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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十五章 为什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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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该起了。”项伯站在小客厅门口,语气平常,“今天要上学。”
禁言从地毯上坐起来,浑身的骨头都在响。额头上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血痂,硌在那里,有点痒。他抬手摸了摸,疼得嘶了一声。
项伯看了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禁言愣了一下,然后弯腰捡起昨晚脱在门口的衣服——不对,那是昨天的衣服,脏了。他不知道该穿什么,有些手足无措。
项伯又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套叠好的衣服。
“换上。”他把衣服放在沙发上,“早餐在餐厅。司机七点半到,送你上学。”
禁言点点头,接过衣服。那是一套校服,新的,熨得很平整,领口还有洗衣液的香味。
他穿好衣服,下楼,吃饭。餐厅很大,长桌能坐十几个人,他一个人坐在一端,吃项伯端来的早餐。牛奶,煎蛋,吐司,水果。很丰盛,比他以前在Duke那里吃的都好。
但他吃不出味道。
七点半,司机准时到。一辆黑色的车,很大,很安静。禁言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A市的街景往后退去。学校,同学,老师,林晓——他不知道今天会是什么样子。他只知道他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学校里的日子和以前一样。上课,下课,做操,放学。有人在背后嘀咕“私生子”,他装作没听见。林晓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,低着头,没有看他。他也没有叫她。
下午五点,司机准时出现在校门口。
禁言上车,回到那栋房子。
Derek不在。
项伯说,大少爷今天有应酬,晚点回来。
禁言松了一口气,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松这口气。
那天晚上,Derek回来的时候,他已经睡了——睡在二楼书房的地上。他听见门响,听见脚步声,听见那个人上楼的声音。他没有动,假装睡着。
脚步声在三楼停了。
禁言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,很久没有睡着。
那一周,日子就是这样过的。
早上起来,上学。下午回来,写作业,吃饭,睡觉。Derek每天都很晚回来,他很少见到他。偶尔听见脚步声,他会立刻跪在走廊边上,低着头,等着那个人经过。有时候Derek会停下,问他一句什么;有时候不会,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,脚步声渐远。
有一次是周三晚上。
禁言正在书房写作业,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。他立刻放下笔,起身,走到走廊里,跪下,低着头,等着。
脚步声近了。在他面前停下。
“功课怎么样?”
那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不高,听不出情绪。
“还、还好。”禁言的声音有点抖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抖,明明已经做过很多次了,明明只是回答一个问题。
“有不会的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禁言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头顶,压着,沉沉的。
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,上楼,消失了。
禁言跪在那里,跪了很久,才敢站起来,走回书房,继续写作业。
那天晚上,他睡在衣帽间的长条椅上。
他蜷在椅子上,想着刚才的事。就几句话。就那几句话。但他跪在那里的时候,心跳得很快,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,只是怕。怕那个人不高兴,怕那个人问别的问题,怕那个人让他做别的什么事。
Duke那一周来了三次。
第一次是在周二下午,Derek不在。项伯带他去的二楼书房,Duke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
“坐。”Duke说。
禁言坐下,看着对面这个人。七年了,他从来不知道Duke在想什么。Duke的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,说话也永远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。
“大少爷的规矩,你要学。”Duke说,“不是只有跪和爬那么简单。”
禁言听着。
“这房子里有八个佣人。厨师,司机,保洁,洗衣,园艺,安保,还有项伯和我。”Duke一样一样数过去,“每个人的工作,你都要学。”
禁言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Duke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“因为你以后要负责这些。”Duke说,“不是让你做,是让你懂。懂每个环节,懂每个人做什么,懂怎么安排、怎么检查、怎么让大少爷什么都不用操心。”
禁言听着,脑子里乱乱的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学这些。他是狗,是私奴,为什么要懂厨师做什么、司机做什么、园艺做什么?
但他没有问。他只是点头。
那天下午,Duke带他去了厨房。厨师姓周,五十多岁,做了三十年的菜。Duke让禁言站在旁边看,看周师傅备菜、看火候、看出锅装盘。周师傅一边做一边说,大少爷喜欢什么,不喜欢什么,什么菜要多放什么调料,什么菜要少放什么,什么季节吃什么,什么天气喝什么汤。
禁言听着,记着。
第二天,Duke带他去看了洗衣房。洗衣服的阿姨姓吴,告诉他大少爷的衣服要手洗,用什么洗衣液,什么温度的水,怎么熨,怎么叠,怎么收。
第三天,Duke带他去看了车库。司机老李给他看那几辆车,哪辆是大少爷平时用的,哪辆是备用,哪辆是雨天用的,哪辆是冬天用的。
每一次,Duke都站在旁边,看着他学,听着他问,偶尔纠正一两句。
禁言渐渐发现一件事——
Duke太了解Derek了。
不是那种“做了很多年管家所以了解”的了解。是那种……那种更深的了解。知道Derek喜欢什么温度的水洗澡,知道Derek睡觉的时候习惯开哪盏灯,知道Derek生气之前会有什么微表情,知道Derek高兴的时候会点什么菜。
那不是一个普通管家该知道的事。
禁言想问,但没敢问。
他只是在Duke走之后,一个人躺在地板上,想着这些事。想着Duke为什么会这么了解Derek,想着Duke在这房子里到底是什么位置,想着那七年Duke对他做的一切,到底是谁授意的。
他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隐隐觉得,Duke不只是一个“调教师”那么简单。
那一周,Derek很少在家。偶尔在家,也只是匆匆经过。禁言每次听见脚步声,都会立刻跪在走廊边上,低着头等着。有时候脚步声会停,有时候不会。有时候会有几句话从头顶落下来,有时候只有沉默,然后脚步声远去。
周五那天晚上,Derek回来得早了一点。
禁言正在书房写作业,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。他放下笔,起身,走到走廊里,跪下,低着头。
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。
“这几天学了什么?”
禁言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那个人会问这个。
“厨、厨房……”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抖,“洗衣……车库……”
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“嗯”,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只是知道了。
“下周继续。”
“是。”
脚步声往前,上楼,消失了。
禁言跪在那里,跪了很久。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问他这个,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在检查他学得怎么样,不知道那个人对他学的东西满不满意。
他只知道,跪在那里等问话的时候,他的心跳得很快。
快到他自己都害怕。
那天晚上,他还是睡在衣帽间的长条椅上。
他蜷在那里,想着这一周的事。
Derek给了他体面的生活。新的校服,好的饭菜,司机接送,安静的书房,干净的衣服。比他在Duke那里过得好多了。比他那七年过得都好。
但他不快乐。
他不知道什么叫快乐。他只知道,每次见到Derek的时候,他必须立刻跪下,等着。他只知道,只要Derek在家里,他就不敢站着——不是不敢,是不许。他只能跪着,爬着,伏着,等着那个人问话。
他可以站起来。在Derek不在的时候,他可以站起来,可以走路,可以做一个人。但只要听见脚步声,他就必须跪下去。
那羞耻感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拔不出来。
他不想跪。
他不想等。
他不想每次听见脚步声就心跳加速,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停下,不知道那个人会问什么,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让他做别的什么事。
但他不敢说。
他只能跪着,等着,回答着那些问题。然后一个人蜷在衣帽间的长条椅上,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习惯,什么时候才能不觉得羞耻,什么时候才能变成那个人想要的狗。
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Duke可能还会来,教他更多的东西。Derek可能还会在家,让他跪着等问话。他可能还会心跳加速,可能还会害怕,可能还会睡不着。
然后他会在晚上,蜷在这个窄窄的椅子上,继续想这些想不明白的事。