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7、土壤的误会,风的真实 唐文轩:我 ...

  •   这一天过得很快。
      董云鑫不知怎么的,或许是因为一切事情都要解决了,下午他的精力非常充沛,每一节课都认真听。这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的听进去了——麻夯的数学课,他记了三页笔记;语文老师的古诗词赏析,他破天荒地举手回答了一个问题;就连最枯燥的英语语法,他也盯着黑板,目光追随着粉笔的移动,没有走神。
      张里予回头看了他三次,眼神里带着"你中邪了"的疑惑。董云鑫没理他,只是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几何图形,边画边想,等会儿见到唐文轩应该用什么开场白。
      "你好,关于早上的事我想解释一下"——太正式,像商务谈判。
      "其实我不是针对你"——太苍白,像狡辩。
      "我需要你帮个忙,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做牛做马"——太直接,而且"做牛做马"这种话当面说会很奇怪。
      他涂掉一个又一个方案,最后决定随机应变。反正唐文轩已经答应了见面,这就是成功的第一步,至于后面怎么说,看情况,看气氛,看对方的眼神。
      董云鑫相信自己临场发挥的能力——虽然昨天和今天早上的事实证明,他的临场发挥经常翻车,但万一呢?万一这次就灵了呢?
      终于等到了放学。
     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,董云鑫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,故意磨蹭到最后几个,目光却一直注意着前排的动静。唐文轩站起身,把课本塞进书包,动作不紧不慢,然后走向门口——
      闵佳琪拦住了他。
      "放学要不要一起走,"闵佳琪笑着说,露出那排整齐的白牙,"我请你吃东西,学校门口有许多卖零食的小摊,听说味道不错。"
      唐文轩停下脚步,看了闵佳琪一眼。那一眼很淡,没有什么情绪,但董云鑫从后排的角度,能看见他嘴角微微下沉的弧度。
      "不用了。"唐文轩说。
      闵佳琪很纳闷,凑近了一点:"为什么?你下午不是没课了吗?"
      唐文轩直起身,看着闵佳琪的眼睛。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边,也让他的眼神显得有些遥远。
      "我的事,"他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"不用你操心。"
      闵佳琪愣住了。
      他张了张嘴,想追问,但唐文轩已经转身走了,步伐很快,背影透着一种"别跟过来"的决绝。闵佳琪站在原地,挠了挠头,表情从困惑变成若有所思,最后只是点点头,出去站路队了。
      董云鑫看着这一幕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像是庆幸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他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才站起身,背起书包,从另一个方向离开。
      夕阳西下,在天边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。
      橙红,金黄,淡紫,几种颜色层层叠叠地铺展开,像一幅油彩画一样,美妙,柔和。云朵被染成各种形状,有的像奔跑的马,有的像蓬松的棉花糖,有的像——董云鑫眯起眼睛看了看——像唐文轩那头毛茸茸的短发。
      他甩甩头,把这个莫名其妙的比喻甩出去,快步走向小花园。
      小花园走廊的两边,也就是每一个班的区域,已经摆满了同学们从家里带来的盆栽。绿萝,吊兰,多肉,还有几盆叫不出名字的开花植物,这些盆栽整齐地排列着,在夕阳下显得生机勃勃。中间是鹅卵石铺成的小径,白色的,灰色的,浅黄色的,大小不一,整体有一种唯美感。
      董云鑫走到自己班的小花园,看到了等候多时的唐文轩。
      那家伙站在一盆绿萝旁边,背对着他,短发在晚风里轻轻晃动,毛茸茸的。他的书包挎在肩上,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卷着一片绿萝的叶子,卷了又放开,放了又卷。
      董云鑫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。
      即便已经排练好了到底应该怎么说,但他此刻也是非常的紧张。当他看到唐文轩的背影时,背上猛地流汗,心跳不断加速,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的手心湿了,把书包带子攥得发皱。
      唐文轩听到了脚步声,转过身来。
     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撞,这一次没有阳光刺眼,没有教室的嘈杂,只有夕阳柔和的光线和风吹过盆栽的沙沙声。唐文轩的表情很淡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,像是在评估什么。
      "你他妈到底找我干什么,"他说,语气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,"没事我就走了。"
      董云鑫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。
      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,脑子里排练好的所有开场白全都消失不见,只剩下一片空白。他张了张嘴,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:"我……那个……就是……"
      唐文轩对他白了一眼,转身准备离开:"浪费我时间。"
      "等一下!"
      董云鑫一把拉住他的手腕。
      那只手腕很细,皮肤微凉,能感受到底下骨头的形状。董云鑫握得很紧,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唐文轩被他拉得转过身来,眉头皱起,眼神里带着"你最好有个好理由"的警告。
      董云鑫看着那双眼睛,琥珀色的,在夕阳下呈现出透明的质感。他突然想起早上在走廊里,这双眼睛也是这样的颜色,但那时候里面燃烧着怒火,现在却只剩下冷淡和一丝——好奇?
      他终于说出来了:"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。"
      然后他便跟他讲述了来龙去脉。
      从入学那天早上骑自行车撞人开始,到教室里尴尬的"幽默表演",到被麻夯抓包说脏话,到张里予的"一级战斗状态"威胁,再到厕所里那句搞砸一切的"我不是小丑"。他说得很快,像是怕一旦停下来就失去勇气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唐文轩的手腕,直到对方轻轻挣了一下才意识到,连忙松开。
      唐文轩静静地听着,表情没有变化,但眼神里的冷淡渐渐消融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难以名状的东西。
      他大概明白了一下整体的逻辑。
      原来那些"针对"都是巧合,原来那些冒失和神经大条背后是这么一团糟的处境,原来这个人不是有病,只是——用他自己的方式——在笨拙地应对一个陌生的环境。
      即使现在与他有很大矛盾,但是听了之后,唐文轩也想,这人确实可怜。
      他本来就心软。小学时看到流浪猫会偷偷带火腿肠去喂,看到同学被欺负会忍不住出头,虽然每次出头后自己也会惹上麻烦。这种心软是他的软肋,也是他最不愿意承认的、某种柔软的证明。
      此刻,看着董云鑫那双在镜片后面的眼睛,看着他因为紧张而不断搓动的手指,看着他那顶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蓬松、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发型——
      唐文轩只好答应了他的请求。
      "我愿意。"他说。
      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花园里足够清晰。董云鑫愣了一下,像是没反应过来这三个字的意思,然后眼睛猛地亮起来,像是有人在他瞳孔里点燃了两盏灯。
      他非常开心,拉着唐文轩的两只手,一把抱住了他。
      这个拥抱很突然,很用力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。董云鑫的下巴搁在唐文轩的肩膀上,鼻尖蹭到对方颈侧的皮肤,闻到一种淡淡的、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。他的手臂收得很紧,能感受到对方单薄的脊背和微微加快的心跳。
      唐文轩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
      他的双手悬在半空,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这个拥抱超出了他的预期,超出了"答应帮忙"的范畴,像是从某个他尚未理解的维度伸过来的触手,带着温度,带着重量,带着某种让他呼吸困难的亲密。
      但他没有推开。
      至少,不是立刻推开。
      殊不知这一幕早就被闵佳琪看见了。
      闵佳琪本来已经站好路队,但突然想起自己的笔记本忘在教室,于是折返回来。他抄的是小花园的近路,想快点拿到东西再赶回队伍,然后就在走廊的拐角处,透过盆栽的缝隙,看到了这一幕——
      董云鑫抱着唐文轩,两个人站在夕阳里,轮廓被光线融化成模糊的色块。
      闵佳琪非常震惊。
      他前面的虽然没听到什么,但是听到唐文轩说"我愿意",和董云鑫抱住唐文轩的这一幕,他还是愣住了。这两人不是刚闹矛盾吗?早上还在走廊里吵架,墨汁洒了一地,怎么下午就——
      难不成……
      他心里萌生出来了一个可怕的想法。
      这个想法像是一颗种子,在震惊的土壤里迅速生根发芽,长出藤蔓,缠绕住他的整个大脑。他想起唐文轩下午那句"我的事不用你操心",想起董云鑫今天异常的认真听课,想起那个拥抱的力度和——
      闵佳琪后退了一步,踩到一颗鹅卵石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      他僵住了,但花园里的两个人似乎没发现,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。闵佳琪松了一口气,同时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他是唐文轩的朋友,至少他认为是,而朋友之间应该坦诚,应该分享秘密。
      但他不能出卖兄弟。
      这个念头让他咬了咬嘴唇,最后只是默默地把这一幕记在心里,悄悄地离开了。他的脚步声很轻,踩在鹅卵石上几乎没有声响,像是一个合格的、守口如瓶的间谍。
      闵佳琪误会了。
      这个误会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,涟漪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扩散开来,但此刻,它只是静静地沉在水底,等待着被唤醒的时机。
      闵佳琪走后,俩人也没发现。
      唐文轩终于反应过来,一把踹开董云鑫——不是真踹,是用肩膀撞了一下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够让两人分开。
      "我同意你的请求,"他说,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,耳朵尖在夕阳下呈现出可疑的红色,"没说我原谅你。你最好好自为之。"
      董云鑫笑着说:"知道了!"
      他的笑容很大,露出八颗牙齿,眼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那种笑容具有感染力,像是一颗小太阳,不管不顾地散发着光和热,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接受。
      唐文轩别过脸,不想看这个笑容,但嘴角却不自觉地松动了一点。
      夕阳即将西下。
      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正在褪色,变成淡紫,变成灰蓝,变成夜晚的前奏。鸟儿们成双成对地飞翔,从一棵树梢掠向另一棵树梢,翅膀切割着光线,投下流动的影子。它们的叫声此起彼伏,像是在讨论着什么,又像是在庆祝着什么。
      两人第一次一起放学。
      他们并肩走在路上,脚步声交错,时而重合,时而分开。董云鑫的话很多,从张里予的威胁讲到小学时的辉煌史,从发型打理技巧讲到对A班未来的展望。唐文轩的话很少,只是偶尔"嗯"一声,或者"哦"一声,但脚步一直保持着同样的节奏,没有加快,没有落后。
      即使还没和好,可却毫无违和感。
      某种新的东西正在形成,像是一颗种子在黑暗的土壤里悄悄发芽,还看不见,但已经存在。它需要时间,需要阳光,需要雨水,需要在未来的某一天破土而出。
      而现在,只是开始。
      风起了,带着夜晚的凉意,吹动两人的衣角和发梢。董云鑫打了个喷嚏,唐文轩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但脚步微微靠近了一点,像是在挡风。
      这个细节很小,很轻,像是一片落叶飘进湖面,激起的涟漪几乎可以忽略。
      但它是真实的。
      就像这个傍晚,这个花园,这个第一次一起放学的时刻,都是真实的。
      而真实,往往比误会走得更远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