，随着风的变化而流动。董云鑫盯着那些影子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道歉的计划被打乱了，唐文轩那边又莫名其妙结了梁子，张里予还在虎视眈眈——
这开学第二天，怎么比第一天还灾难？
下课铃一响，唐文轩就开始做起了课堂作业。
他的动作很快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一行行数字和符号整齐地排列。董云鑫看着他的背影，犹豫着要不要现在过去道歉，关于上课看他那件事，关于那句"c你妈"的回应——
"这么卷？不要命了？"
闵佳琪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，他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唐文轩的座位旁，一只手撑在桌面上，歪着头看唐文轩的作业本。
唐文轩头也不抬："今天作业很少，能快一点做完就快一点做完吧。"
他的语气平淡，但董文鑫能听出里面残留的烦躁。是因为自己，还是因为麻夯的点名？或者两者都有？
董云鑫听到下课铃的声音，立刻去找张里予。
他顾不上唐文轩这边了，张里予那边才是燃眉之急。他快步走向教室另一角，心跳加速，脑子里排练着待会要说的话：张里予，昨天的事是我不对，我不该撒谎，不该摔在地上还强行解释，不该把你卷进我的尴尬里——
他来到张里予的座位上，却发现人已经不在了。
座位上空空荡荡，只有一本数学书摊开着，页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。董云鑫愣在原地，目光扫过教室，没有那个黑色外套的身影。
"我去，怎么这样？"
他低声骂了一句，转身就往外跑。走廊，厕所，楼梯口，操场——张里予可能去的地方，他都要找一遍。
他飞快地跑过去，跑到前排，闵佳琪前脚刚走，只听身后"哗啦"一声——
整本课堂作业掉在了地上。
唐文轩的笔尖一顿，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。他缓缓转过头，看见自己的作业本摊开在地板上，页面上全是脚印——董云鑫刚才跑过去时带起的风，或者是他的衣角，或者是他的书包，总之，作业本遭殃了。
掌中的黑笔也被带落，"啪"的一声，摔在地上，笔帽脱落，墨如深夜"鑫"雨撒了一地。
深蓝色的墨汁，在米白色的地砖上炸开，像是一朵抽象的花，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闵佳琪一转头，就看见了这般场景，赶忙走过去："没事吧？"
周围的同学也看了过来，目光里带着好奇，带着惊讶，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。一位叫张译端的同学走了过来，从口袋里掏出纸巾，蹲下身帮忙擦地上的墨汁。
唐文轩回过神来，立刻站起身。
他的动作太猛，椅子向后倒去，发出一声巨响。但他顾不上这些，他的眼睛盯着那个正要跑出门的背影，怒火从脚底烧到头顶，烧得他眼前发白。
"我操你妈，"他张口就骂，声音比想象中大，"你他妈发什么疯啊？"
董云鑫急着找张里予，哪还顾得了这件小事。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看见唐文轩铁青的脸色，看见地上那滩墨汁，看见摊开的作业本——
他心里"咯噔"一下。
"抱歉，"他随口应付，弯腰捡起那本作业本，拍了拍上面的灰，笑得很无辜，"下回赔你一只新的。"
他把作业本往唐文轩桌上一放，转身就要走。
唐文轩生气的喊："谁要你的破笔？"
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，带着一种被轻视的愤怒。这不是笔的问题，不是作业本的问题，是这个人的态度问题——从报到那天撞了人不道歉，到上课直勾勾盯着他看，到现在撞翻他的东西还一副"我有急事"的敷衍。
张译端站起身，手里还捏着沾满墨汁的纸巾："同学之间不要伤了和气——"
"你闭嘴。"唐文轩冷冷地说。
张译端愣了一下，识趣地退后一步。
董云鑫已经走到了门口，听见这话，又回头看了唐文轩一眼。那家伙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瞪着他，眼眶有点红，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的肩膀微微发抖，拳头攥得紧紧的，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兽。
"抱歉，"董云鑫说，语气软了一点，"我真有急事，我先走了。"
说着便跑了出去。
唐文轩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，胸口剧烈起伏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作业本，封面上全是墨渍，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。
他弯腰捡起那支摔断的笔，墨汁沾了一手，黏糊糊的，像是某种恶心的液体。
去他妈的急事。
唐文轩把笔扔进垃圾桶，发出"哐当"一声响。然后他转身，追着那个背影跑了出去。
走廊的尽头日光如蝉翼，薄薄的一层，透明，脆弱，仿佛一碰就会碎。董云鑫跑到楼梯口，刚要往下冲，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，急促，愤怒，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。
他转过身，一步步后退。
唐文轩站在走廊中间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刺目的白光。他的眼镜片反光，看不清眼神，但董云鑫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怒火，像是要把他烧成灰烬。
"抱歉，"董云鑫举起双手，做出投降的姿势，"我真有急事，大哥，你就放我走吧。"
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紧张，但唐文轩不为所动。
"你看你这么瘦小，"董云鑫继续后退，背脊抵上了走廊的墙壁，"也比不过我，你——"
"你闭嘴！"
唐文轩突然吼到，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，惊飞了窗外树枝上的几只麻雀。他的眼眶更红了，不是哭，是纯粹的、沸腾的愤怒。
"你是不是针对我呀？"他一字一顿地说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"从报到那一天开始，你就针对我。你先用自行车撞我，然后今天上课还一直盯着我，甚至还撞我的课桌——"
他顿了顿，深吸一口气："你到底想干什么？"
董云鑫内心苦笑。
这么巧吗？他心想。自行车撞的是他，上课看的是他，现在撞翻作业本的也是他——这到底是什么孽缘？他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，是不是冲撞了什么太岁，是不是——
但这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，眼前这个人显然已经忍无可忍，如果再不给出个交代，他董云鑫在A班的形象就彻底从"幽默的表演艺术家"变成"专门欺负同学的恶霸"了。
这可怎么办？
董云鑫的大脑飞速运转，比做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还快。道歉？已经道过了，没用。解释？越解释越像狡辩。赔偿？对方说不要他的破笔。那还能怎么办？
他突然灵光一闪。
"如果我赔不了你的笔，"他说，语气诚恳，甚至带着一点悲壮，"我便给你做一辈子牛马，好不好？"
唐文轩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会听到这种回答。"一辈子牛马"是什么东西？是道歉吗？是承诺吗？还是某种他听不懂的新型黑话？
"你就放过我吧，"董云鑫双手合十，做出祈求的姿势，"我真的有急事，张里予那边——"
他提到这个名字，突然停住了。
唐文轩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。他看着眼前这个人，高耸的发型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滑稽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，带着一种近乎可怜的恳切。
或许，他想，这人真不是故意的。
从报到那天自行车擦身而过，到今天这一系列"针对"，其实仔细想来，都是巧合。撞车是因为骑车太快，盯着看是因为……因为什么？不知道，但应该不是恶意。撞翻作业本，也是因为他跑得太急。
他不是故意的，他只是……有点冒失，有点神经大条，有点让人火大。
唐文轩的肩膀放松下来，攥紧的拳头也缓缓松开。他盯着董云鑫看了几秒，最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："记住你说的话。"
然后转身，走回教室。
董云鑫愣在原地，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。是放过他了？还是记住了"一辈子牛马"的承诺？还是——
但他没时间细想了。
董云鑫见唐文轩不再纠缠，立马转身，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厕所。男厕所的门"砰"地一声撞在墙上，他顾不上这些，目光扫过一排隔间，最后锁定在洗手台前的那个身影——
黑色外套，黑色背心，红色胎记。
张里予正低头洗手，水流哗哗作响，掩盖了门口的动静。他抬起头，从镜子里看见了董云鑫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"张里予，"董云鑫冲过去，声音因为奔跑而气喘吁吁，"对不起！"
张里予关掉水龙头，转过身，冷冷看着着他。
"实际上……"董云鑫深吸一口气，准备把自己排练了无数次的道歉词全盘托出，实际上我不该撒谎，不该把你卷进我的尴尬里，不该摔在地上还强行解释——
但话到嘴边，突然变了。
"实际上……"他说，脑子一片空白，"我不是小丑！"
一阵沉默。
张里予的表情没有变化，只是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话。水流从关不紧的水龙头里滴落，"滴答"，"滴答"，在安静的厕所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董云鑫也愣住了。
他刚才说了什么？不是小丑？这是什么鬼道歉词？他明明想说的是"对不起"，怎么变成"我不是小丑"了？
他张了张嘴，试图挽回："我的意思是——"
"有病。"张里予说。
他的语气平淡，没有任何起伏，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然后他从董云鑫身边走过，肩膀擦过董云鑫的肩膀，力道不轻不重，刚好够让董云鑫晃了一下。
厕所的门在他身后关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董文鑫站在原地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，脑子里回荡着那两个字。
有病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。高耸的发型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，眼镜片上有雾气，表情呆滞，确实像是有病的样子。
窗外，风声突然变大，树枝剧烈摇晃，影子在窗户上疯狂舞动。远处传来雷声，闷闷的，像是某种预告。
风正在来的路上。
而董云鑫站在厕所里，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