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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日落繁花的约定 小花园的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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董云鑫愣在原地。
他觉得自己真该死,瞎说一通之后还是没有收获什么结果。张里予那句"有病"像是一记耳光,抽得他脑子嗡嗡作响,却又无处发泄。他盯着那扇关上的厕所门,门板上的油漆剥落了几块,露出底下发黄的木质,像是某种讽刺的笑脸。
水龙头的滴水声还在继续,"滴答","滴答",在空旷的厕所里被放大成某种低沉的节奏。
董云鑫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,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洗手液混合的气味,刺鼻,冰冷。他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——那顶高耸的自然卷,此刻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显得有些塌陷,失去了原本蓬松的艺术感。
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,里面的自己眉头紧锁,嘴角下垂,眼镜片上的雾气已经散了,但眼神涣散,像是一条被抽走了脊梁骨的鱼。
真狼狈。
他转身,推开厕所的门,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下课时间快要结束了,走廊里零星有几个学生走动,都是别的班的,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,脸上带着刚开学的新鲜和兴奋。
董云鑫闷闷不乐地走回教室。
身旁路过的同学都是成双成对的,勾肩搭背,有说有笑,像是刚交上了朋友,正在享受这种新环境里找到同伴的喜悦。
只有他独自一人走着。
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,斜斜地投在地板上,随着步伐一前一后地晃动,像是一个跟不上节奏的舞者。董云鑫盯着那个影子,突然觉得它很可怜,孤零零的,没有同伴,没有归属,只能跟着主人的脚步机械地移动。
他回到教室,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。
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,前排的闵佳琪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探究,像是要问"你刚才跑出去干嘛了",但董云鑫没理他,或者说是没发现,直接趴在了课桌上。
脸贴着冰凉的桌面,皮肤感受到桌面上纹理的触感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
到底应该怎么办?
张里予那边显然已经把他拉进了黑名单,而且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,普通的道歉根本没用。他需要一个机会,一个能证明自己不是"有病"的机会,一个能让张里予对他改观的机会。
但机会从哪儿来?
凭他一己之力是毫无挽回的机会了。他太清楚自己的性格——容易紧张,容易说错话,容易在关键时刻脑子短路。就像刚才在厕所,明明排练了无数次的道歉词,出口却变成了"我不是小丑"。
这种性格, solo 就是送死。
可是他又怎么能求助其他人呢?
只要他一求助,那个人就会知道他的处境——被张里予讨厌,开学第二天就搞砸了人际关系,像个傻子一样摔在地上还强行解释。这样的事情传出去,他在A班还怎么混?他董云鑫是要成为班级标志性人物的人,怎么能有这种黑历史?
这样的情况只会更糟。
他这人好面子,从小就是。
小学时考砸了试卷,宁可自己偷偷改分数被发现,也不愿意承认没考好。初中入学第一天,宁可编造"幽默的表演"这种蹩脚借口,也不愿意老老实实说"我摔倒了"。
面子是他的铠甲,也是他的软肋。
董云鑫换了个姿势,侧着脸趴在桌上,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教室。前排的闵佳琪正在和同桌窃窃私语,手势丰富,表情夸张,显然是在分享什么有趣的事情。靠窗的位置,张译端正低头看书,刚才帮忙擦墨汁的纸巾还攥在手里,没来得及扔。
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右前方。
唐文轩。
那家伙正低着头,用橡皮使劲擦着课堂作业本上的墨痕。他的动作很用力,肩膀微微耸起,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毛茸茸的。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,连带着那些墨渍都显得不那么刺眼了。
董云鑫盯着那个背影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唐文轩。
现在只能找唐文轩了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,瞬间占据了整个大脑。为什么是他?因为唐文轩知道一部分真相——自行车撞人,上课对视,墨汁事件。这些张里予不知道,或者说不全知道。唐文轩是那个完整的见证者,也是那个被他"针对"了一整天的受害者。
如果他能说服唐文轩相信自己不是故意的,再让唐文轩帮忙出主意——
这样还能顺便跟他解释,说不定所有的矛盾都解决了。
一石二鸟,一箭双雕,一举两得。
董云鑫的眼睛亮了起来,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浮木。他猛地坐直身体,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引得周围几个人侧目。但他顾不上这些,他的目光锁定在唐文轩身上,心跳加速,手心开始出汗。
怎么开口?
直接说"帮我个忙"?太突兀,唐文轩刚被他惹毛,不可能答应。写纸条?太怂,而且容易被截胡。那怎么办?
董云鑫深吸一口气,决定采用最直接的方式——面对面,诚恳地,用他自认为最迷人的姿态。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,把塌陷的头发往上拨了拨,尽量恢复那顶"蓬松艺术造型"的高度。然后,他迈步走向唐文轩的座位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未知的边界上,既紧张又期待。
唐文轩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。
他停下擦墨痕的动作,转过头,就看见董云鑫站在他座位旁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那顶高耸的发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。
唐文轩瞪了他一眼:"你又想干啥?"
语气里的不耐烦显而易见,还带着刚才那件事的余怒。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光,看不清眼神,但嘴角抿成一条直线,显然没打算给什么好脸色。
董云鑫被这个眼神刺了一下,但已经走到这一步,退缩是不可能的。
他压低声音,确保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"放学别走,到学校小花园等我,我跟你说件事。"
窗外的阳光正好移动到这个角度,洒在董云鑫的头发上。那顶自然卷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——蓬松,柔软,每一根发丝都被镀上淡金色的边,像是一团燃烧的云,或者某种珍贵的毛绒织物。
他面部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很清晰。鼻梁高挺,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,带着一种刻意的、试图显得诚恳的表情。下巴的线条很干净,没有多余的赘肉,显示出少年人特有的紧致。帅气,确实帅气,是那种带着点侵略性的、张扬的帅气。
他的手撑在唐文轩的桌面上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压住了唐文轩那只握着橡皮的手。
那只手很小,很瘦,皮肤白皙,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。董云鑫的手掌覆盖上去,感受到对方皮肤的温度和轻微的颤抖——也许是惊讶,也许是愤怒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此时唐文轩在阳光的映衬下也显得非常迷人。
他的短发毛茸茸的,发梢被光线染成浅棕色,像某种小型哺乳动物的皮毛。眼镜片上的反光让他看起来有点神秘,但镜片后面的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因为逆光而收缩,露出更多的虹膜,颜色比想象中浅,像是某种琥珀色的宝石。
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似乎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脸颊上有细小的绒毛,在阳光下清晰可见,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两人互相对视着对方。
董云鑫的目光从唐文轩的眼睛移到鼻梁,再移到嘴唇,最后回到眼睛。他试图从中读出什么——愤怒?好奇?还是单纯的困惑?
唐文轩的目光则一直盯着董云鑫,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意图从脸上解剖出来。他的手指被压着,没有抽开,但肌肉紧绷,像是一张拉满的弓,随时可能反弹。
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长。
窗外的声音仿佛被隔了一层毛玻璃,变得遥远而模糊。鸟叫声,风声,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,全都退居背景,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,和桌面上那只相叠的手传来的温度。
唐文轩虽然疑惑,但也还是答应了下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。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,应该离这个冒失鬼远一点,应该忘记什么"一辈子牛马"的荒唐承诺。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也许是好奇,也许是那束阳光太刺眼,也许是对方手心的温度太真实——让他点了点头。
"……好。"他说,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轻。
然后在心里补了一句:这人果然有病。
但这句话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确定了。
董云鑫的眼睛弯了起来,镜片后的光芒闪烁,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。他收回手,直起身,那个高耸的发型再次完整地出现在光线中,蓬松,骄傲,不可一世。
"一言为定。"他说,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,步伐轻快,像是完成了某种重要的交易。
唐文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上面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和压力。他握了握拳,感受到血液重新流动的细微酥麻,然后拿起橡皮,继续擦作业本上的墨痕。
但这一次,他的动作慢了许多,注意力无法集中,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回到座位的背影。
窗外小鸟叽叽喳喳地叫,乘着风飞向了远方。
它们的影子在窗户上掠过,短暂地遮住了阳光,在教室里投下流动的暗斑。然后风停了,影子消失,光线重新涌进来,带着秋天特有的清澈和明亮。
董云鑫趴在桌上,侧着脸,目光穿过几排桌椅,落在唐文轩的后脑勺上。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低垂着,时不时晃动一下,像是在认真地做着什么。
他在想,放学后应该说些什么。
怎么解释自行车的事,怎么解释上课对视的事,怎么解释墨汁的事,怎么提出帮忙的请求。这些话在他脑子里打转,排列组合,形成无数个版本,又被一一否决。
但奇怪的是,他并不焦虑。
也许是因为阳光太好,也许是因为一切事情都要解决了,
他闭上了眼睛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。
窗外,风又起了。
这一次,它吹动了窗帘,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谁在低声说着什么。远处的树枝摇晃,影子再次在地板上流动,但这一次,它们看起来不再那么孤单了。
两只影子,一前一后,隔着几排桌椅,在同样的阳光下,向着同一个约定的时间移动。
风正在来的路上。
而故事,才刚刚开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